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晨光失去了夏日的锐气,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薄纱,苍白而清冷地铺洒在街道上。
路旁的行道树早已褪去浓绿,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叶挂在枝头,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季节末的告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万物凋敝后的干净气息,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呼……”
市谷悠人站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车站前,下意识地拉高了外套的领口,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情比这晚秋的清晨还要沉重几分。
履行那个被迫的“约定”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加剧着他的焦虑。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白石惠应该会出现的方向,既希望她不要来,又恐惧于她可能带来的混乱和未知的危险。
【露比亚,白石惠现在在哪儿?】
【已经很接近了,悠人大人。】
悠人像是寻求慰藉似的向自己身后看去,那空气以肉眼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扭曲着,如同热浪般扰动着光影。
而露比亚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未来的光学迷彩装置让她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达成了完美的隐身效果。
为了防止这次“约会”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悠人决定让露比亚暗中跟随,但没有他的指令千万不要出现。
她湛蓝色的眼眸锁定在悠人身上,传感器以极高的频率扫描着他的生命体征——
心率:98 bpm,呼吸频率:23次/分,体表温度因紧张而略微升高,所有数据都指向“高度焦虑”状态。
她的核心处理器正在无声地高速运转,分析着周围数百米内所有移动物体的轨迹,评估着任何潜在威胁。
然而,在那严密逻辑屏障之下,一段异常代码再次悄然浮现,干扰着她对“任务优先级”的纯粹判断。
她无法理解这种持续监测的“必要性”为何会超出常规守护协议的范畴,只能将其暂时归类为“针对高不确定性目标的特殊预案”。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落下,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团透明的空气扰动了一下,似乎有某个系统做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超出逻辑的响应——它精确地调整了局部气流,让那阵本应吹向悠人的冷风,悄无声息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拂向了空无一人的另一边。
这个举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无法被任何人类感知。
但它确实发生了。
就在悠人对这细微的变化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悠人大人,白石惠来了。】
◇◇◇
不远处纤细的身影的身影由远及近,步伐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却又掩不住虚浮的轻快,等她走近一些后悠人便看清了眼前的人——白石惠。
她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米色风衣,腰带紧紧束着勾勒出腰部不自然的纤细。
原本美丽的脸上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像是试图掩盖苍白与憔悴,但厚重的粉底反而让她的脸更像一张易碎的面具。
她看到悠人,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攫取般的光亮,嘴角大幅度地上扬。
“悠人~等很久了吗?”
她的声音甜腻,却像绷紧的琴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悠人】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感,而白石惠自然地就想伸手去挽悠人的胳膊,悠人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白石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帧,但立刻又像无事发生般,更加灿烂地笑起来,手也固执地向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外套布料里。
“没、没有……刚到。”
悠人感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身体有些僵硬。
“那就好。”
白石惠向悠人凑近了一些,弯下腰将脸伸到悠人面前,用一种亲昵到令人不适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今天一整天都请多指教哦,我的……【男朋友】。”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像是在宣示主权,悠人的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这时,电车缓缓驶过来,两人也都上了车。
车厢里不算拥挤,但也没有空位,两人只能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白石惠的身体紧紧贴着悠人,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侧,悠人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和平时那种充满魅惑的香气不同,而是过浓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电车启动的惯性让她晃了一下,她趁机更紧地抱住悠人的手臂,把半边身子都靠了上去。
“悠人。”
她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电车运行的噪音和周围乘客的声音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这个距离也足够让悠人听见。
“你知道吗?我昨晚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呢……一直在想,今天要和悠人君去哪里,做什么比较好……就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白石惠的眼神迷离,细夹的嗓音让人下意识的感到不适。
悠人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你看那边,悠人。”
白石惠却不容他逃避,伸手指着靠窗的一位乘客——一个正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以后我们也会那样吧?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也会像他们那样去家庭旅行吧?那样的话我也会和悠人……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充满了憧憬和耻笑,仿佛那已是既定的事实。
悠人感到一阵恶寒,头皮发麻。
“白、白石同学……这种话……”
“叫我惠。”
她突然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眼神也变得锐利。
“今天,请叫我惠,或者……小惠也可以哦?”
她的指尖在悠人手臂上轻轻划着圈,带着某种偏执的暗示。
悠人抿紧嘴唇,无法叫出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电车规律的运行声作响。
白石惠脸上的期待慢慢冷却,转化为一种阴郁的失落,她不再看他,而是将视线转向车厢对面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
“你看,我们看起来多般配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
“就像被框在一起的照片一样……真想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抚摸着玻璃上悠人的倒影,眼神逐渐空洞,声音如同充满怨恨一般说:
“如果……如果不能永远停住……那就把它变成再也不会改变的『定格』也好……”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电车声淹没,却让悠人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他猛地看向她,只见她正对着玻璃中他的倒影,露出一个甜美至极,却也扭曲至极的微笑。
而在无人可见的维度,隐去身形的露比亚,就站在他们身侧。
她的传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白石惠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表情变化,以及悠人急剧升高的皮质醇水平。
核心处理器中,针对白石惠的威胁等级评估,正在被无声地、持续地上调。
光学迷彩下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向悠人的方向,更加靠近了一步。
◇◇◇
电车到站的广播像是赦令一般让悠人得以从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中暂时挣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臂,但白石惠的指甲如同小小的钩爪,更深地陷进他的外套里,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随着人流下车。
商业街熙熙攘攘,周末的热闹景象与悠人心底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白石惠似乎恢复了“正常”,兴致勃勃地指着各种店铺,但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悠人对出门逛街完全没有经验,所以也只能被白石惠拉着到处跑。
“悠人,我们去那家店看看吧?”
她停在了一家装修风格十分时尚且灯光暧昧的女士服装店门口,语气天真,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试探。
悠人瞬间僵住,脸颊发热,脚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一步都不敢迈。
“那、那种店……我进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白石惠歪着头,笑容甜美,手上却暗暗用力,将他往店里拖拽。
“男朋友给点意见,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白石惠的力气突然大的可怕,将悠人强行拉近了服装店里。
店内的灯光柔和得有些暧昧,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香氛,悠人感到无所适从,目光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能僵硬地站在靠近入口的陈列架旁,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傻瓜。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无形的“视线”——来自露比亚的观测——似乎也变得更加凝实。
白石惠却像回到水中的鱼儿一样自然的穿梭在每一个衣架之间,纤细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精致的蕾丝与丝绸,最终停留在一套设计极其大胆、几乎透明的黑色内衣上。
她将它取下,转身面向悠人,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混合着羞涩与疯狂。
“悠人,你觉得我穿这件好看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般的颤音,而悠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石同学,这……”
“叫我惠。”
她打断了悠人的话,语气带着命令般的坚定,接着向前一步走到悠人的身前,将那片单薄的黑色布料举到他眼前。
“你看,如果我穿上这个的话……”
白石惠说着将黑色内衣放在自己的胸前,用充满妩媚的眼前注视着悠人。
悠人搜刮着词汇想表达自己心中的不适,想告诉她停止这荒唐的行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些:
“白石同……惠,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过分了吗?我们只是……”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衡。
白石惠脸上的红晕和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举着内衣的手无力地垂下,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
那双原本充满偏执光芒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委屈和脆弱淹没,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失去了焦点。
【怎么了……她这是……】
那双原本闪烁着偏执光芒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淹没,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警告:目标心率急剧升高,呼吸紊乱,内分泌指标显示极端应激反应。】
“过分……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控制的鼻音,细小、破碎,哽咽的哭腔立刻引来了周围顾客和店员探究的目光。
“我只是……只是想把自己觉得最美的一面……展现给最喜欢的人看……这样……也不行吗?”
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冲散了她精致的眼妆,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狼狈的黑色痕迹。她的悲伤不像表演,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崩裂出来的、真实得令人心惊的绝望。
“连你……也觉得我很恶心……很不知廉耻吗?果然……悠人一直都觉得我很恶心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双手毫无规律的挠着金色的长发,声音中带着自虐般的快感。
“因为白石惠是个很脏的女孩子啊,她的身体和无数男人做过交易,所以很脏啊……我知道我知道……白石惠是个很恶心的女孩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所以悠人才不会喜欢她啊……像白石惠这样的女生就算死掉然后被尸体被野狗吃掉也完全不可惜啊……哈哈哈哈……”
她语无伦次,时而疯笑时而痛哭,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名为白石惠的女性,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的痛苦。
“喂……那边那个女生怎么哭了?”
“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吧?真不负责……”
“这男生一看就很没用……”
周围的议论声不断传入悠人的耳中,一股混合着无奈、怜悯和深深无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任何理性的指责在此刻的她面前,都只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最终干涩地妥协了,别开视线。
“你……你喜欢就好。”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般,白石惠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用指尖轻轻拭去眼泪,尽管眼圈还红着,却重新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胜利般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悠人还是爱我的……我现在就去试试这件衣服!”
她转身走向试衣间,在撩开帘子前,她突然回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悠人,提出了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要求。
“悠人……我……我有点不会系后面的扣子……你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啊?”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视线”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聚焦在那块薄薄的帘布上。
隐形的守护者,其内部系统的警报级别,正在悄然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
◇◇◇
走出那家弥漫着香氛的店铺,商业街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让悠人恍惚间有种重回人世的错觉。
然而,手臂上传来的如同铁钳般紧紧缠绕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噩梦远未结束。
白石惠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却又异常空洞的笑容。
刚才试衣间门口的邀请被悠人近乎惊恐地拒绝后她没有再纠缠,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幽怨的眼神看了他许久,直到他被看得毛骨悚然,主动提出去找个地方休息。
“悠人,我有点饿了。”
她指着街角一家明亮的快餐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甜腻,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电子设备接触不良般的细微颤音。
“我们去那里吧,那里的薯条很好吃哦。”
白石惠的脸洋溢着温柔的笑容,仿佛刚才在服装店哭泣的并不是她一样。
“嗯……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两人一起走近了快餐店,店内灯火通明,充满了油炸食物的香气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地方……
但当白石惠拉着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时,悠人却感觉像是坐在了审判席上。
“悠人想吃什么?我可以帮你买单哦。”
她拿起菜单,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他才是那道唯一的菜品。
“随、随便……和你一样就好。”
“和我一样?太好了!我们的口味一样呢!这就是命运啊,悠人!”
白石惠的眼睛突然睁大,随即露出一个异常开心的笑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来了邻座诧异的目光。
她起身去点餐,步伐依旧带着那种不自然的轻快,悠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明知看不见,却试图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露比亚的“存在感”——他需要那份冰冷的理性来对抗眼前灼热的疯狂。
很快,白石惠端着餐盘回来了。
上面放着两份完全一样的套餐——汉堡,薯条,鸡块……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可乐。
“来,悠人,这是你的。”
她将一份推到悠人面前,而就在悠人困惑为什么只有一杯可乐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将目光看向眼前的白石惠。
只见她拿起吸管含在口中吸了两口之后,就将吸管的方向转到悠人面前。
“这家的可乐很好喝呢,悠人你也试试。”
“不……我喝自己的就可以了……”
不行!”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强硬,拿着吸管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
“恋人之间喝一瓶可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是说……”
她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脸上的神情变得和刚才在服装店时一模一样。
“悠人嫌弃我的口水?觉得我‘脏’?”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喝就是了!”
悠人赶紧将吸管含在嘴里吸了几口饮料,可乐的味道混杂着白石惠嘴唇上的香气一起涌进体内,这才让白石惠的表情稳定下来。
“好吃吗?我们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了呢……”
她说着,那杯可乐毫不在意地用他含过的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样,我们就间接接吻了哦?下次……就是真正的了。”
她的话语和行动每一步都在践踏着正常的社交边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而在快餐店嘈杂的声浪中,无人注意到这一边的异常,而隐形的观测者,其内部系统的散热风扇,正发出远超正常负荷的、细微的嗡鸣。
◇◇◇
逃离了快餐店那令人窒息的氛围,游乐园五彩斑斓的城堡和欢快的音乐并未给悠人带来丝毫轻松。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过山车的轨道蜿蜒如龙,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这一切正常的、充满活力的景象,反而与他内心的沉重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白石惠紧紧攥着悠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怀疑是否会留下淤青。
她的目光扫视着园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缓缓起伏、装饰着华丽童话图案的旋转木马上。
“悠人,我们去坐那个!”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排队区,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如同童话女主角般的雀跃,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偏执的荒原。
“我们坐上去的话就像王子和公主一样呢!”
悠人看着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马,以及周围大多是孩童和情侣的队列,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
“这……”
“好了好了,快点过去吧!”
没等悠人发出抗议,白石惠就拉着悠人去了售票处,悠人哑口无言,只能被她强硬地拉进队列中。
木马启动,悠人僵硬地坐在一匹纯白色的木马上,而白石惠则执意地坐在他身后,双臂如同藤蔓般从后面紧紧缠绕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双臂的力度大到让悠人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抓住你了哦,悠人……”
音乐声中,她满足的叹息如同毒蛇吐信,传入他的耳中。
“再也跑不掉了……永远……”
木马一圈圈地旋转,周围是梦幻的灯光和音乐,但悠人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窒息感。
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衣物传来,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禁锢,她的声音如梦似幻,却又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颤抖。
“世界都在围着我们转……如果……如果这音乐永远不停下就好了。”
突然,她抬起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用一种混合着痴迷与疯狂的语气低语:
“啊……到处都是悠人的气味……好喜欢……”
音乐渐渐停止,木马缓缓停下,工作人员也示意游客离开,白石惠却依旧死死抱着他一动不动。
“白石同……惠,结束了,该下去了。”
悠人艰难地开口想从木马上下来,而她却把脸埋在悠人背上,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说:
“再坐一次……就一次……求求你,悠人……不要结束……”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隔着衣服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周围等待的游客开始投来异样和不满的目光,顿时让悠人感到无比的难堪和恐慌,他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掰不动。
“那个……我们再坐一次。”
最后,悠人只能妥协白石惠的要求。
◇◇◇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的两人漫无目的的走在游乐园里,隐身状态的露比亚则像随从一样跟在悠人身后一言不发。
“悠人,接下来我们去那里吧。”
白石惠拉住悠人径直朝附近一处被刻意营造得阴森的区域走去,那里矗立着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外墙被涂成暗色调,窗户破损,挂着虚假的蜘蛛网,入口处被设计成一个张开的、獠牙狰狞的怪兽巨口。
她在鬼屋的售票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悠人,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悠人君……会保护我的,对吧?”
她的问题像是一个预设好的陷阱,悠人看着那黑漆漆的入口,里面隐约传来其他游客的尖叫声和阴森的音效,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手心开始冒汗。
“这种地方……我们还是……”
“害怕了吗?”
白石惠立刻凑近悠人的脸,几乎和他鼻尖相贴,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凉意。
“没关系的哦悠人,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紧紧抱着我。”
她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适的愉悦,悠人抿紧嘴唇,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只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走吧。”
悠人干涩地说到,率先走向那怪兽的巨口,仿佛走向已知的刑场。
一进入鬼屋,光线骤然暗淡,只剩下几盏摇曳的、发出惨绿色或幽蓝色光芒的灯。
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诡异的背景音乐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咽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白石惠立刻像受惊的小鸟般贴了上来,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手臂上。
“呀!好可怕!”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手臂环住他的胳膊,柔软的胸部紧紧挤压着他的手臂,悠人僵硬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抱得更紧。
通道前方,一个戴着惨白面具、穿着染血护士服的“鬼怪”突然从拐角弹出,发出凄厉的嘶吼。
“啊——!”
白石惠这次叫得更加“情真意切”,她猛地转身,整个人扑进悠人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兴奋。
悠人被撞得后退一步,明明散发出香艳气息的美女就在自己怀里,他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拥抱不是寻求安慰,更像是一种标记和占有,他能感觉到白石惠过快的心跳,以及她在他颈边轻声的、带着颤音的低语:
“抱紧我……悠人……这里好黑……只有你了……”
他被迫抬起手,象征性地、极其僵硬地虚扶着她的背,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她,她在他颈窝里发出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咕噜声。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成了白石惠个人受惊与寻求保护的循环演出。
每一个弹出的机关,每一个突然的音效,都会引来她恰到好处的尖叫和更加紧密的贴靠,她利用着黑暗和幽闭的环境,肆无忌惮地突破着悠人的个人边界。
在一条极其昏暗、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走廊里,两边是模仿监狱栏杆的设置,白石惠则坚持要走在他后面。
“悠人,你在前面保护我……”
她小声说,推着他向前。
然而,当悠人忐忑地走在前面,全身戒备着前方可能出现的恐怖时,却感觉到身后的白石惠并没有紧跟。
他疑惑地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她正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幽深的、近乎欣赏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紧张不安的背影。
那眼神,比任何鬼怪都让他心底发寒,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享受他的恐惧,享受这种完全掌控他情绪的过程。
就在这时,两边仿真的监狱栏杆后面,突然伸出几只苍白的手,伴随着锁链拖地的声音和呻吟,抓向通道中间的人!
悠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撞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白石惠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身后,她从他背后伸出双臂,再次紧紧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那些挥舞的“鬼手”,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声音说道:
“敢碰我的悠人,就杀了你们哦~”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战栗的独占欲,仿佛她才是这鬼屋里真正的、最可怕的“东西”。
鬼屋的出口光亮,仿佛遥不可及。
◇◇◇
经历了一整天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操纵、在各种游乐设施间辗转,感受着白石惠那反复无常、时而疯癫时而阴郁的情绪折磨后,悠人的精神与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夕阳西下,为游乐园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色光晕,但这份美景落在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就在他以为这场漫长的酷刑即将结束时,白石惠却再次拉住了他的手,指向那座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如同巨大车轮般的摩天轮。
“最后一个。”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恳切,与之前的亢奋判若两人。
“悠人,陪我看完夕阳好吗?”
那语气中的一丝脆弱,和她眼底映着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夕阳余晖,让悠人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太累了,累到连反抗的力气都已耗尽,也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正常”给了他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一切真的能平静地结束。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轿厢缓缓上升,隔绝了下方乐园渐渐响起的夜场音乐与喧嚣。
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缆车运行细微的机械声,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狭小的空间里,夕阳的光芒透过玻璃,将内部染成一片暖橙色。
白石惠没有像之前那样紧贴过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投向窗外。
侧脸在逆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跳动着金色的光粒。
“看,多美啊。”
她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是在梦呓。
“就像整个世界都在燃烧,然后……慢慢地、安静地沉下去。”
悠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巨大的火红色日轮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城市天际线,云层被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这壮丽的景色确实带来了一丝短暂的宁静。
“小时候……”
白石惠继续说着,视线没有离开窗外,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朦胧。
“我总是一个人看夕阳。家里很大,很空,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看这样的景色,该多幸福。”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微笑,但这微笑却让悠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的疯狂与偏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谢谢你,悠人。”
轿厢即将升至最高点,下方的乐园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不用谢,都是朋友嘛……”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以……在这里,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和我接吻吧,悠人。”
她没有动,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靠近,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混乱与执念的眼睛,静静地、哀求地、却又带着最终通牒般的力量,凝视着他。
这温柔的逼迫,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具杀伤力,封闭的空间无处可逃,夕阳的余晖将她眼中的决心映照得无比清晰。
悠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接受?他做不到。
拒绝?他不敢想象后果。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在摩天轮的制高点,在这个被夕阳浸透的、与世隔绝的玻璃盒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在这凝固的空气之外,无人能感知的维度,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锁定着这个缓缓移动的轿厢。
【警告:环境密闭,目标无法回避,潜在物理接触风险极高。】
【情感模拟模块:错误代码激增,逻辑冲突……】
【物理介入预备方案……生成中……】
露比亚的声音此时在悠人的耳边响起,她并没有跟着上轿厢,而是站在摩天轮下面望着位于最顶端的两人。
【等一下露比亚,现在的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万一……】
“你在想什么呢?悠人。”
“啊不……我只是……”
悠人看着眼前的白石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
“嘛……算了吧。”
白石惠轻笑一声,收回了接吻的请求,这反而让悠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明明今天稍微拒绝一下就跟要疯了一样,结果现在居然……
“因为……快要到晚上了呢。”
◇◇◇
夕阳落下,月亮悬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白石惠和精疲力尽的悠人行走在昏暗的路灯下。
悠人,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哦。”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恢复了甜腻,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没事,只要你开心就好……”
终于结束了——悠人在心中这样想着,如释重负的叹出一口气。
“所以……作为约会的完美结尾,可以拜托你送我回家吗?”
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而且,我有个很重要的‘礼物’想给你看呢。”
拒绝的念头在悠人脑中一闪而过,但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既然已经到此地步”的破罐破摔感,让他麻木地点了点头。
“嗯,我从你回去吧。”
他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只能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她牵引着,走向那个他从未涉足,却仿佛早已被其阴影笼罩的领域。
白石惠的公寓位于一栋略显陈旧的老式公寓楼,楼道里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未及时倾倒的垃圾、名牌香薰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生物腐败前兆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让悠人胃里一阵翻腾。
“抱歉呢,最近太忙了没有收拾,下次一定会好好准备一下的。”
“没……没事,也挺好的……哈哈……”
“请进吧,我的‘王子殿下’。”
她笑着,侧身让开让悠人走进了客厅。
“我的房间在那边,礼物就在里面,悠人可以先去看看哦,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走向厨房,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的旋律。
悠人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应该立刻转身逃走,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某种黑暗的好奇心,或者说是直面恐惧的本能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啊………啊……”
房间的景象,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噩梦,还要惊悚百倍。
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全部是他。
上课时专注的侧脸,放学后走在路上的背影,在活动室里和露比亚讨论时或无奈或兴奋的表情,甚至有一些明显是透过他家窗户偷拍到的、穿着居家服的模糊影像……
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成千上万双“他”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静静地凝视着房间中央的他。
照片之间用红色的马克笔写满了扭曲的字迹——【我的】【永远】【在一起】【杀死】,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如同诅咒符文般的图案和简笔画。
书桌上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悠人颤抖着拿起一本翻开,里面是他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的全部行踪记录,精确到分钟,包括他常去的便利店,甚至记录了他购买饮料的偏好。另一本则详细分析着他的社交关系,重点标注的地方旁边贴着露比亚的照片,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还有一本,似乎是她的“心情日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写满了诸如“今天他和机器人靠得很近,好想把她拆成零件”、“必须让他只看着我”之类的疯狂呓语。
一旁的书架上陈列着自己使用过的各种物品——自己的发丝、用过的卫生纸、丢掉的旧衣服、撕掉的旧草稿……
桌子边上里散乱地放着几个药瓶,悠人拿起一个,标签上清晰地印着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物。
另一个药瓶的名称他看不懂,但旁边手写的纸条上标注着“稳定情绪”。
她的床单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出一股汗液与眼泪还有其他不明液体混合的咸腥气味,枕头旁赫然放着一个她自制的人偶——只不过脸被贴上了悠人的照片。
这个房间简直像是一个祭坛,一个囚笼,一个由痴迷、妄想和绝望构筑而成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狱。
为了“了解”他,她甚至模仿他的饮食,吃着那些毫无营养的泡面,喝着宅男标配的碳酸饮料,将自己的生活变得和他一样糟糕,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他的世界。
悠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身躯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啊……”
柔软的手臂如同冰冷的蛇缓缓环抱住他的腰,熟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腐败气息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满足的叹息: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
悠人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以及她紧贴着他背脊的、那异常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
“我……白石同学……”
在这个被他的影像填满的、肮脏的房间里,他落入了猎人精心布置的、最终的陷阱。
“你逃不掉了哦,悠人~”
夜色,深沉得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