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水没有停,反而下得更急,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他没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住桌面上摊开的所有材料。
黄纸符、奶奶的笔记本、手机里拍下的各种照片、打印出来的民俗资料。
以及一面从商店买来的小圆镜。
他刻意将镜子反扣在桌上。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低。夏佐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变成了淡淡的白雾。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距离凌晨三点,那个该死的寅时还有四个小时。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记载三叔夏明辉去世的那一页,用手机灯光仔细照看纸张边缘。有什么不对劲。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略厚。
夏佐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装订线划开。纸张分层了,这是被精心粘合的两页纸。
内页暴露出来,字迹狂乱,墨水洇染,像是写字时手在剧烈颤抖:
“我做错了。全都错了。李师傅说只能保一代,我以为是我这一代...但不是。明辉成了影傀,需要替身才能解脱。我试过阻止,但每次镜子里的人都不是我自己。它在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代影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媒介死后会成为新的影主,控制所有影傀...我必须找到办法在我走之前结束这一切。
如果看到这段文字的人,记住:
1. 影鬼怕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的【真相】。
2. 它们通过家族相册里的照片建立联系。
3. 寅时三刻是它们力量最强的时刻,也是最脆弱的时刻,那一刻,影与身短暂分离。
老宅天井的青石板下,有李师傅留下的东西。但只能在寅时三刻挖开,提前或延后都会惊动它们。
愿你能结束这诅咒。
——陈月华(奶奶)”
夏佐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个签名上。墨水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猛地抬头。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映出他的倒影,还有桌上那圈昏黄的光。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细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墙角木地板的细微开裂声,水管深处的水滴声,还有——
一种低语。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钻入脑髓的震动。模糊不清,但能分辨出是许多声音的叠加: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苍老的。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清晰,是个年轻男孩的啜泣:“...我不想当影子...让我回去...”
夏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按住额头,强迫自己深呼吸。不能慌。如果奶奶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恐惧就是燃料。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时间:23:47。
距离寅时三刻(凌晨3:45)还有近四小时。
足够他再回一次老宅。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夏佐背着包,里面装着那面小圆镜、手电筒、一把折叠铲,还有奶奶的笔记本。
他刻意选择步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扭曲变形。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影子不对劲。
路灯在他正上方,影子应该缩在脚下才对。但他的影子...延伸出去了。向前方延伸出足足两米,细长扭曲,像一条试图挣脱主人的黑蛇。
夏佐屏住呼吸,慢慢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影子也延伸着,向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被自己的影子前后拉扯。
“幻觉。”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虚弱,“只是光线和雨水的错觉。”
但当他继续往前走时,感觉到了重量。不是背包的重量,是某种拖拽感,仿佛有人拽着他的衣角,或者...拽着他的影子。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姑姑发来的:“小夏,我找到了一些旧照片,关于你奶奶年轻时的。有点奇怪。明天给你看。”
夏佐盯着明天两个字。如果奶奶笔记里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是下一个目标——
他可能没有明天了。
他打字回复:“现在发给我。”
几分钟后,照片一张张传来。第一张是奶奶年轻时的黑白照,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站在老宅门前。第二张是结婚照。第三张...
夏佐停下脚步。
第三张是全家福,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周围是父亲、二叔、三叔,还有几个亲戚。拍摄地点是老宅天井。
但照片上有问题。
所有人的脚下都有清晰的影子,唯独奶奶没有。她坐的位置在阳光下,但她的身下只有一片空白。不是拍摄失误,其他人的影子方向一致,光线来源明确。
只有奶奶,没有影子。
或者说...她的影子去了别处?
夏佐放大照片,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天井的青石板,奶奶正前方的那一块,边缘似乎有细小的刻痕。他再放大,勉强辨认出是几个符号,和那张黄纸上的有些相似。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照片扭曲变形,奶奶的脸在像素中旋转、放大,直到占据整个屏幕。她的眼睛在黑白照片里显得异常幽深,直直地盯着屏幕外的夏佐。
然后照片恢复了正常。
夏佐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老宅所在的旧街区。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老宅就在前方。
但巷口站着一个人影。
夏佐猛地刹住脚步。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雨中,没打伞。身材瘦削,穿着旧式的中山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滴落,在脚边积成水洼。
水洼里没有倒影。
夏佐的心脏狂跳。他慢慢后退一步,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开始缓缓转身。
动作不连贯,像老式电影里的定格动画,一帧一帧地转过来。
夏佐看到了侧脸,苍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是他只在家族相册里见过的脸。
三叔夏明辉。
死于三十六年前,七岁。
人影完全转了过来,但脸上没有五官,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像还没画完的人偶。它抬起手,指向老宅的方向,然后食指弯曲,做出过来的手势。
和他在老宅客厅看到的影子手势一模一样。
夏佐转身就跑。
这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策略,他要验证一件事。奶奶的笔记说影鬼通过照片建立联系,但如果它现在在这里拦截他,说明什么?
说明老宅里有什么它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青石板下的东西。
夏佐没有跑远,而是躲进了街角一处废弃的门洞,屏住呼吸。雨水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从墙角窥视,那个无面的人影还站在巷口,一动不动,面朝着他逃跑的方向。
但它没有追来。
它在守着什么。
夏佐看了眼手机:01:23。
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不能等,也不能硬闯。需要分散它的注意力。
他想起笔记本里的话:“它们通过家族相册里的照片建立联系。”
夏佐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姑姑刚发来的那张奶奶没有影子的全家福。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奶奶的脸。
然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将光线调至最亮,对准屏幕上的照片。
透过手机屏幕的背光,奶奶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幽幽地发着光。
他小心地将手机靠在墙边,让那发光的照片正对着巷口人影的方向。
起初没有反应。
然后,巷口的人影动了。它猛地转向手机的方向,那个无面的头颅看着发光的屏幕。它开始移动,不是走路,而是滑行,脚不沾地地向手机飘去。
就是现在。
夏佐从门洞另一侧冲出去,绕开人影,直奔老宅。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奔跑,脚下的水花溅起,背后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直接在颅内炸响的痛苦嚎叫。
他撞开老宅的门,反手关上,用背抵住门板,大口喘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从破窗飘进来的细微声音。
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多人的呼吸声。
夏佐僵住了,浅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适应。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客厅里站满了人。
或者说,站满了影子。
贴着墙壁,站在角落,聚在楼梯口十几个,或许二十几个,漆黑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基本的人形。它们全都面朝着他。
一动不动。
但夏佐能感觉到它们的注视。一种冰冷、空洞、贪婪的注视。
他的影子在身后颤动,仿佛想要脱离他,加入那些同类。
“镜子。”他想起笔记本的话,“镜子里的真相。”
他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掏出那面小圆镜,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它翻过来,对准那些影子。
镜面映出黑暗的房间,映出他的脸,映出他身后门板的纹理。
也映出了那些影子。
在镜子里,它们不再是模糊的人形。
每一个都有清晰的面孔。
父亲。二叔。堂哥。三叔。还有他认不出的亲戚,男女老少,有些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些穿着现代的服装。他们的脸苍白如纸,眼睛是纯黑色,没有眼白,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尖叫。
最靠近镜子的那个,是父亲。镜中的他比去世时年轻许多,表情扭曲,双手向前伸,像要抓住什么。
而在所有影子最后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长发披肩,面容是年轻的奶奶。
但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镜中的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夏佐。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你来了。”
现实中的那些影子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佐低头看向手中的镜子,镜面突然爬满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他手上,冰冷刺骨。
他猛地将镜子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黑暗中炸开。
当声音平息,他抬起头。
客厅空了。
那些影子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紧紧贴在他身后,但现在,那个影子的轮廓边缘,出现了细微的锯齿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蚕食它。
手机屏幕显示:02:58。
距离寅时三刻还有四十七分钟。
天井的青石板下有什么在等待。
而他的影子,正在缓慢地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