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略显刺鼻的气味,却也算得上洁净安宁。
夏佐半靠在病床上,额头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浅疤。
肋部的挫伤依旧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呼吸。最麻烦的是高烧和过度惊吓引发的应激反应,让他不得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此刻,他正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新年刚过,节日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遥远。
仓库里那个暴雨肆虐、时空错乱的夜晚,仿佛一场被高烧催生出的荒唐噩梦。
但枕边那把已经失去光泽、静静躺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的黄铜钥匙,还有身体各处的疼痛,都在无声地证明着:那不是梦。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李正浩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笔挺的警服,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阴影比夏佐这个病人还重。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气色比那天晚上好多了。”李正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警官。”夏佐点点头,“您看起来……没怎么休息。”
“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李正浩揉了揉眉心,“报告写得我头大。有些东西,没法按常规逻辑写进去。”
他指的是仓库里的“异常”。
夏佐沉默了一下,问:“吴浩……怎么样了?”
“刑事拘留。涉嫌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破坏公共财产,还有对陈芳的死亡负有间接责任,虽然目前证据看,她的直接死因是车辆撞击造成的意外,但吴浩的行为是导致这场意外的关键一环。”李正浩语气平静,不带什么情绪,“他很配合,几乎问什么说什么。他的动机……你也知道了。偏执,愚蠢,害人害己,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周工呢?”
“周建国……情况复杂。”李正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他提供的‘稳定器’和那些笔记,已经交给上级指定的特殊技术部门评估了。他本人暂时被‘保护’起来,配合调查。他当年隐瞒真相,有一定责任,但考虑到他后来的弥补行为以及他掌握的特殊知识……上面还在斟酌怎么处理。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可能起了关键作用。”
夏佐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那……仓库那边?”
“封锁了。以‘危房及地下结构安全隐患’为由,暂时禁止任何人进入。里面……”李正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干净’。我们进行了多轮勘察,包括你提到的那扇圆形金属门后的隧道。结果……”
他看着夏佐:“门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不到二十米长的、废弃的维修管道,尽头是塌方的土石。没有银灰色墙壁,没有光影,没有无尽隧道,更没有……你描述的那些东西。”
夏佐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当“异常”平息,那个空间似乎就恢复了“正常”的表象。或者说,它只对处于特定状态的人,才会显现出真实面貌。
“林晓雨和王秀英的证词,和你基本吻合,尤其是在‘意识空间’里看到各自亲人的部分。”李正浩继续道,“张明远吓得不轻,记忆混乱,只记得最后想逃跑然后摔晕了。赵志成和刘大勇……”他摇了摇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的随身物品,分别在站台附近的荒野和仓库外围被找到,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立案是‘失踪’,但你知道,这案子……”
他止住了话头。这案子没法按常理办。
“陈芳的家属接受了‘意外交通事故死亡’的认定,虽然疑点重重,但……目前也只能这样处理。”李正浩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司机王建国的死因也确认了,颈动脉被锐器刺穿,凶器就是那种冰锥的金属芯。上面没有任何指纹或DNA,吴浩也坚决否认是他干的。”
“您觉得……凶手可能另有其人?或者在那种‘异常’环境下,有别的……东西动手?”夏佐试探着问。
李正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夏佐一眼:“现场太混乱,痕迹被破坏严重,加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有些结论,可能永远无法‘正式’得出。但这个案子,在我这里,不会轻易画上句号。”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夏佐。
“这是根据目前所有调查,整理出的、删减掉‘不合规’内容后的部分情况通报。你有权知道这些。另外……”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密封袋,里面是那本泛黄的《城市公交发展史》和林师傅的皮质日记本,“林晓雨托我还给你。她说,她暂时不想再碰这些东西了。她还说……谢谢你。”
夏佐接过书和日记本,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日记本,里面那张写着“钥匙在314,如果出事,找周工”的图纸还在。只是现在,“钥匙”已经用过了,“周工”也找到了,可事情似乎远未结束。
“李警官,”夏佐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最后……在那个地方,我不只看到了林师傅他们。我还‘接收’到一段……不属于我们任何人的记忆碎片。”
李正浩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什么样的记忆?”
夏佐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了那段昏暗房间、背影、地图和充满恶意的话语。
李正浩听完,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的城市喧嚣。脸色越来越凝重,“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晚的事,可能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偶然。”夏佐缓缓说道,“吴浩可能只是无意中,或者被人引导着,触发了一个早就布置好的事情。”
李正浩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夏佐。阳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肩膀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夏佐:“夏佐,你是一个好侦探。敏锐,执着,有正义感,甚至……有些特殊的直觉。但正因为这样,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出院后,暂时不要再主动接触任何与‘314’、公交公司旧案、甚至超自然现象相关的调查。你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更多刺激,也需要时间消化和恢复。”
夏佐想说什么,但李正浩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李正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保持警惕。注意任何不寻常的人或事。如果感觉到不对劲,或者回想起任何新的细节,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的私人号码,你记一下。”
他报出一串数字。夏佐默默记在心里。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李正浩最后说道,拿起自己的帽子,“但接下来的路,会不一样。你需要先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把自己藏好,变强。而我……”
他戴上帽子,帽檐下的眼神坚定而深沉。
“我会在‘正常’的层面,继续追查。无论对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它触犯了法律,危害了人民安全,我就一定会追下去。”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夏佐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归安静。
夏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却有些刺眼的阳光。手里是冰冷的证物袋钥匙和沉甸甸的日记本。
李正浩说得对,他需要先回到“正常”中去。回到他那间没什么生意、需要兼职才能付房租的侦探事务所,回到旧书店的仓库,回到那些寻找走失宠物和调查婚外情的琐碎日常里。
他拿起那本《城市公交发展史》,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真相的一部分已经浮现,但更深、更黑暗的冰山,还潜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而他,夏佐,这个总是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倒霉侦探”,在养好伤、藏好自己之后……
或许,终究还是要主动去触碰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