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下达后，日子在一种怪异的“平常”中流淌。
夏玥、林晚和堇重新穿上圣樱学园的制服，回到教室、走廊与社团。校服笔挺，课表照旧。
鱼念念休学、火花兰“病假”的消息，只在校园里漾开几圈浅淡的涟漪，很快被考试与青春的琐碎吞没。
但对三位少女而言，这“平常”如湿透的棉衣——沉重、窒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暗流。
最按捺不住的是林晚。
课堂上的她失去了往日的元气。她要么烦躁地转笔，在课本上划出凌乱线条；要么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琥珀色的瞳孔没有焦点。
老师提问时她常慢半拍，回答也心不在焉。
她的社交账号一片死寂，连上次直播到现在停了多久她都不记得了，整个人像一座压抑雷暴的孤岛。
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试过在午休时递上零食，轻声问：“晚晚，还好吗？”
换来的往往是林晚是更长久沉默，以及捏得变形的饮料罐。
堇明白，林晚的烦躁不只源于对火花兰的担忧，更源于那种“有力却无处可使”的挫败。
堇自己也不安。
鱼念念苍白的脸、火花兰漆黑的核心、学者的警告……这些像幽灵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夏玥看起来最“正常”。
她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学生会长。
晨会、巡查、策划、复习……每件事都无可挑剔，冰蓝眼眸冷静，举止得体，仿佛禁令从未存在。
只有极熟悉的人，才能从细节窥见端倪：翻文件的速度快了半分，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午餐时常对着餐盘出神；学生会室的灯熄得比以往更晚。
她知道欧阳娜的人在暗中监控，也知道每日“检查”背后的真正目的。
她配合，近乎完美地配合，将所有焦灼锁在冰封的表象下。
因为她清楚，这是神曦月的命令，反抗无益，唯有等待，并在等待中将自己淬炼得更锋利。
她主动加练的次数变多了，在夜深人静时于结界中反复锤炼冰系魔力，将那份无处宣泄的急切，化为指尖更凝实的寒霜。
三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紧绷。以往林晚闹腾、夏玥镇压、堇在一旁温馨无奈的日常消失了。
她们仍一起吃午饭，但话题干巴巴绕着校园八卦或课业，一旦触及“外面”，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会猛地闭嘴，脸色难看地戳食物；夏玥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堇则低下头。
她们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捆缚。
线的一头系着失踪的同伴和迫近的威胁，另一头攥在远方那位银发金眸的“规则”手中。
校园的阳光、蝉鸣、欢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她们身在其中，但心悬别处。
这份被迫的“平常”，比任何激战都更消耗心神。它像钝刀割肉，消磨斗志，放大不安。
堇看着林晚消瘦的侧脸和夏玥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忧虑日深。
她们在等待。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指令，一场不知以何形式降临的风暴。
而在等待中，某种东西正悄然改变——是对同伴的牵挂，是对处境的认知，还是对那名为“规则”的力量，生出了一丝敬畏又疏离的复杂情绪。
校园樱花开了又谢。
平静表象下，三个少女的内心各自酝酿着无声的波澜。
就这么过了三天。
美术教室里，堇独自对着画布。笔尖在纸上游走，画的是窗外寻常的樱枝，线条却有些滞涩。
小黑从她肩后探出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是在干嘛？你又不是星辰守护者的人。”它顿了顿，似乎想强调那个区别，“你是魔女，不是魔法少女。”
堇的笔尖停住了。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什么情报都没有，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不画画……又能做什么呢。”
画笔又动起来，一下，一下。颜色落在该落的地方，画面依然宁静，只是握笔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了。
画室里只剩笔触的沙沙声。窗外阳光很好，樱花缓缓飘落。
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黑沉默了片刻，忽然“啧”了一声。
“我说你啊，”它声音压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真是个呆瓜。”
堇笔尖一顿。
“你仔细想想，这整件事就不对劲。”小黑从她肩头飘到她面前，豆豆眼盯着她，“禁令下了三天，外面半点消息没有。那个红毛丫头被抓走，对方摆明了是冲着‘特别’来的。可上面呢？按兵不动，把你们几个看得死死的，连探查都不许——这不就是摆明了……”
它顿了顿，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画纸上樱枝的线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顿点。
“不会的。”她摇头，声音轻而固执，“大家……大家都那么好。夏玥学姐那么可靠，神曦月大人也……她们怎么会抛弃同伴？”
“好？”小黑哼了一声，“‘好’和‘做选择’是两码事。那个银头发的‘规则’不是说了吗？‘优先确保整体安全’，‘避免更大损失’——这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你真听不懂？”
堇抿紧了嘴唇，握着画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红毛丫头是‘外人’，她的力量又刚好是‘麻烦’的源头。把她交出去，或者至少……不去全力营救，对‘整体’来说，是不是最‘安全’、‘损失最小’的选择？”小黑的语气尖锐起来，“你们三个被看得这么紧，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防止你们贸然行动，打乱了上面的‘安排’。”
“可是……”
“可是什么？”小黑打断她，“你看看那个林晚，急得都快把自己点着了，有用吗？再看看夏玥，她比谁都聪明，可她除了加练，除了等，她做了什么？她敢做什么？”
堇说不出来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樱花缓缓飘落，美得不真实。
“我不是说她们心里不难受，”小黑的声音稍微缓了点，“但有些选择，由不得个人感情。你是魔女，堇。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在‘更大的图景’面前，个体的分量有多轻。”
堇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截画歪了的樱枝。
她想起火花兰的眼神，想起鱼念念苍白的脸，想起林晚在天台压抑的电光，想起夏玥深夜离去时冰冷的侧影。
如果……如果真的像小黑说的那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像在问小黑，也像在问自己。
小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得很干脆，“但至少，别傻乎乎地以为，只要乖乖等着，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有些事，不去争，就真的没了。”
它飘回堇肩头，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
“再想想，堇。为什么禁令只针对‘行动’，却不禁止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个欧阳助理，每天来看你们，眼神里总有别的意思？为什么神曦月特意强调‘变量’……她到底在防什么，又在等什么？”
堇握着画笔，指尖冰凉。
画纸上，那截樱枝的歪斜处，被她无意识地加深了颜色，变成一道突兀的、醒目的痕迹。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
一片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微微颤着，像挣扎着不想坠下。
美术教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画室里很静。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小黑盯着堇看了好几秒，豆豆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有点无奈，有点讥诮，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真是……”它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该给你好好补点常识了。”
堇握着画笔，没说话，只是看着它。
“你知道多少关于‘星辰守护者’的事？”小黑问，“‘大爹’——我是说索菲娅，告诉了你多少？”
堇想了想，轻声说：“知道一些……黑白魔女大战，白魔女胜利，然后以秩序魔女为首，建立了魔法少女的组织，维护平衡……”
“停。”小黑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嘲弄，“这些表面故事，骗骗刚入门的小屁孩还差不多。你真信了？”
堇抿了抿唇。
“本质不还是魔女吗？”小黑飘到她眼前的画架横杆上，豆豆眼直直对着她，“魔女的世界，哪来那么多真善美、爱与正义？力量、欲望、算计、背叛……这些才是常态。”
它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
“秩序魔女艾瑟莉娅——你知道她有个妹妹吗？”
堇怔了一下，摇摇头。
小黑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堇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她的妹妹，就是‘虚无魔女’卡洛琳。”
堇的呼吸滞住了。
画笔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画纸上，蹭出一道突兀的蓝痕。
“黑、白魔女大战……”小黑的声音继续，像细针一样扎进来，“说是理念之争，说是光暗对立……可说到底，不过是姐妹反目，一方把另一方彻底‘封印’——或者说，‘抹除’了的故事罢了。”
堇睁大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画纸上那道歪斜的蓝色，也映着小黑模糊的轮廓。
“你以为‘秩序’是怎么建立的？”小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残酷的洞察，“是用绝对的规则，把一切‘不稳定’——包括自己那个走向‘虚无’的妹妹——彻底排除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画室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花瓣轻轻撞在玻璃上，滑下去，像一滴无声的泪。
“所以啊，堇。”小黑飘回她肩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懒散，却更令人心头发冷，“别把那些‘组织’、‘使命’想得太美好。在更高的棋局里，所谓的同伴、姐妹……不过都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它看了一眼堇苍白的侧脸。
“那个红毛丫头，为什么被盯上？为什么被放弃？你想明白了吗？”
堇说不出话。
她只是看着画纸上那道蓝痕，它正慢慢晕开，浸染了那截樱枝。
画笔还躺在纸上，颜料慢慢渗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