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雨声、警报的余韵、李正浩最后的指令,一切属于“外面”的声响,都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压迫耳膜的寂静,以及……一种极低频的、仿佛直接作用于骨骼的嗡鸣。
隧道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
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同一种光滑的、略带弧度的银灰色金属,无缝连接,反射着来源不明的冷白色光线。没有灯具,光线似乎从材料本身渗透出来,均匀,没有影子。
空气干燥,带着微弱的臭氧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仓库的陈旧气息。
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在极远处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这里……不像地下。”林晓雨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微微的回音。
夏佐点点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向下的坡度,温度也恒定得不像自然环境。
他试着走了几步,脚步声被地面吸收,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声。
“跟紧我。”他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两人开始沿着隧道前进。
周围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岔路,只有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通道。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走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距离感也同样失真,前方的光晕似乎永远那么远。
夏佐的眩晕感又回来了,不是因为病痛,而是这种无限重复、缺乏参照的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他强迫自己观察墙壁,寻找任何异常。
墙壁并非完全光滑。在某个角度,他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几乎像发丝一样的纹路,排列成复杂的、非自然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集成电路,又像……符咒。
“夏佐,你看。”林晓雨突然拉住他的袖子,指向侧面的墙壁。
夏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现,但当他定睛凝视,墙壁的金属表面仿佛水面般微微荡漾,然后,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如同老电影般的画面:
一辆老式的3路公交车,正行驶在夜间的街道上。 车内空无一人,只有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街景是九十年代初的风格。
画面一闪而过,消失了。
“是……过去的影像?”林晓雨的声音带着颤音。
“嗯。”夏佐的心跳加快,“看来,这里确实是‘异常’的通道。墙壁能显示被‘记录’下来的片段。”
他们继续走。每隔一段距离,墙壁就会浮现出新的影像碎片:
· 公交公司老旧的调度室,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在激烈争吵。
· 深夜的仓库,有人偷偷往地沟倾倒液体。
· 一个年轻男人惊恐地回头,然后被拖入黑暗。
· 林晓雨的父亲,在值班室看着一张照片,眼眶湿润。
· 吴浩的父亲,维修工吴师傅,拿着手电筒,疑惑地走向地沟区域……
每一次闪现都只有几秒,无声,但情绪饱满,恐惧、愤怒、悲伤、困惑。
这些被“困”在异常时空节点里的情感碎片,如同幽灵般镶嵌在墙壁里。
“他们在求救。”林晓雨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我爸爸……还有那些人……他们的某个瞬间,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夏佐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些影像可能只是残留的“回声”,真正被困的“意识”或“存在”,可能还在更深处。
就在这时,前方的光晕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均匀的一片。
光晕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
随着他们靠近,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圆形的、漆黑的洞口,镶嵌在隧道尽头。
洞口边缘,光线扭曲,仿佛在缓慢旋转。
像是……漩涡。
或者,终点。
隧道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尖锐起来,空气中臭氧味更浓了。
“要进去吗?”林晓雨抓紧了夏佐的手臂。
夏佐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种强烈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吸力感。
但他没有退缩。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答案。”他说,“跟在我后面,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往回跑,别管我。”
林晓雨摇头:“不,一起。”
夏佐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黑暗。
没有坠落感。
没有方向感。
踏入黑暗的瞬间,夏佐感觉像是沉入了一潭粘稠的、温暖的液体。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混淆。他感觉自己似乎在漂浮,又似乎在无限下坠。
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流动的、变幻的光影和色彩。无法辨识形状,只有情绪的洪流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
绝望。
愤怒。
不甘。
思念。
还有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希望。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嘶吼、哭泣、哀求。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具体的语句,只有强烈的情感共鸣。
“爸爸……”他听到身边林晓雨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她似乎也沉浸在了这片意识之海里。
夏佐努力集中精神。他知道,必须找到“锚点”,否则他们的意识可能会被这片混乱的海洋同化、稀释。
他想起了周建国的话——“稳定器”。
钥匙是物理的稳定器。
那么,什么是意识的“稳定器”?
记忆。
身份。
未完成的心愿。
他强迫自己回忆:他是夏佐,23岁,侦探……他来这里,是为了结束这一切,为了给那些被困的灵魂一个交代。
随着自我认知的强化,周围的混沌感稍微退去了一些。他“看”到了一些相对清晰的“光团”或“碎片”,漂浮在意识的洪流中。
每一个光团,似乎都包裹着一个强烈的执念或记忆片段:
· 一个光团里,反复闪现着加油站爆炸的火焰,和一个小男孩被拖出车窗的瞬间。
· 另一个光团里,是地沟填埋的画面,和一声无声的呐喊。(赵永刚?)
· 又一个光团,是林师傅看着女儿照片时温柔的微笑,紧接着是车祸的撞击和火光。(林父)
· 还有一个,是吴师傅走向地沟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儿子(幼年吴浩)的涂鸦,眼神充满不舍。(吴父)
这些光团像孤岛,在混沌的海洋中载沉载浮,重复着它们最深刻的瞬间,无法解脱。
夏佐尝试靠近那个疑似林父的光团。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光团的边缘时,一股强烈的情感洪流涌来,对女儿的深爱,对真相的执着,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最后时刻那一丝“别追查”的恳求。
“林晓雨!”夏佐在意识中呼喊,“过来!你爸爸在这里!”
林晓雨的意识艰难地“游”了过来。当她触碰到那个光团时,夏佐能“感觉”到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光团本身传来的、仿佛被唤醒的微弱回应。
“爸爸……爸爸是你吗?”林晓雨在意识中哭泣。
光团闪烁,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一段清晰的、不属于夏佐和林晓雨的“记忆”画面,直接投射到他们的意识中:
画面:十年前,林师傅在仓库值班室。他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凝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老周的设计可能是对的。314的异常不是鬼魂,是某种异常。当年的谋杀案无意中开启了它。钥匙能平复,但需要强烈的‘意念共鸣’作为引导。我的执念……或许可以。晓雨,对不起,爸爸可能要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你了。”
写完,他把图纸塞进一本《城市公交发展史》的夹层,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仓库深处……走向当时已经出现异常征兆的地沟区域。
记忆画面中断。
林晓雨泣不成声。夏佐也感到震撼。林师傅并非被动受害,他某种程度上是主动踏入了异常,试图用自己的执念作为“引导”,去触发或测试稳定器?为了保护女儿不被幕后黑手灭口,也为了终结这里的异常?
那么,他的“进入”,是否反而加深了异常?或者,成了后来吴浩能再次开启异常的“引信”之一?
没时间细想。
夏佐将意识转向那个疑似“自己”的光团,那个火灾场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触碰了过去。
瞬间,灼热、浓烟、恐惧、失去一切的剧痛……无数负面情绪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整个意识之海突然剧烈动荡起来!
来自“外部”的强烈干扰,穿透了意识之海的屏障。
夏佐能“感觉”到,是李正浩在外面启动了“稳定器”钥匙!某种强大的、有序的磁场脉冲,正在试图“抚平”这片混沌的时空褶皱!
周围漂浮的光团开始剧烈闪烁、震颤。一些较弱的光团甚至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意识之海中响起了更多惊恐、痛苦的“声音”。
“不!不要关!”
“我还没见到儿子……”
“真相……真相还没……”
“放我出去!”
稳定器的启动,在平复异常的同时,也可能在“抹除”这些被困的、脆弱的意识残响!
“停下!快停下!”林晓雨在意识中尖叫,“这样下去,爸爸他们……会彻底消失的!”
但如何通知外面?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里,无法传递信息。
夏佐强迫自己冷静。周建国说过,需要“内外同步”。现在的“内”,只有他和林晓雨两个活人的意识。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引导稳定器的能量,不是粗暴地“抹平”,而是……“疏导”或“安顿”。
他想起了林师傅留下的信息:“需要强烈的‘意念共鸣’作为引导。”
他和林晓雨的意念,够吗?
“林晓雨!”夏佐在意识中大吼,“集中精神!想着你爸爸!想着让他安息!想着真相已经大白!想着……放手!”
放手。让执念消散,让亡魂安息。
林晓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闭上眼,全力凝聚自己的念头:对父亲的爱与告别,对真相的接受,对未来的希望……
夏佐也同样凝聚意念:对十年前救他之人的感激,对结束这一切循环的决心,对李正浩和外面所有人的信任……
两个人的意念,在这片混沌中形成了两个相对稳定、明亮的“锚点”。
稳定器的能量脉冲似乎“感应”到了这两个锚点,能量流开始朝着他们汇聚,然后,以他们为桥梁,更柔和、更有指向性地扩散开去,不再是无差别的“抹除”,而是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安抚那些痛苦的光团。
光团们渐渐停止了挣扎。
一些光团开始变得透明、柔和,里面的影像慢慢淡化,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意识之海中,像是终于完成了执念,得到了解脱。
林父的光团最后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段清晰的、充满欣慰与祝福的意念:
“晓雨,长大了。好好活着。爸爸爱你。”
然后,光团化作最温柔的流光,拂过林晓雨的意识,彻底消散。
林晓雨在意识中放声大哭,但这一次,是释然的哭泣。
吴父的光团、赵永刚的光团……也依次平静、消散。
只有那个疑似关联夏佐过去的光团,以及少数几个特别黯淡、似乎执念极深的光团,还在微微闪烁,但也不再痛苦挣扎。
稳定器的能量似乎找到了平衡点,脉冲减弱,转为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维护”频率。
意识之海的动荡平息了。
混沌开始退去,周围再次显现出隧道般的结构,但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更像是由柔和光线构成的通道。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物理的门,而是一个稳定的、旋转着的光之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外面的景象——是仓库!李正浩、周建国他们所在的仓库!
出口!
但同时,夏佐“感觉”到,在这个意识空间的“更深处”,在那个稳定器能量暂时无法触及的核心,还沉睡着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东西。那东西只是被暂时安抚,并未被真正“关闭”或“消灭”。
314的异常,根源可能远比十年、甚至几十年更深。林师傅他们的遭遇,可能只是触发了它最表层的涟漪。
但此刻,那不是他们能解决的了。
“我们该走了。”夏佐对林晓雨说。
林晓雨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光团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
两人的意识,朝着那个光之漩涡飘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出口的瞬间——
夏佐的意识中,突然强行闯入了一段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现场任何人的记忆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
一个背对着的身影,正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地图的中心,就是“314仓库”。
那人低声自语,声音经过严重失真,但能听出是刻意伪装过的:“……种子已经埋下。‘门’会再次打开。下次,不会是这么温和的‘回响’了……”
画面戛然而止。
这段记忆冰冷、突兀,充满恶意,像一枚被故意植入的“信标”。
夏佐浑身发冷。
今晚的一切……背后还有黑手?这个人是谁?他口中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等他细想,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光之漩涡中传来!
他们的意识被猛地拉了出去!
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后,夏佐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瘫倒在圆形密封门外的仓库地面上,林晓雨倒在他旁边,两人都是浑身冷汗,剧烈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救起。
仓库的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照明。
那道恐怖的裂缝,消失了。地面平整如初,只有些许水渍和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李正浩、周建国、吴浩、王秀英都围在他们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询问。
“你们怎么样?”李正浩蹲下身,快速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
“没……没事。”夏佐哑声回答,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正浩按住。
“别急,慢慢来。”
吴浩急切地问:“里面……里面有什么?我爸爸……”
夏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们看到了很多……被困的意识,记忆。你父亲……也在其中。他最后……平静地离开了。”
吴浩愣住了,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蹲了下去,抱住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周建国长叹一声,拍了拍吴浩的背。
林晓雨也坐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她看向夏佐,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关于林父的解脱,关于最后那段诡异的“入侵记忆”。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裂缝消失了。”李正浩站起身,环顾仓库,“异常……似乎平息了。钥匙还插在面板上,但指示灯已经熄灭。”
周建国走到控制面板前,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点点头:“稳定程序完成了。接口暂时封闭。但……”他犹豫了一下,“这只是治标。根源还在。而且,这次强行稳定,可能消耗了‘稳定器’大部分能量。它需要很长时间充能,或者……需要更换核心。”
也就是说,如果异常再次爆发,他们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外面情况如何?”夏佐问。
“雨停了。”李正浩看了一眼大门方向,“天快亮了。我已经呼叫了支援,他们应该快到了。张明远……我们在仓库后面找到了他,昏迷在泥地里,受了惊吓和轻伤,但没有生命危险。陈芳的尸体……还在车上。”
他顿了顿,看向吴浩,眼神锐利:“关于你策划绑架、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等一系列行为,以及陈芳死亡事件中的责任,你需要跟我回局里接受详细调查。”
吴浩没有反驳,默默点了点头。
王秀英老太太在一旁念着佛号,老泪纵横:“造孽啊……总算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夏佐看着恢复平静的仓库,看着手中那把已经暗淡无光的黄铜钥匙,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最后那段充满恶意的“入侵记忆”。
“……下次,不会是这么温和的‘回响’了……”
他抬起头,望向仓库外渐亮的天色。
新年的第一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