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来成为你的英雄

作者:光子yexi 更新时间:2025/11/10 23:18:04 字数:18879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消毒水干净到近乎刺鼻的气味蛮横地取代了记忆中那股混合着血腥、泪水和腐败食物的绝望气息,钻入她的鼻腔。

然后,是听觉——

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在极其安静的背景里像某种无情的节拍器,标注着时间的流逝和病人的生命。

最后,是沉重无比的眼皮。

白石惠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让那两片仿佛粘合在一起的帘幕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渐在视野里聚焦。

没有密密麻麻的照片,没有用血写下的疯狂字句,没有那些她亲手撕碎的、象征着她不堪过往的碎片。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旷的、令人心慌的……白。

大腿上的伤痕还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但她早就习惯疼痛的感觉了,至少这疼痛可以说明——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铁砸进她空洞的胸腔,没有激起丝毫庆幸的涟漪,反而带来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为什么还要醒来呢?明明已经决定就在那片自己制造的、熟悉的污秽中彻底腐烂,化为尘埃,但自己还是活下来了……

为什么呢?哦,是那个男人和那两个机器人。

真是嘲讽,自己居然被自己最讨厌的三个人给救了。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回应而来的是一阵虚弱的酸软,以及手背上被针头固定着的异物感。

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汇入她的血管,强行维系着这具她早已厌弃的生命。

她转动干涩的眼球,打量这个囚禁着她的新牢笼——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杯。

似乎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微微偏过头,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然后,她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在病床的旁边,市谷悠人正趴在那里睡觉。

他侧着头,脸颊压着自己的手臂,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地搭在病床的边缘,距离她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他就这样……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吗?

她立刻转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而就在床尾处,露比亚静默地伫立着。

她如同哨兵一般端正的站着,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病房内的一切,当白石惠的视线扫过她时,她极其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病房里一件精密而冰冷的仪器。

她重新躺好,怔怔地望着那片纯白的天花板。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个肮脏的房间,刻入血肉的名字,歇斯底里的疯狂,还有……

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传来的坚定温度。

【我就在这里,紫藤同学、露比亚也在,福田也会来的,大家都在你身边!】

那些话语,此刻在寂静的病房里伴随着悠人平稳的呼吸声,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

没有怜悯,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原谅……只是一种简单的、近乎固执的“不放弃”。

她缓缓地、颤抖地,将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极其小心地向旁边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直到小指的边缘触碰到了悠人搭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指尖。

仅仅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仿佛顺着那相触的微小点,缓慢地注入了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脏。

她依旧看着天花板,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套,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因为绝望、痛苦或是怨恨。

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茫然、无措、以及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望。

晨光熹微,病房内寂静无声,一个少女在泪水中静静地迎来了她的黎明。

◇◇◇

窗外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悄然变换的角度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挪到了悠人的眼睑上。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皱得更紧了些,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仿佛在与苏醒的意识抗争。

白石惠几乎是在他发出声响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而慌乱地将自己的小指从与他指尖那微乎其微的接触中抽了回来。

她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假装仍在沉睡,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和略显紧绷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悠人终于挣扎着抬起了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被手臂压出的浅浅红痕。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足足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随即,他像是突然惊醒,猛地转头看向病床,

正好对上了白石惠“刚刚醒来”,缓缓睁开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尴尬、不知所措,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啊…!白、白石同学!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悠人一下子挺直了背脊,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一连串地问着,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但又不敢长时间与她对视,目光有些飘忽。

白石惠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疯狂迷恋、又让她坠入更深地狱的男生,此刻正因为她的苏醒而显得如此笨拙和慌乱。

这种纯粹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所有场景——厌恶、恐惧、或是刻意的疏远——都更让她心头颤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时,露比亚平静无波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悠人大人,白石小姐需要补充水分。”

她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水温显然经过精确控制,杯壁上凝结着恰到好处的薄薄水汽。

悠人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白石惠面前。

“对、对!先喝点水!”

露比亚将手放在白石惠背后支撑她微微坐起身子,悠人将水放在她嘴边。

白石惠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稍微滋润了她翻涌的心绪。

洁白的病房内安静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悠人站在病床边低着头,心里有很多想问的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白石惠双目空洞地靠在病床上,仿佛灵魂还未从昨夜的血色噩梦中完全归位,汗水将几缕凌乱的金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过了许久,静立在旁边的露比亚用她特有的平稳声线打破了沉默:

“白石小姐,您的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但精神层面的损伤仍需时间恢复,建议在此静养。”

“精神……层面?”

白石惠无力地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心,仿佛在那纵横的纹路里寻找着什么答案。

“根据我的数据库检索,三年前确有一起刑事案件,涉及一名少女被其父亲与兄长长期非法囚禁、虐待,并遭受性侵害,案件地点与您的住处存在高度关联。”

露比亚的眼眸中闪过冰冷的数据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石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被单,这个她埋藏最深的秘密,这个构成她所有疯狂的基石,竟被如此平静地揭开。

她以为会感到恐惧或愤怒,但最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奇异的麻木。

“是么……原来……连这种事都能被数据记录啊。”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否认,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这份平静之下,是早已被残酷现实磨平了所有尖锐情绪的绝望。

露比亚向前半步,病房的灯光在她银灰色发丝上流淌:

“该案两名罪犯均已被判处重刑,目前仍在服刑中,从法律意义上说,您已获得自由。”

“自由……”

白石惠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笑话,她抬眼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警车围住房子,许多穿制服的警察拿着枪对着正在自己身上发泄欲望的父亲和哥哥。

他们被警察带走了,在警车开走之前,父亲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石惠,嘴里好像还说了什么,但当时警笛的声音太吵,还在茫然中的白石惠并没有听见。

那个时候,警察叔叔将一件大衣披在了浑身赤裸、浑身伤痕的少女身上,然后对她说:

【真是可怜的孩子……别害怕,因为你……】

【自由了。】

自由,对么美好且令人向往的词。

但那时的她已经无法再融入任何家庭,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她拒绝了亲戚的邀请,选择了一个人生活。

“自由……”

白石惠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的揪紧床单,好像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也是刚知道这些的……”

看着这样的她,悠人犹豫了一下后走上前去。

“我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H漫画里面,但是没想到真的有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自己身边的人亲身经历。”

悠人的声音不大,带有一种想安慰但又怕把事情搞砸的笨拙感。

“我……”

“让我……一个人静静……”

白石惠没有去看悠人和露比亚,只是低着头轻声请求,悠人也只会叹口气后转身带着露比亚朝病房门走去。

在离开之前,悠人回过头看向坐在床上迷茫的金发少女,留下了一句:

“社团……随时都能来。”

◇◇◇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病床上的白石惠,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那里,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

她的手颤抖着伸进旧衣服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把薄薄的刀片,对准了自己脖子上最脆弱、最致命的部分。

只要割下去,这充满污浊和痛苦的身体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的精神也可以停下思考。

这个念头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盘旋,但现在……为什么犹豫了?

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吗?因为那句“随时都能来”……?

【不,不可能。】

【没有人会真正接纳这样的我,他们只是……只是出于一时的同情和善良罢了。】

【等他们彻底看清我的本质,看清我这具身体里装载了多少污秽和不堪,最终都会像丢弃垃圾一样……】

【可是……】

【为什么……心脏的某个角落,还会因为那个笨拙幼稚的家伙,而感到一丝微弱的、可耻的暖意?】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度的迷茫。

她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漆黑绝望的深渊,前方却仿佛有一丝微光在闪烁,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我……还有资格回去吗?”

◇◇◇

回到家里的悠人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显示着被游戏占满的电脑桌面,《艾尔登法环》《幻兽帕鲁》《兔兔秘密花园》……他打开一款又一款游戏,但每一次都是不到五分钟就没心思继续玩了,最后只好关掉电脑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叹出一口气。

“露比亚。”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我在,悠人大人。”

露比亚的身影从房间的角落悄然显现,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灵一样,她走到悠人身边,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悠人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仿佛能在其中看到医院里那张苍白的面孔。

“我在想……白石她……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是不是我的错?”

他一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的侧键,终于说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阴霾。

“如果……如果当初在电影拍摄的时候,我没有对她说那些话……没有用那种方式击败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崩溃?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露比亚,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那个在社团里能坚定地阐述特摄英雄理念的他,此刻在面对一个被自己间接摧毁的同类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困惑。

“我坚持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我守护了自己的热爱’……可是,结果却让一个人……让一个同伴,变成了这样,露比亚,我做的……真的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痛苦,捍卫了自己的理念,却似乎摧毁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自己只想着用自己的理念去回击,但没想到白石惠有着那样噩梦般的过去……

说不定……自己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接受白石惠的贿赂,还能让她继续带着虚假的面具生活下去,而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露比亚静静地听着悠人的倾诉,眼中数据流如同静谧的星河般缓缓流淌。

她没有立刻用苍白的语言安慰,而是用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声线开始了分析:

“悠人大人,您的逻辑链条存在谬误。”

她向前一步,房间的灯光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折射出理性的光泽。

“第一,因果关系的错位——白石小姐的精神崩溃,根源在于其长期遭受的非人虐待与扭曲的成长环境,这构成了她价值观的基石。”

露比亚的双眼像投影仪一样投射出她整理的有关白石惠的相关资料。

“您当时的言论是击碎其错误价值观的外部冲击,而非导致其崩溃的根源……崩溃,是其内在体系无法适应‘真实’与‘纯粹’的必然结果。”

悠人一边坐在电脑前安静的听着,一边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下午对白石惠说的话。

“第二,责任主体的混淆,施加伤害的是她的血亲与欺骗者,而非揭露真相的您,将加害者的罪行归咎于揭示真相的人,这在逻辑上不成立。”

“第三,时间线的单向性,基于现有数据,‘如果您当初不这样做’的假设无法验证,但可以推演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没有您的干预,白石惠小姐有极高概率会沿着原有轨迹持续堕落,最终可能走向更彻底的自我毁灭,或对社会造成更大危害,您的行为,在客观上中止了这一恶性循环。”

她的分析冰冷而精准,一层层平息了悠人情感上的自责,显露出底层的逻辑事实。

悠人怔怔地听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眼中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可是……就算道理是这样,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终究是那个推了她最后一把的人,现在我又能为她做什么呢?只是等着吗?”

“不。”

露比亚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她的眼中蓝光微盛,一道柔和的光束从她指尖投射而出,在悠人面前交织成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手环装置。

“根据权限,现向您展示一项来自未来的非侵入式神经交互技术——【梦境构筑者】原型机。”

“好中二的名字……”

“它可以通过温和的生物电信号连接,安全地引导并稳定使用者的潜意识,在其精神世界内构建特定的梦境场景,该技术主要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干预与康复。”

悠人的眼睛缓缓睁大,被眼前的未来科技所吸引。

“你的意思是……可以进入她的梦里?”

“准确地说,是引导并构筑一个有利于她心理重建的梦境环境,您无法直接改变她的潜意识,但可以通过进入梦中通过人为方式去改变其梦境,从而做到现实中难以做到的事情。”

“构筑梦境……”

悠人站起来,一边在房间内走着一边在口中反复琢磨这几个字。

自己也曾在低落的时候因为一场梦而振作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因为白石惠的事情而陷入了自我怀疑,然后梦到了刑事连者……

一个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悠人的脑海,他想起了白石惠在担架上时因为害怕孤独而露出的神情。

“有办法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露比亚,眼神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决心与希望的炽热光芒。

“既然她害怕自己的过去,那就到她的梦里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他紧紧握拳,看着歪头表示不解的露比亚。

“我小时候,也是靠英雄给予我的勇气坚持下来的,既然白石惠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恶人,那她的心中一定也有对希望的向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知道这份希望已经触手可及了!”

悠人完全没有平时怯懦内向的样子,他激动的对露比亚阐述自己的计划,而露比亚的眼中经过高速的计算也得出了结论。

“悠人大人的提议有87%的成功率达成【让白石惠振作起来】这个目的,以下是注意事项:让精神进入梦境世界存在一定风险,如果不能在梦境结束之前让自己的精神返回肉体则有概率对大脑造成损害,其次,该治疗法不适用于所有人,即使完成也有可能被当成普通的梦而被无视掉。”

“听起来就像拆炸弹一样……但是特摄英雄也经常面对这种搞风险的任务,这种事情作为社长的我就更不能退缩了。”

露比亚静静地注视着他,眼中的蓝色光芒微微闪烁,她向前一步,用比平时轻柔的声线说:

“明白了,我将启动‘梦境构筑者’系统,担任您的后勤支援。”

她伸出手,一道柔和的光束从掌心浮现,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控制界面。

悠人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充满了决心……

◇◇◇

医院的主楼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大部分窗户都已经变得漆黑,只有少数依旧亮着光,晚风吹起掉在路上的枯黄落叶,到处都是一副寂静的样子。

悠人和露比亚站在医院门口,露比亚将手放在感应门上,门便无声的滑开。

"您佩戴在太阳穴的神经介入通讯装置即将启动光学迷彩功能,初次使用可能会导致前庭系统暂时性失调,建议您放缓动作幅度。"

“哦……”

露比亚的声音通过贴在太阳穴上的装置而显得格外清晰。

悠人点点头,随即便感到太阳穴上传来细微的震动,下一秒,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水波状的纹路,身体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完全融入了夜色中。

微弱的眩晕感传入大脑,悠人的身体朝后晃了几步,他立刻站稳脚跟去适应这种感觉,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请放心,我会全程监测您的生理指标,现在请跟随我的引导前行。"

他们穿过空旷的医院大厅,值班护士正打着瞌睡,完全没注意到空气中那不自然的微光扭曲。

走在走廊中的悠人看向两侧的墙壁,挂在上面的身体健康宣传画在隐身效果下产生了奇特的色散现象,就像透过流动的水面看东西一样。

“好奇妙的感觉……”

"视觉系统适应期约需三分二十秒,建议您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节奏上。"

“好……啊!”

在转过一个拐角时,正在努力适应初次使用的悠人不小心碰倒了走廊上的医疗推车,露比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伸手扶住了即将落地的器械,动作精准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请小心,虽然光学迷彩能规避视觉感知,但物理碰撞仍然会产生声波传导。”

悠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更加谨慎地迈出每一步。

“悠人大人,请抓住我的手。”

“啊?”

没等悠人反应过来,他就感觉到一只微凉抓住到了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触感十分细腻顺滑,却带着非人且恒定的冰凉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露比亚,黑暗的环境中只能看到她身上淡蓝色的流线型花纹,以及那双永远不会流露出任何感情的眼睛。

“环境光照度已低于人类视觉感知阈值,出于对悠人大人的安全着想,本机将根据实时环境扫描数据,规划最优行进路径。”

悠人的脸颊在黑暗中瞬间升温,他笨拙地、几乎是僵硬地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只手引导着,慢慢蜷起,最终握住了对方。

与他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掌心不同,她的手指干燥而稳定,摸起来的触感和人的肌肤很像但又有着细微的差距。

“您的体表温度正在异常升高,检测到心率明显提升,是隐身装置的神经介入副作用吗?”

“啊不……大概不是吧……只是有点……不习惯……”

“如果是我的举动让悠人大人感到厌恶也请指明,我会根据我的系统准则推测其他方案……”

“也没有厌恶啊……只是……”

对于一个常年宅在家里的健全男大学生来说,在黑暗中和异性牵着手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了。

但是露比亚恐怕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吧,对她来说这是最具有效率的做法,且她本人也未必认同“女性”这个身份。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词汇实在过于贫乏,只能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不容置疑的轻柔牵引力,带领他灵巧地绕开隐藏在黑暗中的障碍,每一步她都会给出精确无比的提示。

在这段被引导的路程中,一个对自己的疑问悄然浮现在悠人心头:

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已经将她视作一个女孩子而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了呢?

◇◇◇

在露比亚精准的引导下,他们终于抵达了白石惠病房所在的楼层。

这里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两人走到一扇紧闭的病房前,门并没有锁。

悠人轻轻推开房门,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接着两人小心翼翼的走进病房中。

室内,除了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就只有白石惠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脆弱。

悠人走到病床旁,躺在病床上的白石惠双眼紧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不时无声翕动着,双手紧紧攥着雪白的床单,显然正被困在极不愉快的梦境中。

“目标处于快速眼动睡眠阶段,脑波活动频繁且紊乱,符合接入条件。”

悠人担忧的看着白石惠,而露比亚的声音在悠人脑海中响起,依旧是毫无波动的汇报,但在此情此景下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露比亚从她随身携带的、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存储空间中取出了那两枚“梦境构筑者”手环。手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微光,上面的棱形水晶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

她先将其中一枚,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戴在了白石惠未打点滴的左手腕上,白石惠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然后,露比亚将另一枚手环递向悠人,悠人将其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连接协议准备启动。”

她转向悠人,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颗冷静的星辰。

“请再次确认您的‘意识锚点’,确保其稳固。梦境领域受目标潜意识的绝对主导,其规则与逻辑可能与现实迥异,甚至充满敌意,‘锚点’是您在彼端保持自我认知的唯一依凭。”

悠人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清晰地构筑出【超妄想社】活动室的景象——

墙上是福田收藏的《虹嫁学院射手葵》剧场版海报,桌上摆着自己尚未收集完全的历代红战士手办,角落的书架上是紫藤水晶喜欢的哲学类书籍。

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构成了他精神的堡垒,唯一不同的地方是……

那个总是坐在窗户下来一脸无趣神情的金发美少女并没有在活动室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她带回来,将那个误入歧途的迷茫少女带回自己身边。

“我准备好了。”

他睁开眼,眼神坚定。

“明白。”

露比亚伸出手指,在她自己手腕上一个不显眼的接口处轻点了几下,又凌空对着白石惠和悠人手环上的水晶进行操作,无形的数据流在她眼中奔腾。

“开始同步脑波频率……构筑稳定的意识连接通道……能量输出稳定,量子纠缠态已建立……通道强度:优良。”

悠人手腕上的手环开始微微发热,上面的棱形水晶光芒渐盛,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站在了一道光的门槛前,门后是一片未知的、波涛汹涌的海洋。

“最后确认:梦境介入存在不可预测风险,您是否坚持执行?”

露比亚进行着最后的确认,她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加严肃。

“当然……怎么能在这里退缩。”

“了解,介入程序最终阶段启动……3… 2… 1…”

随着露比亚的倒计时结束,悠人感到那股牵引力骤然加强。

眼前的现实景象——病房、灯光、露比亚的身影,还有床上痛苦的白石惠——瞬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支离破碎,被无尽的流光所吞噬。

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仿佛正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连接成功,已潜入目标潜意识领域。”

露比亚的声音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干扰杂音。

“……请务必……小心……”

声音彻底消失了,当悠人重新稳住“身形”时,他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由白石惠内心构筑的世界之中——

自己正站在一间属性的公寓前,这里是白石惠的家,但又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疯狂的绝望巢穴截然不同。

眼前的房子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色调中,仿佛整个空间都浸泡在陈旧照片的暗黄色滤镜下。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朵,只有一片均匀得令人窒息的灰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劣质香烟的残留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绝望的冰冷。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不仅没有鸟鸣风声,甚至连远处本应存在的城市背景音也完全消失,整个世界都像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他和这栋房子。

眼前的建筑与他当初被白石惠带过来时时相比外观上似乎更加破败了一些,墙皮剥落且庭院里的植物枯萎杂乱。

然而,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却比现实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房子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的,拉紧的窗帘像一只只眼睛,门廊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仿佛里面潜藏着什么东西。

这里就是白石惠内心世界的具象化吗?这片荒凉、压抑、被遗弃的景象,就是她一直以来居住的“世界”?

“露比亚?能听到吗?”

悠人按住太阳穴的通讯装置尝试呼唤露比亚,但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来在这个梦境领域,他暂时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脑海中【超妄想社】活动室的温暖景象,将那份明亮与温暖作为对抗这片阴郁的“锚点”。

他能感觉到,那份“锚点”正在微微发光,支撑着他的意识不被周围的绝望气息所同化。

他知道,白石惠——或者说,她潜意识的核心就在这栋房子里,他必须进去。

悠人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门口那条布满裂缝的小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加粘稠,那股无形的压力也愈发沉重。

他伸出手,推向了那扇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紧闭着的大门……

◇◇◇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那扇破旧的门就被悠人推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酒精的酸腐、长期积累的烟油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腐败的馊味。

悠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剧烈收缩——门厅和客厅一片狼藉,充满了最纯粹且不加掩饰的腐朽与颓败。

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空的啤酒瓶和易拉罐,烟头被随意丢弃、碾碎,在脏污的地板上留下难看的黑色印记。

吃剩的泡面桶在桌子上歪倒着,油污凝固在桌面上,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多年未曾有人认真打理。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处处都在告诉自己——居住于此的人早已放弃了生活本身。

“这里……就是她记忆中的‘家’吗……”

悠人感到一阵心痛,现实中白石惠居住的公寓虽然疯狂,但至少还有“人”的气息。

而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痛苦和麻木填满的垃圾场,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就在悠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时——

“啊——!不要!求求你……!”

少女的惨叫声从眼前的一扇门后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恐惧、痛苦和绝望,尖锐地刺破了房子里的死寂。

悠人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他听到的是什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也顾不上脚下是否会踢到酒瓶发出声响。

门并没有锁,悠人赶紧转动门把手,接着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一个穿着衣不蔽体的瘦弱女孩正蜷缩在角落里,几个高大的男人阴影正对着她咆哮,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性阴影则在一旁发出令人不适的扭曲笑声,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刚才那声惨叫的余音。

然而,最让悠人感到心悸的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白石惠——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虐待,只是在机械地发出求饶的声音。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这是深深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创伤,在她潜意识世界里化为了不断重复、不断折磨她的永恒场景。

那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与病床上苍白脆弱的白石惠重叠在一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心痛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犹豫。

就在那几个散发着恶意的男人阴影,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声即将把手伸向年幼的白石惠时——

“住手!”

悠人急忙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离少女最近的那个看不到脸的男人阴影。

阴影踉跄了几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介入,接着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饱含怒意的声音。

悠人张开双臂毅然挡在了白石惠身前,尽管他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但他依旧挺直了身体,怒视着那几个不怀好意的阴影。

“什么啊你这小子,他们可是付了钱的,你这么迫不及待想用她的话就交更多钱来啊。”

一个硕大的身影从一旁走过去怒斥着悠人,和其他阴影不一样的是……这个阴影有脸,并且十分清晰,就像现实中的人一样。

“嘛,估计是想当什么拯救失足少女的英雄吧,这种妄想自己英雄救美的小鬼我也见多了。”

站在最后面的一个男生站了出来继续说着,这个男生和有着十分清晰的面庞,并且样貌和刚才那个很像……

“这样啊……白石惠并不记得自己的身体被卖给过哪些人,但是她记得将自己推向深渊里的父亲和哥哥……”

那几个男人阴影发出了低沉且非人的低吼,身形仿佛变得更加高大、更具压迫感,一步步地朝微微颤抖的悠人逼近。

“不许你们……不许你们再碰她!”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几个男人似乎被吓到了一样停了下来,但也只是停了一下而已。

伴随着父亲阴影一声粗暴的呵斥,一道粘稠、漆黑的触手状物质猛地从其中一个阴影手中喷射而出,直袭悠人的面部。

悠人凭借本能侧身闪避,触手擦着他的耳际掠过,狠狠击碎了旁边的窗户玻璃,瞬间碎片如同冰晶般四溅起来。

“机会!”

没有半分迟疑,悠人猛地转身一把将吓呆了的白石惠紧紧抱在怀里,用整个后背挡住飞溅的玻璃渣。

紧接着,他咬紧牙关,抱着怀中轻飘飘的少女向着破碎的窗口纵身跃下。

◇◇◇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怀中是轻得令人心疼的重量,悠人将白石惠背在身后,在梦境世界那扭曲昏暗的街道上奋力奔跑。

令人不安的黑色阴影在身后穷追不舍,身后的那栋房子如同释放出怨念的魔窟,隐约还能听到愤怒的咆哮传来。

悠人不敢停歇,专挑狭窄的小巷穿梭,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可能的追兵。

这个梦境世界是基于白石惠破碎的记忆拼凑而成,街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远处的景物如同融化在雾气中,显得极不真实,连挑选合适的逃跑路线都很难。

“露比亚!露比亚!能听到吗?”

他通过太阳穴的通讯装置急切地呼唤,希望能得到一丝来自现实的指引或安慰。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以及脑海中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看来在这个潜意识领域,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隔绝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如同灌了铅,肺部也火辣辣地疼,他才在一个看起来荒废已久的公园边停下。

公园里的秋千锈迹斑斑,滑梯也断裂了一半,到处都长满了杂草,处处透露着破败与荒凉。

他小心翼翼地背着白石惠躲进了公园角落里那个早已停止运行的摩天轮轿厢里,这里勉强能提供一个隐蔽的角落。

“暂时……安全了……”

他将白石惠放在对面的坐垫上,背部靠着冰冷的铁板滑坐到已经破烂不堪的坐垫上大口喘气,小腿持续发出疼痛感,眼前也变得模糊。

“果然还是运动太少了啊,不过在梦境世界我的身体也这么弱也太扎心了吧……”

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怯生生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恐惧仍未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好奇。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为了她如此狼狈奔逃的大哥哥,犹豫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

“……为什么?”

悠人愣了一下,而白石惠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破旧的裙角,带着哭腔和深深的不解说: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那些家伙都是混蛋,你不该生活在那种地方,所以我就来救你了。”

白石惠看着悠人脸上被玻璃片划出的鲜红伤口,脸上露出了自责的神情。

“我……我不认识你……而且,爸爸和哥哥说……说我是不被需要的人……是肮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悠人的心上,这就是她从小被根植于内心的自我认知。

悠人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用尽可能温柔、坚定的语气回答:

“没有这种事情,看到有人遇到危险,看到有人被欺负,站出来帮忙,保护他们……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直视着少女困惑的眼睛,回想起那个为了得到利益而不惜一切的白石惠、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变得疯狂的白石惠,为了不被抛弃而抓住自己手的白石惠……

但只有一个白石惠,是他始终无法恨起来,也是唯一他“喜欢”过的白石惠。

那就是当自己站在那个讲台上,因为旁人无法理解的爱好而感到自卑时站起来鼓励自己、对自己露出灿烂笑容的白石惠。

尽管那个时候的笑容和话语都是设计好的假象,悠人也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时候心中充斥着的温暖和勇气。

“而且你一点也不肮脏,做错了事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你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的女孩子,仅此而已。”

“普通的……女孩子……”

白石惠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这对于她扭曲的过去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追问:

“大哥哥,你是……谁?是英雄吗?”

这个问题让悠人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平时阴沉的性格,在现实世界中的笨拙和不善言辞,怎么也称不上是“英雄”。

然而,在这个女孩最需要希望的时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

就当他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一根黑色的触手如同子弹一样打破了轿厢的玻璃,悠人转头看去,发现无数黑色的阴影已经像上涨的潮水般朝这里逼近。

“可恶……居然这个时候……”

阴影将破旧的摩天轮厢轿团团围住,它们扭曲蠕动的形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那清晰可辨的父亲面容站在最前方,脸上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小子!”

他大声朝悠人的方向咆哮使着,更多的黑色触手在他周身凝聚起来。

悠人看着眼前不安的少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让身后的少女再次落入魔爪。

“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回头对吓得脸色惨白的白石惠低声嘱咐,随即毅然决然地踏出了相对安全的轿厢,独自面对外面无尽的黑暗。

“我在这里!”

悠人张开双臂挡住轿厢的入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让人憎恶的男人。

“小子,把我女儿交出来!”

“别说的我像是绑架你女儿的坏人一样啊,你这个混蛋老爸!”

“我混蛋?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混蛋啊?”

眼前的男人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你算什么父亲?利用自己的女儿做这种事情......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父亲?呵..…我养那丫头这么多年,总该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回报我一下,要不是看在她这张脸还能换点钱的份上,我早就......"

"闭嘴!她是你女儿!不是商品!"

"女儿?对,她是我的女儿,所以她的事情应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你这个爱逞英雄的小子!"

男人瞬间将几根毒蛇般的触手射向悠人,悠人狼狈地翻滚躲避,一道道触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清晰的痛感。

"看看你这副德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还想保护别人?"

一根根黑色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悠人身上,悠人想要闪躲但身体却完全施展不出来力气,只能任由触手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一次次将疼痛扩大。

“可恶……明明是梦境但是好疼啊……难道是因为潜意识在反射白石惠当初的疼痛吗?”

悠人浑身伤痕的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现实的无力感与梦境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大哥哥!”

看到悠人浑身是伤地倒下,白石惠再也无法安心躲在轿厢里,她哭喊着冲出来,不顾一切地跑到悠人身边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在他前面。

“不要……不要再打大哥哥了!我跟你回去!”

她对着那个高大的阴影哭喊,还是像以前一样只会在他们面前做无用的求饶。

“哦?终于肯自己出来了?看来这小子挨打比什么都管用,快点跟我回去,作为惩罚可要好好伺候这几个客户。”

“不准……你这样说……”

一个低沉却坚定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悠人用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鲜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滑落,染红了视线,但他的眼神却像经过淬火的钢铁般坚毅。

他看向身旁泪流满面的白石惠,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别哭……真正的英雄,在战斗结束前……是绝对不会倒下的。”

说着,他用手死死抓住身旁的杂草,指甲深深陷入泥土,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却坚定不移地再次挡在白石惠身前,直面那个高大的阴影。

“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很弱,在现实世界里我是个不善交际的宅男,是个连告白都不敢的胆小鬼……”

悠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他握紧双拳,任由身上的伤口刺痛,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但是——!”

他猛地伸手指向眼前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正是因为我这样的废物,都懂得要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才更显得你们这些践踏亲人、把骨肉当成工具的渣滓,连废物都不如!”

“什……什么?”

“你说她是你女儿,所以任你宰割?那我今天就要告诉你——她的未来,她的价值,由她自己决定!”

这番话仿佛带着某种力量,震得周围的阴影都微微晃动,男人阴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暴怒。

“也就是说……我要一分钱都不花,把你的女儿占为已有!”

“你……你这臭小子……!”

更多的黑色触手疯狂凝聚,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但此刻的悠人连站着都已经是极限,已经无法再躲开了,如果接下这一击,恐怕就会变成彻彻底底的噩梦吧。

那样的话,自己现实的精神会受到损害,白石惠也无法得到任何鼓励,反而会让她更坚信过去的痛苦……

“那种事情……”

就在黑色触手即将打中悠人的时候,戴在手腕上的【梦境构筑者】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击退了黑色触手。

紧接着,耳边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悠……大人……】

“露比亚?是露比亚吗?”

【您的……连接完成……请使用……】

悠人还在试图理解露比亚断断续续的话,而手环中突然显示出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那是他自己设计并幻想过无数次的……【变身器】。

“梦境世界还可以做到这种事情啊……好。”

他坚定的看向身后的白石惠,开口说: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普通的宅男而已,但是……”

他走上前去,将袖子里的手环露出来,眼前的男人困惑的看着手环,不理解悠人要做什么。

“既然你需要英雄,那我就来做这个英雄!”

他将意识聚焦于内心深处最熟悉的形象——那些在特摄里为了正义而战的红色英雄。

【Hero—Changer!】

手环中央的水晶骤然绽放太阳般的光辉,无数光之粒子从装置中涌出,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他周身,它们交织成流线型的战甲轮廓,胸前浮现出象征希望的徽章,头盔眼部亮起坚定的光芒。

当强光渐熄,站在原地的是一位身披赤红战衣的战士,战衣上流淌着淡淡的光晕,每一道线条都彰显着力量与希望。

“这就是……我的变身。”

变身后的悠人握紧双拳,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黑色的阴影有些慌张的问着悠人,而他抬起头,面甲下的目光如烈焰般灼热:

“炽热之心的英雄——【英雄Red!】”

他摆出自己私底下练习无数次的唱名动作,接着指着眼前的敌人——

"妄想的英雄也无所谓……我会拯救她,就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也会拯救她!"

“装神弄鬼!"

男人阴影咆哮着,更多的黑色触手如同狂暴的巨蟒般从四面八方袭向新生的英雄。

然而,这一次,悠人——不,是【英雄Red】——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触手即将命中他的瞬间,他动了。

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触手的间隙中穿梭。

不再是狼狈的翻滚,而是精准的闪避,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

"这里真正肮脏的人……只有你啊!"

面甲下传出经过变声器处理、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他单手撑地,一个利落的空翻不仅躲过了贴地扫来的触手,更是顺势一脚踢碎了另一根试图偷袭的触手尖端!

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男人阴影发出一声痛吼。

"怎么可能?!"

"在她的噩梦里,你或许确实很可怕,但在这里,希望和勇气,才是真正的规则!"

他猛地向前冲刺,每一步都在梦境的地面上踏出金色的涟漪,面对密集如林的触手攻击,他不再躲闪,而是双拳齐出!

潮水般的黑色阴影一拥而上,悠人按下手环上的按钮,接着在手中凝聚出一把红色的长剑。

“英雄钢刃(Hero—Sword)!”

"大哥哥……好厉害……"

白石惠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心中的恐惧也被眼前为了希望奋斗的红色身影触动……

【英雄充能——救世斩!】

巨大的斩击砍断了黑色阴影的身体,就在悠人以为战斗告一段落时,整个梦境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坍缩成单调的黑白两色。

公园、天空、乃至每一寸空气都失去了色彩,仿佛一部陈旧压抑的默片,那个被击溃的父亲阴影并未消失,反而如同黑洞一样疯狂吞噬着仅存的光线与希望开始急剧膨胀。

"别太得意了!"

父亲的阴影彻底暴怒,整个梦境空间都开始震颤,更多的阴影从地面、从虚空中渗出,凝聚成更加庞大扭曲的怪物。

如同楼宇般巨大的怪物出现在两人面前,而悠人此时也将手环移到嘴边,接着念出了指令:

【来吧,英雄机器人!】

头顶的天空传来气流波动的感觉,白石惠好奇的抬头看去——

一道前所未有的赤红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曙光,悍然击穿了黑白世界的壁垒。

光柱所过之处,色彩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而回——枯萎的草地重新染上鲜活的翠绿,灰败的天空晕开湛蓝的底色,锈蚀的秋千闪耀起明亮的鹅黄,一切都想被重新染上颜色一样。

赤红色的机器人从光柱中降临,巨大的身躯屹立在大地之上,悠人纵身一跃跳进胸口的驾驶舱内,操控机器人摆出战斗的架势。

【完成,英雄王!】

白石惠仰望着那尊顶天立地的赤红机甲,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

这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在心底苏醒。

锈蚀的秋千在英雄王降临的余晖中重新闪耀着金色的光泽,仿佛连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第一次有人为了自己而这么努力,第一次有人告诉自己“你不是肮脏的”。

一朵黄色的小花在白石惠目前破土而出,她的手指轻轻抚上花瓣,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正涌动着陌生的暖流,像是冰雪初融的溪涧,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

【英雄——光子利刃!】

高空中的战斗仿佛一场神话史诗,英雄王手持光剑劈开黑暗,每一击都带着斩断宿命的决绝。

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怖阴影,在机器人炽热的光芒前节节败退。

"我不会允许你再伤害她了!我会带她回去!回到她的同伴身边!"

“啊……”

这句迟来了几年的呐喊终于冲破枷锁,她想起每个被泪水浸湿的夜晚,想起那些肮脏的交易,更想起方才那个遍体鳞伤却依然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英雄王的巨剑与阴影碰撞迸发出漫天星火,如同节日的烟火照亮她泪光盈盈的脸庞。

【用这招了解你!超传说——英雄V射线!】

当英雄王胸前的装甲展开,露出如同太阳般璀璨的能量核心时,整个梦境都被希望的光辉充盈。

她突然明白,这道光从来都不在遥远的天际,而是始终蛰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等待着被勇气唤醒。

怪物的身体被耀眼的V型光芒射穿,白石惠站在原地望着开始消散的黑暗,屹立于大地的英雄王和白石惠一起看着充满明亮的天空。

就在白石惠打算说什么的时候,英雄王已经飞向了遥远的高空……

“等等……别丢下我!大哥哥!”

白石惠踉跄着向前奔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害怕这束光会像从前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害怕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就在她拼命追逐那道渐行渐远的光芒时,脚尖不慎踢到一颗石子。

失去平衡的瞬间,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和以前总是猥琐的游走在自己身体上的粗糙手掌不同,这是一双更加纯粹且温柔的双手。

“已经没事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惊讶地抬头,发现扶住她的正是处于变身状态的【英雄red】,或者说……市谷悠人。

而更令她震惊的是,映在他面罩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国中生模样,而是一个更加成熟性感的大学生模样。

四周的梦境场景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他们站在一片纯白的光晕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这里是……”

白石惠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自由的日子,为了利益出卖身体的每一天,崩溃的夜晚,还有自己为了“爱”而疯狂的样子……

四周的梦境场景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最后,他们站在一片纯白的光晕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悠人身上的红色战斗服逐渐褪去,露出那张怎么也称不上帅气且伤痕累累的脸,刚解除变身的悠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温软的身躯就突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白石惠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包含了太多——有被至亲背叛的痛苦,有对自身肮脏的厌恶,有对漫长黑夜的恐惧,但更多的是终于被理解的委屈和解脱。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哽咽着,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悠人僵在原地,双手迟疑了片刻,终于轻轻回抱住她颤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是滚烫的,几乎是要灼伤他的皮肤。

“我……我一直都好害怕……害怕自己永远都要一个人……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永远都洗不干净了……”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剧烈的颤抖。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痛苦尽数倾倒出来,那些不曾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那些深夜里只能咬着手臂吞下的哭泣,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和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地道着歉,不知是为了梦中救她而受伤还是为了现实中的疯狂。

“我不该为了自己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我不该那样贬低你的热爱……我不该想要把你也变得和我一样肮脏……”

“没事的……”

悠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他笨拙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温柔。

“我已经说过了,你一点都不肮脏,肮脏的是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你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白石惠哭得更加厉害,但紧紧抓着他背后衣襟的手,却缓缓松开了力道,从一种绝望的抓握,变成了依赖的拥抱。

在这个隔绝了一切的白空间里,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现实的桎梏,只有一个哭泣的少女,和一个努力想要给予她一丝温暖的少年。

所有的疯狂与偏执,似乎都在这场淋漓尽致的泪水中被暂时冲刷、净化。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依然没有松手,仿佛这个怀抱是她唯一的依靠。

“悠人……市谷同学……回去以后……我……我还能留在社团吗?”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问着悠人,而悠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她:

“当然,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地方。”

纯白的世界开始泛起温柔的涟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彩,预示着梦境的终结。

“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得到原谅吗……”

“嗯,只要拿出真心去改正,你一定可以的。”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刻,白石惠感到那只一直轻拍着她后背的手,稍稍收紧了些许,传来了一个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承诺,也传来了他细细的叮嘱。

“回去之后,一定要和周围的同学好好相处,别再总是算计和利用别人了。”

“嗯……”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这次,是温暖的哽咽。

“还有,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别再在那么漂亮的身体可不是让你装满伤害和仇恨的。”

“嗯……”

她把脸埋得更深,闷声答应。

“一定要多和社团的其他人来往啊,福田那家伙虽然嘴上很讨厌你,但你出事的时候他还是很关心你的,还有露比亚和紫藤同学也是。”

“嗯……”

她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再次涌出,但已不再是绝望的黑色,而是如同朝露般清澈。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完全回归现实的瞬间,她鼓起了全身的勇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这个纯白的、即将消散的梦境尽头说:

“谢谢你,悠人……”

◇◇◇

一阵强烈的抽离感袭来,仿佛从深海上浮,冲破水面的瞬间,现实的声音与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

悠人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熟悉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再次变得清晰可闻。

他依旧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造型奇特的“梦境构筑者”手环如同完成使命般黯淡下去,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立刻转头看向病床。白石惠依旧安静地躺着,但与她入睡前那紧蹙眉头、不安辗转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苍白的脸颊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最重要的是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悠人大人,请问您现在感觉如何?”

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悠人转过头看到露比亚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边,她湛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其中数据流的光芒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一些。

露比亚从一旁走过来将悠人的手环摘下来放回了存储空间,悠人回忆起自己在白石惠的梦境世界中所经历的事情。

【谢谢你,悠人……】

悠人轻笑一声,转过头看向露比亚,接着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却充满希望的笑容。

“嗯,很棒哦。”

◇◇◇

“欢迎回来!”

当白石惠有些迟疑地推开活动室的门时,早已等候在两侧的悠人和福田同时拉响了手中的拉炮。

砰砰两声,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在空中缓缓飘落的彩带挂在了白石惠那头柔软的金发上和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前。

她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意想不到的欢迎仪式,彩带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像是为她披上了一件庆祝新生的礼服。

“大家,这是……”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无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

“当然是欢迎会啊,笨蛋!”

福田达也把用完的拉炮筒随手丢进垃圾桶,双手叉腰,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但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容。

“你可算是回来了!少了你这个麻烦精,社团里连吵架的人都没了,无聊死了!”

“福田。”

悠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白石惠,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欢迎回来,白石同学。”

这时,紫藤水晶也从她的书后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白石惠,轻轻颔首:

“别误会了,只是你不在的话悠人大人总是心神不宁的,我只是担心悠人大人而已。”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露比亚正安静地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四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以及一杯特意为白石惠准备的、插着一把小纸伞的果汁。

她将果汁轻轻放在白石惠常坐的那个位置前,用她那特有的平稳声线说道:

“根据您的身体状况数据,现阶段不建议摄入咖啡因。这是为您准备的无糖果汁。”

白石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吵吵闹闹却眼神关切的福田,理性客观却表达欢迎的水晶,默默准备一切的露比亚,还有站在最前面,眼神温暖而坚定的悠人。

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避讳,更没有她曾经最恐惧的疏远和排斥。

他们用最自然、最“超妄想社”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归来,仿佛她只是请了一次稍长的病假,如今一切如常。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众人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头,用力扯出一个或许还有些僵硬,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回来了!”

她迈步走进活动室,脚步不再迟疑。

她走到那个属于她的、曾被精心布置过的角落,手指轻轻拂过椅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彩带上,反射出斑斓的光点,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新的日常,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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