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玥和林晚快步穿过校园，直奔美术教室。
推开虚掩的门，室内一片寂静。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空画架和散落的颜料上。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堇的清新气息，以及未干油彩的味道。
画架上搁着一幅未完成的樱花图，樱枝的线条在一处突兀地歪斜、加深，像是心绪不宁时的失误。
旁边，一支画笔掉在地上，蓝色颜料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痕迹。
“她来过，不过走得很急。”夏玥蹲下身，手指抹过颜料痕——微湿，她的心沉了沉，堇不是会随意丢弃画笔的人。
林晚急得团团转：“小堇到底去哪了？！不是说好一起想办法的吗？怎么一个人就……”
“去找欧阳老师。”夏玥起身，语气果断中带着紧绷。
两人快步跑向办公室。
欧阳娜正在处理通讯，眉头微锁。见是她们，尤其是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焦虑，她示意她们进来，关掉了通讯界面。
“欧阳老师，”夏玥开门见山，冰蓝眼眸直视对方，“堇不见了。美术教室有她匆忙离开的痕迹。您知道她的去向吗？监控有没有记录？”
欧阳娜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比她们更早注意到堇的异常离校——她离开校园范围时，早就收到了报告。
“我查过了。”她的声音平稳，眼底却有复杂情绪，“她的手机终端信号显示，一个人往城市远郊的老城区去了。轨迹分析显示，目的地很可能是……鱼家祖宅附近。”
“什么？！”林晚惊呼，“她一个人去那里干什么？！那里可能很危险！您为什么不拦住她？或者派人跟着？！”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还是尽可能保持平稳：
“我尝试申请调动就近人员前去确认或保护。”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回复是……所有人手都有更高优先级的任务，无法抽调。而且……”
她抬眼看向两人，眼神带着些告诫的意味：
“而且，上面有指示，对于风见堇的个人行动，在非直接威胁公共安全或组织核心利益的情况下，采取……‘有限度观察’，而非强制干预的策略。”
“有限度观察？”夏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她的心猛地一紧，眼眸骤然锐利，“什么意思？堇是我们的同伴！她独自前往可能涉及危险的区域，这还不算‘潜在威胁’？为什么不保护她？就因为她是‘魔女’？”
欧阳娜被这一连串质问逼得微微后仰，她看着夏玥眼中罕见燃起的火焰，以及林晚快要喷火的眼神，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有些命令和考量，她也无法解释。
“冷静一点。”欧阳娜试图安抚，语气放软，“组织的考量基于全局。目前确有更重要的事务牵扯人力。至于对风见堇同学的处置方针……涉及更高层面决策，我无法透露更多。但她并非没有自保能力。你们也见过她‘不同’的那一面。”
她指的是堇短暂显现的力量，不过那份力量不稳定，未知，代价不明。
“那不一样！”林晚激动反驳，“那种力量根本不受小堇控制！谁知道有什么副作用！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遇到终焉之影的人，或者虚无魔女的陷阱怎么办？！”
欧阳娜看着两个女孩眼中几乎溢出的焦急和失望，心中一阵刺痛。
她何尝不担心？
那个紫发少女身上的秘密、潜在价值，以及她与夏玥林晚的羁绊，都让她无法将其视为单纯的“观察样本”。
但命令就是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稳说道：
“再等一段时间。或许……很快会有转机。目前，保持冷静，相信你们的同伴，也相信组织的判断。在获得进一步指示前，请务必……不要擅自行动。”
话语看似安慰，却如冰冷锁链，再次将两人的行动给困住。
那句“不要擅自行动”，更像是明确警告。
夏玥紧抿嘴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听出了言外之意——组织对堇的态度暧昧不明，甚至可能带有放任和利用意味。
而她们，被禁令和“更高层面的决策”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堇独自踏入险境。
林晚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还想说什么，被夏玥一把拉住手腕。
夏玥对上欧阳娜的目光，冰蓝眼眸里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她没再争辩，微微颔首，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明白了，欧阳老师。打扰了。”
说完，她拉着挣扎的林晚，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欧阳娜复杂难言的目光。
走廊里，林晚看着夏玥，声音有些哽咽：“阿玥！我们就这么算了？！小堇她……”
“我们没有选择。”夏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力量，“至少现在没有。”
她抬头望向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远处城市灯火如繁星，却照不亮她眼中的阴霾。
“但是，‘不要擅自行动’……”夏玥低声重复。
“等待转机……也要看，转机以何种方式到来。”
夜色渐浓，两个少女站在空旷走廊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对同伴安危的焦灼，对组织冷漠的失望，以及绝不坐视不理的誓言，在无声中交织发酵。
禁令仍在。
但某些决心，已在沉默中破土而出。
“等？都什么时候了还等？！”
林晚猛地甩开夏玥的手，力道之大让夏玥的手腕都红了一块。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失望，直直刺向夏玥：“我今晚就出去！去找小堇！你去不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玥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林晚，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理解，有焦虑，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答林晚的质问，而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出去，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林晚几乎要气笑了，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夏玥，“去找我们的同伴，去救可能陷入危险的小堇，这没有意义？！夏玥，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遵守那些冷冰冰的命令，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吗？！”
“我说了，没有意义。”夏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的针，“你以为你现在能出得去？你以为基地周围、甚至这座城市里，没有盯着我们的眼睛？你信不信，你前脚刚踏出违规的范围，后脚就会被‘请’回来，然后我们会被看得更死，连最后一点活动的空间都没有。那不是帮忙，是添乱，是彻底断送任何可能的转机。”
“你这样冲动地跑出去，除了暴露自己，然后被关得更严实，还能做什么？用你那被怒火冲昏的、愚蠢的脑子去想出‘好办法’？”
“愚蠢的脑子？” 林晚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满腔的怒意，“夏玥！你在说什么蠢话？！”
夏玥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此刻，她必须用最尖锐的方式叫醒林晚，也必须用这种近乎自伤的方式来压抑自己内心同样沸腾的焦灼和不甘。
“我说的是事实。”夏玥别开脸，不去看林晚受伤的眼神，声音冷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观察，是等待真正可行的时机，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
“哈……哈哈……” 林晚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心寒，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看着夏玥的眼神变得陌生而疏离，“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看来，小堇对你而言，也不过如此。你的‘大局’，你的‘冷静’，你的‘等待时机’……都比活生生的同伴更重要，对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夏玥内心最敏感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好似一尊雕像。
林晚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痛心，最终化为了彻底的失望。
“好，夏大会长，你继续等你的‘时机’吧。”
她说完，不再看夏玥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朝着与夏玥相反的方向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击出沉重而孤独的节奏，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夏玥一个人。
月光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地面上，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上是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深痕。
晚晚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不过如此”。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阵钝痛。她怎么会不在乎？
她比谁都急，比谁都怕堇出事，怕她回不来。
可是……她不能像林晚那样不管不顾。
她是队长，她必须考虑更多，她身上背负的不只是个人的情感，还有责任，还有对其他人安全的考量，还有……那道充满未知意味的禁令。
可是，这样的“必须”，这样的“考量”，此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沉沉的夜幕。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却无法照亮她眼中的阴霾。
林晚说的对，等待，被动等待，或许真的等不来她们想要的转机。
但是，她也不能像林晚那样冲动。
需要……另一种方式。
她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
夜色，更深了。
两个少女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心中的裂痕在沉默中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