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污浊的爱

作者:光子yexi 更新时间:2025/11/9 11:28:19 字数:8978

冰冷的月光从拉紧的窗帘缝隙间挤入,勉强照亮了房间内如同噩梦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烂的气味和难以言说的腥味。

白石惠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摇摇晃晃,像一株在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苍白植物。

她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弄花,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理性的疯狂。

“悠人……悠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缱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强行挤出,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和疯癫。

“你明白吗?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到底有多爱你……”

她痴痴地笑着,脚步虚浮地向前逼近,迫使背脊已抵住冰冷墙壁的悠人无处可退。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的爱,那种不带一点杂志、纯爱的爱……好想得到,好想玷污它啊……”

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抚摸悠人的脸颊,却在看到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时僵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要怕我呢?”

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不解,但眼底的黑暗却愈发浓郁。

“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爱你啊……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决绝而诡异,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对了,只要让悠人看看我的印记就可以了~”

“印……印记?”

在悠人惊恐的注视下,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充满诱惑又无比骇人的动作撩起了自己连衣裙的下摆,继而将裙摆向上卷起,一直到露出白皙却略显消瘦的大腿内侧和今天在服装店买下的黑色蕾丝内裤。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子在自己的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是谁都会感到兴奋的话……但如果是现在的白石惠,则完全不一样。

因为在那里——柔软的肌肤之上,用锐器清晰地、深刻地刻着两个字——

【悠人】

字迹歪斜而狰狞,边缘红肿,暗红色的血珠正从新鲜的伤口中缓缓渗出,如同绝望的泪痕,蜿蜒滑落。

那抹刺眼的红,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出一种亵渎而恐怖的美感。

“看啊……”

她痴迷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这样……你的名字,就和我的血肉长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悠人,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到极致,也扭曲到极致的笑容。

接着,从一旁的柜子里顺手掏出一把刀尖带着血迹的水果刀指向悠人。

“让我在悠人的身上也刻下我的名字吧,这样悠人就永远忘不了我了~”

听到白石惠的话,悠人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看着带有红色血迹的刀尖逐渐接近自己。

“不要!快住手!”

压抑一整天的不满在恐惧下宣泄而出,悠人大声喊出抗议,但白石惠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向他走来,那双充满爱意的双眼中混杂着自毁似的悲伤。

“这种时候要笑啊,悠人……”

“我们很快就能融为一体了,悠人……”

“我爱你啊,悠人……”

白石惠的“告白”如同恶魔的低语,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悠人的时候——

“砰——!!!”

一声爆裂的巨响悍然打断了她,房间的窗户应声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向内倾泻,夜风裹挟着寒意呼啸着灌入,吹得满墙的照片哗啦作响,如同无数受惊的鸟雀。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如同撕裂夜色的雷霆从破开的窗口疾射而入——

“检测到危险信号,进入强制执行模式。”

露比亚,精准地落在悠人与白石惠之间并将悠人完全护在身后。

银灰色的短发在气流中微微拂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不含一丝人类情感,只有绝对的冰冷与威严,牢牢锁定了举止异常的白石惠。

白石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笑容瞬间凝固。

“又是你……又是你这团来历不明破铜烂铁……三番五次的阻拦我,到底要把我的爱揉碎到什么程度你才满意!”

白石惠怒吼着举起刀捅向露比亚,然而——

“检测到对观测目标存在极高威胁行为。”

露比亚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系统日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判决力。

“强制制止。”

露比亚没有半分迟疑,她向前一步,动作简洁、精准、高效,一只手如同最坚固的机械夹具瞬间扣住了白石惠拿着刀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她瞬间脱力,无法再做出任何危险动作,却又没有真正伤及她的骨骼。

“呃啊!”

手中的刀掉在地板上,白石惠发出一声痛呼,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再生。

露比亚那绝对理性的湛蓝色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猩红色的数据流光骤然闪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扣住白石惠手腕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施加了一分新的压力——那不再是单纯的制止,而是带上了某种……抹除的意味。

强大的怪力将白石惠甩到一旁的墙上,身体撞到墙壁将挂在上面的照片震了下来,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地板上。

桌边的药瓶也因为震动掉落下来,无数的药片散落在地板上。

一直紧盯着她的悠人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到了那瞬间的不同,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脱口而出:

“露比亚!已经可以了!快住手!”

少年的惊呼像一道紧急指令,强行穿透了某种正在滋生的异常。

露比亚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眼中那丝猩红瞬间消退,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湛蓝。

她微微偏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悠人,似乎在进行快速的重新评估。

下一秒,她松开了钳制白石惠的手,任由对方脱力地瘫软在地,发出一阵混合着呜咽和破碎咒骂的哭泣。

露比亚不再多看地上那崩溃的少女一眼,转身拉住惊魂未定的悠人的手臂,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悠人大人,威胁暂时解除,我们回去吧。”

露比亚伸手将惊魂未定的悠人拉了起来,而悠人看着跪在地上发疯似低语的白石惠,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露比亚带着悠人跨过满地的照片碎片和狼藉,从那个破开的窗口,轻盈地跃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将无尽的黑暗与身后那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一同留在了那个恐怖的房间里。

“真是可悲啊。”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白石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紫藤水晶缓缓走近,裙摆没有沾染丝毫地上的污秽,如同行走在另一个纯净的维度。

她蹲下身,那双淡紫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白石惠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此激烈地燃烧自己……”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最终得到的,却只有这满地的狼藉,和一副连自己都厌恶的、即将熄灭的躯壳……这就是你选择的,‘爱’的方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白石惠所有疯狂的外壳,露出里面最不堪、最绝望的内核。

白石惠没有力气反驳,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无法升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紫藤水晶静静地看了白石惠几秒,然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最终的判决:

“面具戴太久,可是摘不下来的。”

看着倒下地上的白石惠,紫藤水晶悲哀的叹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没办法……稍微帮你一下吧。”

◇◇◇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市谷悠人被露比亚半护着前行,脚步却愈发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白石惠最后瘫倒在血泊和照片碎片中的画面,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苍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神,腿上那狰狞的、刻着他名字的伤口……

一股冰冷的寒意纠住了他的心脏,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露比亚,我们回去看看吧!”

露比亚立刻停下,精准地保持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湛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冷静地扫过他不安的脸庞。

“我们……我们真的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她流了血,精神状态又那么差,万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悠人大人,我理解您的担忧。”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根据我的评估,白石小姐的情绪极不稳定,且已表现出明确的攻击性与自毁倾向,返回现场将让您暴露在不可控的风险之下,我的核心指令是优先保障您的安全,因此不建议返回。”

悠人低着头沉默起来,露比亚一直都在为自己着想,但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正是自己。

如果自己当初听从露比亚的建议不和白石惠有太多交集,就不会被她缠上,也不会让她变成这样了……吧。

【但是如果没有自己,她会变得怎么样呢?】

“露比亚,我们回去。”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用冷硬的数据反驳。她精准的传感器捕捉到他过快的心率、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声音中那份真实的焦虑。

她在分析,在处理这个超出纯粹安全逻辑的“担忧”变量。

“她或许确实有很多错误,但是……她是我们不可缺少的同伴,是我们【超妄想社】的一员,超级战队系列的红战士从来不会放弃自己的队友,我也一样!”

露比亚并未同意返回,但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情绪,只是用一成不变的表情看着悠人。

“我说过要拯救她……要把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白石惠带回来,所以……”

露比亚没有回应悠人,她的数据流显示出混乱的频率。

就在这时,悠人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紫藤水晶”的名字。

接听之后,电话那头便传来紫藤水晶罕见地带着急切的声音。

“悠人大人!我现在在白石同学家里……她的情况很不好!”

“紫藤同学?你怎么在那里?”

悠人惊讶地问,但随即摇头。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白石同学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传来紫藤水晶低沉的声音:

“她的状态很不好……要快点送医院!”

悠人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滑落,他看向露比亚,发现她的眼中正闪烁着异常快速的数据流。

“明白了,“我们马上就到。”

悠人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决意,挂断电话后他看向露比亚,眼神中带着恳求与坚定:

“现在我们必须回去,这不是请求,而是作为主人的决定。”

露比亚静静地注视着他,系统内的逻辑树正在重新构建,片刻后,她微微点头:

“明白,检测到生命危险,优先级已更新,现在开始执行紧急救援任务。”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在保护悠人安全与拯救他人生命之间,她的系统第一次找到了平衡点。

两人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快步奔去。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片黑暗撕裂。

◇◇◇

【冷】

地板的寒意正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丝丝地钻进我的骨头里,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皮肤上。

【他走了,被那个机器人带走了】

【我输了】

鼻子闻到的是铁锈味、药片的苦味,还有……我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腐烂的甜腻气息。

【真难闻】

像我这样的人,大概连血都是臭的吧。

那些我偷偷拍下的,冲洗了无数遍,连边角都摩挲得发白的影像,此刻像无数个冰冷的瞳孔从四面八方盯着我,凝视着像蛆虫一样蜷缩着的我。

我动了动手指,碰到几颗药片——听说是稳定情绪的药,但对我来说却完全没用。

【好疼】

伤口好像裂开了,血好像还在流。

大腿内侧刻着他名字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灼痛。但这疼痛真好,至少让我知道我这具破烂的身体还活着。

虽然……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是眼泪吗?那种东西早就流干了。

记忆的闸门被绝望冲垮,那些我拼命想要埋葬的、散发着腐臭的过去,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冰碴,汹涌地倒灌进我一片狼藉的脑海。

………………………

我早就忘了占有这具躯体的第一个男人是谁了,记忆像被污血黏住的胶片,只剩下模糊扭曲的影子。

但我记得那个冬天——冷得刺骨,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绝望的味道。

那年我十四岁,刚升上国中,校服裙摆还带着一点天真。

那天回到家,空气比往常更凝重。

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把我叫到面前,浓重的酒气和烟臭几乎让我窒息,他嘴里嘟囔着一些我那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话——赌债、欠款、抵债……

然后,我被他粗暴地推进了一个房间。

“咔哒。”

门从外面锁上了,房间里等着几个陌生的、眼神浑浊的男人,他们像打量货物一样看着我。我的新制服在撕扯中发出刺耳的破裂声,纽扣崩落在地——我被死死按在那张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床上。

【好恶心……】

我哭喊,挣扎,指甲在男人粗糙的手臂上抓出血痕……

但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蹂躏和狞笑,我的哭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房间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和汗液的混合臭味,那种味道,至今仍是我噩梦的基调。

那一年,我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童真,失去了尊严,也失去了对“家”最后一丝虚幻的想象。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此,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每天都像殷勤的皮条客,带着不同的、浑身酒气和欲望的陌生人回家。

然后,把我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样和他们一起锁进那个房间。

我的身体,成了他用来进行一笔笔肮脏交易的货币。

我的妈妈?我几乎记不起她的模样。

她在我懵懂无知时就决绝地离开了,我曾恨过她的自私,把我独自留在这人间地狱。

但现在,我甚至有些羡慕她。

我的身体很快就麻木了,像一具被掏空的玩偶,每次不同被不同的人“使用”,我都只是机械地、空洞地配合着,灵魂早已抽离,悬浮在天花板角落,冷冷地看着下方那具正在被蹂躏的、名为“白石惠”的躯壳。

快感?那是什么?我感受到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永无止境的恶心。

【反正已经被用过了,也不差我们了吧。】

【惠,我们可是养了你这么多年,该回报一下了吧。】

这些话语像淬毒的针,一遍遍扎进我的耳朵。

我还有一个“哥哥”……呵,他完美地继承了那个男人的血脉,他不仅冷眼旁观,甚至乐在其中地加入这场对我的凌虐。

【好冷……】

他会在我瑟瑟发抖时,狞笑着剥光我的衣服,把我推到寒风呼啸的阳台,然后“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玻璃门。

任凭我如何蜷缩,如何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拍打玻璃乞求,他都只是隔着玻璃,欣赏着我濒死的狼狈,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

【好烫……】

他有时会点燃蜡烛,看着跳动的火苗,然后将

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的滴在我的皮肤上。

每一次灼烧般的刺痛都伴随着他兴奋的喘息。那感觉仿佛不是蜡油,而是带有腐蚀性的液体,正在腐蚀我早已不洁的肉体。

【好疼……】

有的时候会有人用绳子把我五花大绑起来,皮鞭每一次落在身上都留下鲜红的伤痕,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我的哭喊,但这哭喊在他们看来也只是情趣的一环。

【好恶心……】

我最终学会了不哭,眼泪是这世上最廉价的、最无用的东西,它换不来怜悯,只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

后来,每次被按在床上、被锁在阳台、被蜡油灼烫、被皮鞭抽打,我都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某一道蜿蜒的裂缝,幻想自己变成一只最微小的虫子,钻进那道黑暗的缝隙里,永远、永远地躲藏起来。

就在我以为人生将永远沉沦于这片泥沼时,一束微光出现了。

他是隔壁班的男生,有着干净的笑容和温和的眼神,他会在我被欺负后递来了手帕,会在放学后等我,对我说:

“白石同学,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你看起来很孤独,很……特别。”

“特别”?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

在他们眼里,我要么是商品,要么是玩物。

他小心翼翼的态度,他说的每一句“你好美”,他承诺的“我会保护你”,“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带你离开这里”,都像毒药一样,让我这颗早已冰冷的心重新可悲地跳动起来。

我像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把自己破碎的心和这具残破的身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他成为了我的初恋男友。

我在他怀里颤抖时,我甚至愚蠢地以为,这就是救赎。

直到那个午后,我提前结束值日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后门听到了他和朋友们的谈笑。

“那个白石惠?啧啧,在床上放得开得很,听说她爸和她哥早就调X过了,果然是真的!”

“还是你厉害,这种货色都能骗到手!”

他得意地笑着,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浮:

“玩玩而已,这种被玩烂的便宜货说几句好听话就骗上床了,容易得很,等她没新鲜感了就直接甩掉……”

那个时候,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那一刻,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

我站在门外,身体比被陌生男人**时还要恶心,比被锁在阳台时还要冷上千百倍……

原来……我还是那件“商品”。

一件可以被随意骗去使用的、廉价的、肮脏的、打了折的处理品。

连我视为救赎的光,都是精心策划的、更残忍的戏弄。

命运似乎是终于怜悯了我,哥哥爸爸终于锒铛入狱,我自由了,但是太晚了。

我看着镜中这张逐渐长开、越发精致的脸,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们和我的男友一起,已经联手把我制作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内心空洞,不再相信任何温暖、善意和“爱”的怪物。

我习惯了用这具皮囊作为武器,因为这是我所知的、与世界交互的唯一方式。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早在那天被彻底碾碎。

残留至今的,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满载着污秽与怨恨的空壳。

我还是像从前一样生活,只是不一样的是……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上。

我戴上了精心雕琢的面具,一张混合着清纯与诱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脆弱与渴望的面具。我将在那个噩梦里学会的一切——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捕捉欲望的瞬间,如何运用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一声软糯的叹息——变成了我赖以生存的技艺。

男人,在我眼中被彻底解构。

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由欲望、虚荣和愚蠢组成的集合体。

我精确计算着笑容的弧度,掌控着眼泪落下的时机,熟练地运用身体的每一个曲线和暗示。我看着他们为我着迷,为我争风吃醋,内心充满了冰冷的嘲弄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报复性的快感。

我周旋于他们之间,用陪伴、暧昧,以及无节制的身体交易,换取我需要的礼物、金钱、便利,甚至是操纵他人、看着他们为我神魂颠倒的权力。

每一次“成功”,都像是在我腐烂的内心里又浇筑了一层冰墙,既隔绝了痛苦,也彻底封死了通往光明的可能。

我几乎忘了自己用这副躯壳做过多少笔交易,演绎过多少场“深情”。

我的手机、电脑、相对安稳的居所、身上看似光鲜的衣物……一切维持我生存和表面体面的东西,都沾着这种交换的气息。

网络则是我另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猎场,在虚拟的身份背后,我巧妙地展示着这具皮囊的价值。

镜头前,我可以是清纯的学妹,也可以是暗夜中绽放的妖娆之花。

我精确地拿捏着尺度,用精心修饰的照片和充满暗示的言语引导着屏幕另一端无数陌生人的幻想与打赏。

那些流入账户的数字,是我将自己进一步“物化”后换来的生存资本。

我不再感受,不再信任。

我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冰封,感情是多余的,良心是累赘,我像一个最高效也最麻木的机器,输入的是男人的欲望和社会的虚伪,输出的是我赖以苟延残喘的资源。

这具空壳靠着恨意和一种扭曲的执念苟延残喘,直到……我遇到了市谷悠人。

悠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的眼神总是躲闪,带着阴沉的色彩,可当你看向那些幼稚的特摄英雄海报,或者沉浸在你那堆画着机器人草图的本子里时,那双眼睛里会迸发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

不掺杂任何欲望,不带有任何算计,只是最原始、最炽热的热爱。

那光芒太过刺眼,像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我内心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它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像探照灯一样,让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污秽与不堪。

【我讨厌你。】

【我恨你。】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干净?为什么你能拥有我拼尽一切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我想毁掉你。】

想把你也拖进我这边的泥潭里,想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污染你,让你变得和我一样肮脏……或者,用尽一切手段,将你这道刺眼的光,彻底据为己有。

但是我失败了……

这世界,从未给过我一丝温柔。

那我为何……还要存在?

“咳咳……咳……”

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将我从那肮脏的回忆长河中猛地拽回。

喉咙里是浓郁的血腥味,冰冷的触感再次清晰地从身下传来,提醒着我此刻身在何处——我正蜷缩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周围是散落的照片、药片和……我自己造成的狼藉。

身体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骨头缝里都透着难以驱散的寒意,额头烫得吓人,但四肢却冰冷得像尸体。

高烧像一团混乱的火焰在我颅内燃烧,将理智一点点焚毁。

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悠人”的照片,此刻仿佛都融化成了扭曲的色块,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我尝试动一动手指,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展示了所有不堪,耗尽了所有疯狂之后,像一摊真正的垃圾一样,独自腐烂在这个冰冷的、充斥着我自己妄想的囚笼里?

也好。

反正……从来没有人真正需要过我。

反正……我这污秽的一生,早就该结束了。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沉重的眼皮像灌了铅,缓缓地、不受控制地阖上,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邀请着我沉入永恒的安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个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穿透了厚重的迷雾和耳鸣,隐隐约约地传来。

好像有声音。

是幻觉吗?脚步声……越来越近。

真吵……连安静地腐烂……都不被允许吗?

门好像被推开了,有光线刺了进来。

我努力想抬起头,看看是不是死神终于来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带着一阵熟悉到让我心脏抽搐的气息。

……是他?

为什么……回来?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吗?来确认他的“战利品”是否彻底坏掉了?还是……来说最后的“再见”?

“白石同学!”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害怕吗?害怕我这摊烂泥玷污了他?他蹲下身,笨手笨脚地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

好温暖……带着他的味道,阳光和肥皂的味道。这味道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听着,你得去医院!”

医院?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我这身污秽是医生能治好的吗?能治好被至亲出卖的身体吗?能洗刷被谎言填满的灵魂吗?

我感觉到他试图按住我腿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可笑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真讽刺啊,在我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玷污他之后,他却对我展现这种……无用的善良。

“……为什么……回来……”

我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句话。

是我最后的疑问,也是我最后的……一点点,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微期待。

“别说话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焦急。

【真吵。】

“露比亚,帮我叫救护车!”

我听到他在叫那个机器人的名字。

呵,果然连可怜我都需要那个完美的造物在一旁监护吗?怕我突然暴起,伤害到他纯洁无瑕的身体?

“连可怜我……都需要……带着保镖吗……”

我忍不住嘲讽,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是可怜你!”

他突然打断我,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让我心脏停跳了一拍的坚定。

“是因为……你是【超妄想社】的成员!战队的红战士从来不放弃队友!”

【超妄想社】……成员?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我冰冷死寂的心口。

不是因为我可怜,不是因为我的身体,甚至不是因为他那愚蠢的善良……仅仅是因为……我是“成员”?

一种陌生的,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酸涩感,猛地冲上了鼻腔。

视线彻底模糊了,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外面传来了刺耳的鸣笛声。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来了,他们把我抬上了担架,身体轻飘飘的,灵魂好像还留在那片冰冷肮脏的地板上。

当担架被抬起,经过他身边时,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突然攫住了我。

仿佛这一别,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了,我又要……一个人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掉入悬崖之前抓住的树枝——明知道它会断,却还是死死抓住。

“……别……走……”

我在乞求,我真可悲。

明知道会被再次抛弃,却还是忍不住乞求。

我这辈子,好像总是在乞求。

乞求父亲不要打我,乞求哥哥放过我,乞求那个男人真的爱我……现在,乞求他不要走。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回握住了我冰凉、肮脏的手指。

第一次,有人这样回应我。

“……嗯,我就在这里,紫藤同学、露比亚也在,福田也会来的,大家都在你身边!”

担架在移动,天花板上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像模糊的星辰。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闭上眼睛。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早已干涸的堤坝,从眼角汹涌地滑落,一滴,两滴,顺着鬓角没入发间灼烧着冰冷的皮肤。

我想起来了,我在哭啊。

这一次,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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