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9 9:47:07 字数:3304

车子重新发动后,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林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她唯一外露的情绪。林晓雨时不时从前座回头看我,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夏佐,要不要喝点水?”她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我接过,瓶身冰凉。“谢谢。”

前车的尾灯在渐暗的天色中稳定地亮着,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我死死盯着那两点红光,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只要它们还在,就说明我们还在一起,还在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世界里。

那双眼睛在后视镜里已经看了我三分钟。

我猛地抬头。

车内后视镜里只有林晓雨小半张侧脸和林雅专注开车的模样。什么眼睛?我用力眨眨眼,指节掐进掌心。又是幻觉。昨晚没睡好,山路颠簸,光线变化,任何一种都能解释。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晓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条路我们好像走过?”

林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山区的路容易看起来相似。”

“可是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林晓雨指着窗外,“刚才我们停车的时候,它就在弯道那边。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一棵巨大的松树斜倚在山崖边,树干中段焦黑开裂,狰狞地指向天空。确实眼熟。非常眼熟。

林雅没有减速。她的目光在前路和仪表盘之间快速切换。“里程数在增加。导航虽然没信号,但记录的行车轨迹没有形成闭环。”

她说得对。里程表上的数字在跳动,我们确实在前进。可是那棵树……

它移动了。那棵树在我们经过的时候,焦黑的裂缝像一张嘴,慢慢咧开。树皮下有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的,像是——

我猛地摇头,额头差点撞上车窗。清醒点。那是树皮的纹理,是光影的把戏。

我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林雅打开了车灯。两束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柏油路和两侧张牙舞爪的树影。空气变得潮湿,车窗上凝起薄薄的水雾。

前车的尾灯依然稳定。

太稳定了。

我盯着那两点红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重新出发到现在,至少二十分钟了,前车没有过一次变道,没有一次明显的加速或减速,甚至没有因为弯道而稍微偏离我们的视线。

就像……就像那不是一辆由人驾驶的车,而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发光物体,在牵引我们。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我凑近车窗,试图看清前车更详细的轮廓。

但夜色和距离让一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方块和两点红光。

“林雅,”我的声音干涩,“能不能……开近一点?我想确认一下。”

林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像两点深潭。“跟太近不安全。”

“就一下。”我几乎在哀求,“我有点……不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吼,我们的车逐渐靠近前车。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距离拉近到二十米左右时,我终于能看清了。

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膜,但后挡风玻璃是透明的。透过玻璃,我能看到车厢内部。

后座是空的。

丽贝卡不在后座。

我心脏骤停了一拍。但下一秒,一个身影动了动,丽贝卡只是蜷缩在角落,深色的衣服和昏暗的光线让她几乎融入阴影。她还在。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副驾驶座。

汤索坐在那里,侧脸对着我们。他似乎在看向窗外,姿势有些僵硬。

不,不是僵硬。是……太静止了。

车辆在行驶,山路有颠簸,人的头部会有轻微的、无意识的晃动。但汤索没有。

他的头固定在一个角度,像一尊蜡像。只有当我们车灯的光扫过他所在的车窗时,我才能勉强看到他脸的轮廓。

而驾驶座上——

汤姆在开车。我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以及小半边肩膀和头发。他在动,至少手在动。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时,前车经过一个稍大的颠簸。

两辆车同时上下晃动。

就在那一瞬间,透过前车的后挡风玻璃,借着我们车灯直射的光——

我看到了驾驶座的头枕上方,有一张脸。

不是汤姆的。汤姆的头发是棕色的,那张脸是灰白色的,眼眶深陷,嘴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呼喊。它紧贴在头枕后面,仿佛一直趴在汤姆的背上。

而汤姆对此毫无察觉,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啊!”我短促地惊叫出声,身体猛向后缩,后脑勺撞在头枕上。

“夏佐?”林晓雨立刻回头。

林雅也从后视镜看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住车门扶手,“眼睛……看花了一下。”

我不能说。说出来她们只会觉得我又犯病了。林雅会用那种冷静的、分析戏剧冲突的语气解释光影错觉,林晓雨会担忧但不知所措,而明天汤姆就会拿这件事当笑料,在早餐时模仿我惊恐的样子。

但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那不是幻觉。那张脸的细节太清晰了,灰白的皮肤质感,下陷的眼窝,甚至嘴角细微的纹路——

它在笑。它看到我发现它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黑漆漆的口腔。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它抬起一只枯枝般的手,对我招了招。一下,两下。邀请的手势。

“停车!”我失控地大喊,“林雅,停车!前面那辆车有问题!”

林雅没有停车。她反而轻轻点了一下刹车,让我们的车和前车重新拉开距离。“夏佐,深呼吸。”她的声音像浸了冰水,“你看到什么了?”

“驾驶座!汤姆背后!有东西!”我语无伦次,手指向前方,“一张脸!它在招手!停车,求你了,我们别跟了!”

林晓雨脸色煞白,她看看我,又看看前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两点稳定的红色尾灯。

林雅深吸一口气。“夏佐,听我说。我们现在在深山,夜晚,没有信号。如果我们停下来,或者和前车分开,会发生什么?如果那真的只是你的幻觉,我们因为幻觉而脱离队伍,结果在荒山野岭迷路,你觉得哪个更危险?”

她说得有理。该死的,她说得完全有理。

但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距离拉开些。”我妥协了,声音虚弱,“别跟那么近。”

林雅点点头,维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前车的尾灯重新变成两个遥远的小红点。

我瘫在后座,浑身冷汗。胳膊被自己掐得生疼,但我需要这疼痛来保持清醒。

不是幻觉。不全是。这条路不对劲,前车不对劲,也许连我们这辆车也不对劲。

车窗外,黑暗浓郁如墨。只有我们的车灯切开一小片光明。路旁的树木在光线边缘扭曲变形,像在无声地舞蹈。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不是山涧,更像是某种缓慢的、粘稠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你们听,”我轻声说,“水声。”

林晓雨侧耳倾听,摇摇头:“只有风声和引擎声。”

林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前路,但我从后视镜看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有些颤抖。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道。

然后我们同时看到了。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车。

不是汤姆的车。汤姆还在更前方,尾灯稳定。

这辆车是银灰色的,车型普通,停在紧急停车带,打着双闪。车窗摇下一半,驾驶座似乎有人。

这么晚,这种地方,一辆孤零零的车?

林雅减速了。“要看看吗?”她问,语气里是罕见的犹豫。

“不要。”我立刻说,“别停。绕过去。”

“可是万一有人需要帮助……”林晓雨小声说。

“那就更不该停。”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万一不是人呢?”

林晓雨不说话了。

林雅没有完全停车,但速度放得很慢,几乎是在爬行。我们的车灯扫过那辆银灰色轿车。

驾驶座上确实有人。一个男人,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机。副驾驶空着。

当我们平行经过时,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

车灯照亮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普通长相,表情有些疲惫和困惑,一个标准的、需要帮助的抛锚司机模样。

他看到了我们,眼睛一亮,摇下车窗,抬手似乎想打招呼。

就在那一刻。

我们的车灯照亮了他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一个女人惨白的、肿胀的面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她紧紧贴在那个男人的座椅后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而那个男人毫无察觉,还在对我们挥手。

“加速!”我嘶声喊道,“林雅,加速!快走!”

林雅没有问为什么。她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我们的车猛地窜出去,将那辆银灰色轿车迅速甩在后面。

我从后视镜看到,那个男人似乎愣住了,手还停在半空。然后,他和他的车,都被黑暗吞没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我们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晓雨才颤抖着开口:“那……那个人……”

“别问。”林雅打断她,声音冰冷,“什么都别问。看前面,夏佐现在很不安。”

我看向前方。

汤姆的尾灯,依然在远处稳定地亮着,引导着我们驶向更深、更浓的黑暗。

但此刻,那两点红光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安全的指引。

而是某种诱饵。

或者,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唯一的路标。

而我口袋里的水果刀,此刻摸起来,像一块毫无用处的、冰冷的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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