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另一端，欧阳朔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夜风穿过通讯频道，带来细微的电流杂音，也带来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娜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分部长对下属的命令口吻，而是兄长对妹妹那种混杂着关切与责难的复杂语气，“我知道你对那几个孩子有感情。夏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林晚虽然莽撞但本质不坏，风见堇……她身上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样子，确实容易让人心软。”
他顿了顿。
“但上边的意思摆在那里。神曦月大人亲自下的禁令，‘破晓追猎’行动启动在即，全球各分部眼睛都盯着东亚——这种时候，你私自给她们开后门，哪怕只是两小时、五公里的临时授权，一旦被发现，就是程序违规，是抗命。”
欧阳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的冰凉的金属镜筒。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特殊时期，任何一点‘不必要的麻烦’，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欧阳朔的声音更沉了，“其他分部的代表还没完全离开，总部‘幽影厅’的人也在。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明令禁止的情况下，还纵容核心关联人员擅自行动——哪怕只是边缘试探——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东亚分部的执行力和纪律性？会不会借题发挥，在资源分配、指挥权限上做文章？”
他说的每一个字，欧阳娜都懂。
她比谁都清楚组织内部的运作规则，清楚那些看似公正的程序背后，藏着多少派系博弈和利益权衡。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今天是火花兰独自跑出去，你会批准我给她临时授权吗？”
欧阳朔沉默了。
“不会。”他最终说，“但火花兰是正式在编的魔法少女，她的行为有明确的条例可以参照处置。风见堇不是——她的身份档案到现在还是‘特殊观察对象’，权限判定模糊，处理尺度完全取决于上层的态度。而动她的，偏偏又是神曦月大人本人。”
“所以堇就可以被当作‘变量’，被当作‘钥匙’，被所有人算计、利用，唯独不能被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来看待？”欧阳娜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锐利，“哥，你见过她看夏玥和林晚的眼神吗？那种明明害怕被抛弃，却又拼命想相信、想抓住一点温暖的眼神——和当年的我，像不像？”
通讯器那头，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
欧阳朔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神曦月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她这两天在闭门观测‘规则流向’，暂时不会过问具体执行细节。但最多只能拖到明早。”
他加重语气：
“娜娜，尽快处理。两小时授权到期之前，必须把她们带回来。过程中有任何异常——我是说任何——立即终止授权，强制回收。这不是商量，是底线。”
“我明白。”欧阳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监察官应有的冷静，“我会全程监控，确保她们在限定范围内活动，不接触高危目标，不引发冲突。如果出现意外……”
她顿了顿。
“我会亲自出手，把她们带回来。”
“……好。”欧阳朔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注意安全。还有——别让那三个安保人员离太远。他们不只是监控，必要时候也是保险。”
通话结束。
欧阳娜放下通讯器，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夏玥和林晚已经穿过工业区边缘的废弃铁道，进入了毗邻旧港区的仓储物流园区。
这里地形复杂，大型集装箱堆砌如山，锈蚀的龙门吊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是个便于隐藏，也便于设置埋伏的地方。
她调出监控终端的实时画面。三个绿色光点——代表三名安保人员——呈三角阵型，跟在夏玥和林晚身后约两百米处，保持着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过度刺激的距离。
而夏玥和林晚的光点，正稳定地朝着旧港区3号码头的方向移动。
那里，正是三天前火花兰的能量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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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港区，3号码头外围。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远处，几盏残存的码头照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锈蚀的机械设备。
夏玥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环境。
“信号最后消失的点，在码头栈桥尽头。”她压低声音，指向黑暗中延伸向海面的那道模糊轮廓，“但那里现在有‘潮汐之影’活动过的痕迹概率超过八成，直接靠近风险太高。”
林晚跟在她身后，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眼中暗金色的余烬仍未完全散去。她抹了把脸，手上的血迹已经在夜风中干涸成褐色的痕迹。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就在外围看看？”
“观察环境，收集基础情报。”夏玥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仪器——便携式能量残留扫描仪，“官方行动组迟早会来这里，但他们大概率会从正面强攻或潜入。我们需要找的，是他们可能忽略的‘缝隙’。”
她启动扫描仪。仪器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微光，开始缓慢扫描周围区域的魔力残留。
林晚看着她熟练操作设备的侧脸，忽然开口：
“阿玥。”
“嗯？”
“刚才……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决定要联系欧阳老师拿到？”
夏玥的手指在仪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
“在你撞碎能量网的时候。”她没抬头，声音平淡，“我看到你开始凝聚雷枪，就知道再拖下去，事情会失控。所以发了紧急请示。”
“但她怎么会同意？”林晚追问，“禁令是神曦月亲自下的，欧阳老师按理说没权限——”
“她有没有权限，不重要。”夏玥终于转过脸，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重要的是，她给了。而我们需要利用好这两小时。”
她把扫描仪屏幕转向林晚。
屏幕上，代表魔力残留强度的曲线正在剧烈波动。
在码头栈桥方向，出现了一连串密集的、异常的能量峰值点——不是正常的海洋环境能量，也不是码头机械的残余波动，而是一种深蓝色的、带着明显“虚无”侵蚀特征的污染信号。
“那里。”夏玥指向峰值最集中的区域，“火花兰被带走前，应该在那里停留过。能量残留的衰变周期符合三天的时间窗口。”
林晚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线索真的在这里……”
“但不止。”夏玥切换了扫描模式。屏幕上，另一组更微弱、更隐晦的淡紫色光点浮现出来，像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从码头栈桥的方向，一路延伸向……仓储园区的深处。
“这是……”林晚怔住了。
“堇的能量特征。”夏玥的声音很轻，“虽然很淡，几乎被环境背景噪音淹没，但确实存在。她今天下午来过这里，而且……没有直接去栈桥，而是绕进了集装箱堆场。”
两人对视一眼。
“她发现了什么？”林晚问。
“不知道。”夏玥收起扫描仪，看向那片漆黑如迷宫的集装箱区，“但我们可以沿着她的足迹走一遍。”
“等等。”林晚拉住她，“你不是说，我们只能在边缘观察吗？进堆场的话，算不算脱离‘环境观察’范畴？”
夏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腕，看了眼通讯器上显示的授权剩余时间：1小时17分。
“授权内容写的是‘紧急情绪干预与魔力稳定’。”她轻声说，“而你现在魔力回路紊乱，情绪尚未完全平复——这种情况下，陪你到一个相对安静、便于集中精神的环境进行疏导，应该……仍在解释范围内。”
林晚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没了之前的暴躁和绝望，反而多了点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狡黠。
“夏大会长，”她说，“你学坏了。”
夏玥没接话，只是转身，朝着集装箱堆场的入口走去。
“跟紧。这里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知道啦~”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集装箱堆叠而成的钢铁迷宫中。
远处，三名安保人员停在堆场入口处。为首的小队长抬起手腕，似乎在请示什么。几秒后，他放下手，对同伴打了个手势。
三人没有跟进，而是分散开来，守住了堆场的三个主要出口。
监控终端上，代表夏玥和林晚的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堆场深处移动。
屋顶上，欧阳娜看着这一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调出另一个加密频道，输入指令：
「目标进入B-7区域。启动‘影子协议’，三级静默监控。如无直接威胁，不介入。」
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总部所在的方向，也是神曦月闭门观测的“规则之间”所在的方向。
“哥，”她低声自语，“你说得对，我是在走钢丝。”
夜风扬起她干练的短发。
“但如果连钢丝都不走……那些孩子，就真的只剩‘变量’和‘棋子’了。这么多天了，火花兰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握紧了望远镜，镜筒倒映着远处集装箱迷宫中，那两个微弱的光点。
夜色深沉，而黎明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