烟花熄灭后的荒野,比之前更加死寂。
车厢内昏黄的灯光下,夏佐盯着仪表盘上那个闪烁的钥匙图标,以及旁边不断跳动的数字:
00:05:17
00:05:18
00:05:19
正计时。从午夜零点开始,已经过去了五分多钟。
而车子,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后移动。
不是依靠自身动力,引擎早已熄火,而是被某种外力拖拽着。车轮碾过泥泞和碎石,发出黏腻而沉重的声响。
窗外的景物在后退:那盏孤灯越来越远,站台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我们……要去哪儿?”王秀英的声音虚弱不堪。止痛药的效果有限,骨折的疼痛让她额头上布满冷汗。
林晓雨抱紧父亲的日记和那本书,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广播说……下一站是314仓库。”
“仓库?”王秀英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困惑,“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仓库?”
夏佐没有回答。他走到车厢前部,靠近驾驶座,仔细观察仪表盘。除了钥匙图标和计时器,还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很小的液晶屏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目的地:314号备用车辆维修仓库
预计抵达:00:07:30
当前状态:牵引模式启动中
所以车子确实是被拖拽的。是谁在拖?用什么设备?目的何在?
计时器跳到00:06:00。
还有一分三十秒。
夏佐回头看向车厢后方。透过破损的车窗,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拖拽的源头隐没在雨夜深处。
“林晓雨,”他突然开口,“你父亲的日记里,有没有画过314仓库的平面图?”
林晓雨一愣,连忙翻开日记本,快速翻到夹着图纸的那一页。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一个长方形的建筑结构,标注着“主仓库”、“维修区”、“档案室”、“值班室”。在图纸的右上角,确实有一个和仪表盘上非常相似的钥匙标志,旁边写着:
“紧急制动钥匙存放点”
紧急制动钥匙?
夏佐的心脏猛地一跳。
“钥匙在314……”他喃喃道,“指的可能是这个仓库里,藏着某把‘紧急制动钥匙’?”
“可那有什么用?”林晓雨问,“我们现在被拖着走,有钥匙能停下吗?”
“不知道。”夏佐摇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计时器:00:06:45。
车厢的移动速度似乎开始减慢。窗外的黑暗不再飞速后退,而是变成缓慢平移。夏佐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废弃的围墙,倒塌的砖堆,生锈的铁架。
他们正在进入一个……废弃的工业区。
00:07:00。
车子彻底停了下来。
不是急刹,而是很平缓地,像船靠岸一样,轻轻顿住。
拖拽装置的低鸣消失了。车厢内只剩下雨声,以及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车厢前门,“嗤”一声,自动打开了。
潮湿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水泥地,正对着的,是一栋巨大的、黑洞洞的建筑。
长方形的轮廓,高大的卷帘门,斑驳的墙体上模糊可见褪色的数字:
3 1 4
到了。
夏佐捡起地上掉落的手电筒拧亮。光束刺破黑暗,照向仓库大门。
卷帘门半开着,离地大约一米五的高度,下面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门上有明显的锈蚀痕迹,边缘挂着干枯的藤蔓植物,在雨水中无力地摇晃。
“要……要进去吗?”林晓雨的声音在发抖。
夏佐没说话。他先用手电照向四周。
仓库位于一片废弃厂区的深处,周围是几栋同样破败的矮房,窗户全是黑洞。
地面杂草丛生,积水成洼。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人迹。只有暴雨,无休止地冲刷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拖拽公交车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车后只有两条深深的、在泥泞中拖出的辙印,延伸向黑暗,不知尽头。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要么留在车上,等天亮,如果天亮后情况会好转的话。
要么,进入这个诡异的仓库,寻找所谓的“钥匙”和可能的出路。
“我们不能待在外面。”夏佐做出了决定,“太冷,而且不安全。仓库至少能遮雨。”
他看向王秀英:“你能走吗?”
王秀英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座椅,勉强站起来:“能……能走。”
夏佐先跳下车。雨水立刻将他浇透,寒意刺骨。他转身,搀扶着王秀英慢慢下车。林晓雨跟在他们后面,怀里死死抱着日记和书。
三人站在仓库门前。
半开的卷帘门下,黑暗像粘稠的液体,从里面流淌出来。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散落的油桶,墙上剥落的油漆。
“我……我爸爸的图纸上,”林晓雨小声说,“主仓库在左边,维修区在右边。档案室和值班室在里面。”
“钥匙标志在哪个位置?”夏佐问。
“图纸上标在……维修区和档案室之间的‘工具墙’上。”
夏佐点点头,弯腰,第一个钻进了卷帘门下方。
里面比想象中更加空旷。
手电光扫过,能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单层仓库,挑高至少有七八米。
屋顶是生锈的钢架结构,不少地方漏雨,水滴落在积了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霉菌混合的呛人气味。
左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公交车部件,拆下来的座椅、扭曲的方向盘、锈蚀的引擎外壳。像某种巨兽的尸骸。
右侧是维修区,有升降地沟、工作台、悬挂的工具架。但大部分工具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锈死的扳手和钳子,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正前方,仓库深处,有两扇门。
一扇门上挂着“档案室”的牌子,木质的,已经腐烂了一半。
另一扇是铁门,写着“值班室”。
“工具墙在那边。”林晓雨指向维修区深处的一面墙。
夏佐举着手电走过去。墙上确实有一块区域钉着许多挂钩,但大部分都空着。只有少数几个还挂着东西,一把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锯子,一卷断裂的麻绳,几个空罐头盒。
没有钥匙。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林晓雨的声音充满失望。
夏佐没说话。他用手电仔细照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检查。
然后,他注意到,在工具墙的右下角,有一块墙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新一点,边缘的缝隙也更整齐。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空洞的回声。
“后面是空的。”夏佐说。
他尝试推了推,砖块纹丝不动。又试着向旁边滑动,这次,砖块动了。
很沉重,但确实可以横向移动。
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夏佐取出铁盒。不大,比鞋盒小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盒盖没有锁,只是用两个生锈的搭扣扣着。
他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三样东西:
1. 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个小小的、印着“公交公司总务科”字样的塑料牌上。
2. 一卷老式录音磁带,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标签上手写着:“周工留言,1993.12.31”。
3. 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
夏佐先拿起照片。
是七八个人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仓库门口。所有人都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面带笑容。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3路班组,1992年冬”。
夏佐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两个人身上。
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敦厚的男人,和林晓雨有六七分相似。应该是她的父亲。
右边是一个稍年长的男人,戴着一顶工人帽,笑容爽朗,手臂搭在林父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林父旁边那个男人,名叫:周建国。
周工。
“这就是周工?”林晓雨凑过来,看着照片,眼睛红了,“我……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他一次。他给我买过糖。”
夏佐放下照片,拿起那卷磁带。
1993年12月31日。正好是十年前。
“这里有能放磁带的东西吗?”夏佐问。
林晓雨摇头。王秀英也摇头。
夏佐环顾四周。维修区的工具架上,除了工具,还有一些老旧的电线、插头、收音机外壳。但都不完整。
他走向值班室。
铁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居然真的放着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落满了灰,但看起来基本完好。旁边还插着电源线。
夏佐试着按了下开关。
没反应。
“停电了吧?”林晓雨说。
但夏佐注意到,录音机的电源指示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他顺着电源线看过去,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这个废弃的仓库……有电?
他走过去,检查插座。很普通的双孔插座,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他试着把录音机的插头重新插紧。
“咔哒。”
一声轻响。
录音机的电源指示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但确实亮着。
“怎么可能……”林晓雨睁大眼睛。
夏佐的心沉了下去。有电,意味着这个仓库并非完全废弃。或者说,今晚,它被“启动”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听到这卷磁带?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机器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沙沙”声,几秒后,一个带着明显杂音、但还算清晰的中年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周工的留言】
“咳咳……测试。能录上吗?好吧。”
“我是周建国。如果有人找到这盒磁带,那说明……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林,如果你听到这个,对不起。我该早点说的。”
声音顿了顿,带着沉重的喘息。
“十年前,1993年12月31日,跨年夜。那天不是我值班,但我因为一点私事,晚上回了仓库一趟。大概……晚上十一点多。”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辆3路末班车,开进了仓库区。但不是正常的车。车上……有人在搬东西。用麻袋。”
“我躲在维修区后面的油桶堆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从车上抬下来两个袋子,很沉,直接扔进了地沟里。然后……倒了什么东西进去。像水泥。”
“我吓坏了,没敢动。等他们走后,我偷偷过去看。”
“地沟已经填平了。但角落里,掉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名字:‘赵永刚’。还有照片。是公司新来的调度员,才二十五岁。”
“另一个袋子里是谁,我不知道。”
“我不敢报警。那些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公司保卫科的科长。他们是一伙的。”
“我把工作牌藏起来了。就埋在地沟旁边的砖缝里。想着以后……也许有用。”
“但我没想到,老林,你会在那晚出车。更没想到,你的车会出事。”
“我怀疑……那晚你看到了什么。或者,你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们要灭口。”
“车祸报告说是你突发心脏病。放屁!你身体比我好!”
“老林,我对不起你。我胆小,我没敢站出来。我连你女儿都不敢见。”
“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这里,找到这卷磁带……地沟里的东西,应该还在。工作牌也在。砖缝是松的,左边第三块。”
“至于钥匙……”
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录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周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急促:
“有人来了。我得走了。钥匙……钥匙在‘终点’。他们以为仪式完成了,其实没有。钥匙才是真正的……”
“老林,保佑听到这卷磁带的人吧。”
“咔。”
录音结束。
寂静。
只有雨声,和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夏佐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十年前。跨年夜。裹尸袋。填埋的地沟。失踪的调度员。以及……林父的“意外”身亡。
这不是意外。
是谋杀。是灭口。是掩盖。
林晓雨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王秀英老太太也听懂了,她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造孽啊……造孽啊……”
夏佐关掉录音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周工的留言提供了几个关键信息:
1. 十年前的跨年夜,这个仓库发生过一起埋尸案。至少两人被杀,其中一人是调度员赵永刚。
2. 林父可能目击或察觉了这件事,因此被灭口,伪装成车祸。
3. 证据工作牌还藏在地沟附近。
4. 钥匙在“终点”,仪式没有完成,钥匙才是关键。
“钥匙……”夏佐看向铁盒里那把黄铜钥匙,“这不是‘紧急制动钥匙’。”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钥匙。
而“终点”……在哪里?
“我们先找周工说的证据。”夏佐做出了决定,“地沟,工作牌。”
三人离开值班室,回到维修区。
升降地沟就在维修区中央,一个长方形的大坑,上面盖着厚重的钢板盖板。盖板边缘有锈蚀的把手。
夏佐和林晓雨合力,用力拉起盖板。
“嘎吱——”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盖板被掀开一半,露出下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地沟。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涌上来。
夏佐用手电照下去。
地沟大约三米深,底部积着黑色的污水,水上漂浮着油污和杂物。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布满青苔。
在左侧墙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确实有一片区域看起来不太一样,砖缝的颜色更深,像是被反复动过。
“左边第三块砖。”夏佐回忆着周工的话。
他用手电仔细照过去。
第三块砖的边缘缝隙,确实比其他砖要宽一点。他趴在地沟边缘,伸手下去,尝试抠动那块砖。
砖是松动的。
他用力一抽——
砖被抽了出来。
后面的空洞里,塞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
夏佐把它拿出来,爬回地面,在灯光下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个塑料工作牌。
透明封膜已经发黄,但里面的信息还清晰可见:
【公交公司调度中心】
姓名:赵永刚
工号:037
入职日期:1993.10.08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
十年了。
他就被埋在这条地沟里,无人知晓。
林晓雨看着工作牌,眼泪再次涌出:“爸爸……爸爸是因为这个死的……”
夏佐沉默着收起工作牌。
证据找到了。但这还不够。他们需要知道“钥匙”和“终点”的意义。需要知道今晚这一切,和十年前那件事的联系。
以及,凶手是谁。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
缓慢,沉重,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从远及近。
正朝着仓库大门走来。
夏佐猛地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躲起来。”他压低声音,拉着林晓雨和王秀英,迅速退到维修区一堆废弃轮胎后面。
脚步声停在了仓库门口。
然后是卷帘门被向上推起的、刺耳的“哗啦”声。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
光在仓库里缓慢移动,扫过堆积的零件,扫过工具墙,扫过地沟……
最后,停在了值班室敞开的门上。
一个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