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抬起手,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他盯着自己的影子,边缘那些细微的锯齿状缺口正在缓慢蠕动,像无数黑色的蛆虫在蚕食他的轮廓。
寅时三刻。3:45。
还有四十七分钟。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影子不只是影子了,它正在获得重量和存在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另一个自己”在同步。
不,是在稍稍滞后地模仿他。就像录音和原声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延迟,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
他跌跌撞撞穿过客厅,向天井移动。老宅的结构在黑暗中扭曲变形,熟悉的门廊变得陌生,仿佛空间本身也在阻止他。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发出更响的呻吟,不是木板的老化声,而是某种湿滑黏腻的拖拽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缠绕他的脚踝。
天井的门虚掩着。
夏佐停在门前,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中透进去,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雨水从天井上方漏下,在石板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但那些水洼...不对劲。
手电筒的光线下,水应该是透明的,反射光线。但这些水洼是纯黑色的,黑得吸光,像一个个通往深渊的洞口。而且它们的位置——
夏佐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们排列成一个图形。七个水洼,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分布在天井中央。
而在北斗的勺柄末端,那块青石板正是全家福里奶奶正前方的那一块。边缘有刻痕,现在在雨水中更清晰了:不是装饰花纹,是一圈符咒,和他口袋里那张黄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摸向口袋,黄纸还在。但触感变了,从纸张的干燥粗糙变成了某种湿润的、皮革般的质地。他不敢掏出来看。
“青石板下,有李师傅留下的东西。”
奶奶笔记里的字句在脑海中回响。李师傅,那个当年作法的人。如果这位法师预见到了今日,如果他留下了克制之法...
夏佐踏入天井。
第一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时,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寂静,是一种被真空包裹的诡异安静。
雨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城市远处偶尔的车流声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
脚步声。
但不是他的。
是回音,比他自己的脚步声慢半拍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每一脚都踩在他刚踩过的位置,但更重,更湿,像是赤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夏佐猛地转身,手电筒扫过整个天井。
空无一人。
只有那七个漆黑的水洼,在光束下像七只眼睛注视着他。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向那块刻有符咒的青石板。三米。两米。一米。
手电筒的光落在石板上。那些刻痕里积满了黑色的雨水,但仔细看,那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在手电筒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夏佐蹲下身,手指悬在刻痕上方。该碰吗?该挖开吗?如果奶奶的笔记是陷阱呢?如果这是仪式的一部分,需要他亲手打开什么...
他看了眼手机:03:12。
还有三十三分钟。
影子在他脚下扭曲,边缘的锯齿状缺口已经蔓延到小腿位置。
他低头看时,惊讶地发现那些缺口里不是空白,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细小的、黑色的东西,像阴影组成的触须,正缓慢地从他的影子里生长出来,想要接触地面,想要扎根。
“操。”
夏佐不再犹豫。他从背包里掏出折叠铲,展开,对准青石板边缘的缝隙插进去。铁铲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石板比他想象的重。他撬起一角,伸手去抠,手指触碰到石板下冰冷湿润的泥土——
然后他摸到了别的东西。
皮革。旧皮革,已经脆化,但还能摸出是个方形的盒子。
夏佐的心脏狂跳。他用尽全力,将青石板撬开更大的缝隙,伸手进去,手指抠住盒子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拖。
盒子出土的瞬间,天井里的温度骤降。
他呼出的气息变成浓厚的白雾,手电筒的光束中出现无数细小的冰晶,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
那些漆黑的水洼表面开始结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是影子,无数细小的影子,像黑色的蝌蚪。
夏佐顾不上这些,他将盒子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亮。
是个老式的桃木盒子,比奶奶房间里的那个更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没有锁,只有一道褪色的黄符纸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
“开此盒者,承其因果。见盒中物,断影中缘。”
因果。缘。
夏佐的手指停在封条上方。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脉动,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透过桃木传递到他的指尖。不是活物的心跳,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别开盒子。”
夏佐愣住了。谁?姑姑?还是...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
“你奶奶不是媒介。她也是受害者。”
第三条:
“真正的媒介是李师傅的女儿。她用代影术为自己续命,你奶奶只是容器。”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
“盒子里装的是她的影子。放出来,所有影傀都会获得自由,包括那些已经被替代的人。”
夏佐的手指开始发抖。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打开盒子,那些已经被影鬼替代的亲人会怎样?父亲、二叔、堂哥...他们的身体里现在住着的是谁?
但如果不开,寅时三刻一到,他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手机屏幕显示:03:29。
还有十六分钟。
天井里的冰晶旋转得更快了。那些黑色水洼中的影子蝌蚪开始聚集,在冰面下汇集成人形。一个、两个、三个...七个水洼,七个人形。
夏佐猛地意识到,北斗七星。那不只是图形。
是镇压的阵法。
李师傅当年布下的不是保护夏家的阵,而是将某个东西困在天井之下的阵。青石板是阵眼,盒子是钥匙,或者说...是锁。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盒子。心跳般的脉动越来越强,几乎能听到声音:咚...咚...咚...
与他的心跳开始同步。
然后错开。
盒子的心跳比他快了一拍。
再然后,盒子的心跳开始引导他的心跳,强迫他的心脏与那个黑暗的节奏同步。
夏佐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手一松,盒子掉在地上。封条的一角翘了起来。
盒子自己打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裂开一条缝隙。
但足够了。
从那条缝隙里,涌出了纯粹的黑暗。
不是影子,不是烟雾,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影子的源头。它像粘稠的石油一样从盒子里流出,所到之处,光线被吞噬,冰晶瞬间汽化,青石板上的刻痕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呼应。
七个水洼的冰面同时炸裂。
七个黑影从水洼中升起。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它们有清晰的面容,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全都是夏佐在家族相册里见过的人。
祖父、曾祖父、堂叔公...以及站在最中央的,一个穿着清末民初服饰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面容清秀,但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她的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嘴唇翕动,声音直接钻入夏佐的大脑:
“三代了...终于等到一个时辰八字都契合的...”
她向前飘了一步。其他六个黑影跟随。
“你奶奶以为她在救儿子,其实只是为我们打开了第一道门。你父亲、叔叔、堂哥...都是门后的阶梯,一步一步,通向这里,通向此刻。”
她又向前一步。
“寅时三刻,影身分离。你的影子会留下,成为我们的一员。而你的身体...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容器。”
夏佐向后退,背抵住了天井的墙壁。无路可退。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但仍然亮着,显示着时间:03:41。
还有四分钟。
年轻女人的黑影伸出双手,动作优雅缓慢,像是在邀请他跳舞。
“不要反抗。成为我们,你就不会感到疼痛了。你会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夏佐的呼吸在喉咙里打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现在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像个独立的生物一样站在他身旁,只有脚踝处还连着细细的一丝。
影子的脸转过来看他。
那张脸...是他的脸,但表情是他从未有过的:平静,满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来吧,”影子开口说话,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更空洞,“很轻松的。就像睡着一样。”
年轻女人的黑影已经飘到他面前一臂距离。她伸出手,手指纤细苍白,指甲是黑色的,缓缓伸向他的心脏。
夏佐闭上眼睛。
等待终结。
但就在那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奶奶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影鬼怕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的真相。”
真相。
不是镜子的物理反射,是镜子映照出的真相。那么,真相是什么?
夏佐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碎裂的玻璃像无数个小镜子,映出无数个碎片化的世界:他惊恐的脸、年轻女人伸来的手、七个围拢的黑影、以及——
在手机屏幕边缘的一小块碎片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天井的景象。
是一个房间。旧式房间,点着油灯。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
床边跪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初服饰,正是眼前这个黑影生前的模样。
她在哭泣,但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对准老人的心脏。
场景一闪而过,但夏佐看懂了:不是李师傅的女儿用代影术为自己续命。
是李师傅本人。
他教会了女儿邪术,然后用自己的命作为第一个祭品,启动了这个延续百年的诅咒。
女儿成了媒介,却也因此被囚禁在影界,需要不断寻找血亲作为替身,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
这才是真相。
盒子不是锁。
是囚笼。
囚禁着李师傅女儿,第一个媒介的影魂。
而她,想要自由。
夏佐突然明白了该怎么做。
年轻女人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他的胸口。冰冷刺骨,像死尸的触摸。
时间:03:44:50。
还有十秒。
夏佐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向那个打开的桃木盒子。
他抓住盒子,不顾从裂缝中涌出的黑暗腐蚀着他的手指,将盒子完全掀开。
盒子里没有实体物品。
只有一面铜镜。
古老、斑驳、边缘刻满符文的铜镜。
镜面映出的不是天井,不是黑影,而是一个坐在镜子前梳头的年轻女人,穿着民初服饰,背对着镜面。
她在梳头,动作缓慢而优雅。
梳着梳着,她停下了。
然后,她开始缓缓转身。
很慢,很慢。
而在镜中世界,她的面前也有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间房,另一个坐在镜前梳头的女人。
层层嵌套,无限循环。
这就是真相,她永远困在镜中镜的牢笼里,永远在转身,永远无法真正面对自己。
年轻的李姑娘在现实中的黑影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胜利的啸叫,是恐惧、愤怒和痛苦的混合体。
她伸向夏佐的手开始颤抖、崩解,变成黑色的烟雾。
其他六个黑影也在崩解。
夏佐的影子尖叫着想要扑回他身上,但已经太晚了。
手机屏幕的最后时间跳动:03:45:00。
寅时三刻。
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被跨越。
夏佐感到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仿佛灵魂被一分为二。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彻底脱离,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站在他面前,有着他的面容,但眼神空洞。
然后,那个影子开始融化,像蜡像一样融化,流进地面,流进七个正在崩解的黑影之中。
年轻女人的黑影完全消散前,她的眼睛突然有了变化。
黑色褪去,露出正常的眼白和瞳孔。
那双眼睛看了夏佐一眼。
眼神里有歉疚,有解脱,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七个水洼干涸了。
冰晶消失了。
温度开始回升。
天井里只剩下夏佐一个人,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空了的桃木盒子,盒子里只有一面斑驳的铜镜。
他低头看向地面。
他又有影子了。
一个正常的、贴在地面的、跟随他动作的影子。
雨声回来了。风声回来了。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他的耳朵。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远处,城市的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白天际。
寅时过去了。
天快亮了。
夏佐坐在天井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他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比连续失眠一个月还要累。但与此同时,某种沉重的东西从他肩头卸下了。
家族相册里那些脸在他脑海中闪过。父亲、二叔、堂哥、三叔、爷爷、曾祖父...还有奶奶。
他们的影子自由了吗?还是随着媒介的消失而彻底湮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诅咒结束了。
至少对他而言。
阳光终于照进天井,落在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石板上。在晨光中,那些刻痕正在缓慢褪色,像是百年的时光在一瞬间冲刷而过。
夏佐慢慢站起来,腿脚发软。他将铜镜放回桃木盒子,盖上盖子。
盒盖上多了一行字,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因果已了,影子当归。保重。”
署名:陈月华。
夏佐盯着奶奶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盒子埋回青石板下,将石板盖好。
走出老宅时,阳光正好。他的影子跟在身后,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屏幕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摔碎。时间显示早晨6:07,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姑姑的。
他回拨。
“小夏!你没事吧?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夏佐打断她,声音沙哑,“一切都结束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晨光中,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然后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住家族三代的老宅。
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长发女子,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召唤的手势,是告别的手势。
夏佐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
他的影子跟在身后,在晨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但这一次,它只是影子。
仅此而已。
街道开始苏醒,早起的行人,开门的店铺,城市的日常重新运转。夏佐走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他能看到每个人脚下的影子,普普通通的影子,但他知道,有些影子可能不只是影子。
有些家族可能还困在类似的诅咒里。
有些镜子可能不只是镜子。
但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真正的、没有噩梦的一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昨晚警告他的陌生号码:
“做得很好。但记住:影子会忘记,镜子会记住。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夏佐盯着这条消息,然后删除了它。
他抬起头,看向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