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毁灭者的诞生。

作者:开始2F 更新时间:2026/1/1 18:37:42 字数:8286

本章内容主要由AI撰写,本人仅提供大纲。

我从未想过,横渡那片被称为“无尽海”的咸水,降落在哥伦比亚西北角的、那个名叫“锈钉”的港口城市时,映入我的眼帘的第一抹颜色,会是那样一种铁锈与源石粉尘混合后的、近乎血液干涸的褐红。空气里有海风的腥,有机油的腻,还有一种更沉闷的、仿佛无数人的无声叹息凝结成的、名为“生存”的锈蚀气味。那一年,我离开了大炎,理由很寻常,又或许很不寻常——我想看看“耗材们的地狱”外的世界,是否真如那些走私的晶板屏幕里闪烁的霓虹一般,流淌着牛奶与蜂蜜,律动着“自由”与“机遇”的节拍。我涉世未深,像一张过于洁白、以至于显得刺眼的宣纸,莽撞地闯入了这幅用油污、汗水、金属噪音和底层魂灵的呻吟绘就的巨大画卷。我加入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暖、带着“互助”与“希望”字样的公益组织,他们说我这样来自“大炎”、识文断字、又似乎怀有“多余”善意的年轻人,正适合去“触碰”这座城市真实的脉搏。于是,我开始穿梭于“锈钉”那些阳光吝于照耀的褶皱深处,像一片试图理解污泥的雪花。然后,我遇见了他们。四个劳动者。四个建筑工人。在哥伦比亚,劳动者意味着很多东西,但很少意味着“人”。

第一个萨卡兹劳动者,我叫他“铁砧”,因为他有一双仿佛被岁月和重锤反复锻打过的、粗粝变形的手。他住在东区一片用废弃集装箱和波纹铁皮胡乱拼凑的贫民窟里,那地方被官方地图礼貌地称为“临时安置点”。他有妻子,一个同样有着萨卡兹特征、但眼神早已熄灭如余烬的女人。他们有孩子,三个,蜷缩在角落散发着霉味的毯子下,像受惊的小兽。最大的女儿,约莫七八岁,有一双过早学会了警惕和沉默的眼睛,她会用瘦骨嶙峋的手臂,试图挡住身后两个更小的、总是在莫名哭闹或昏睡的弟弟妹妹。铁砧是“幸运”的,他在一家有哥伦比亚官方背景、承接城际高速通道项目的建筑公司有一份“正式”工作,拥有一个编号,每周能领到勉强糊口的、掺杂了源石粉屑的信用点。这“幸运”的代价,是他背上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公司的“岗位安置费”、“工具使用磨损费”、“安全风险保证金”,以及为了让妻儿能留在这个“安置点”而非被直接驱逐到更可怕的荒野,必须定期上缴的“社区管理金”。债务催生出了绝望,绝望催生出了对“岩石糖”的依赖。那是一种廉价的、用提纯后的劣质源石碎渣混合致幻剂制成的黑色晶体,能带来短暂逃离重负的幻象,代价是更快地掏空身体和灵魂。他的孩子,除了那个眼神过早苍凉的大女儿,都是“糖婴”,在母体里就染上了糖瘾,生下来就带着戒断的颤抖与对世界扭曲的感知。铁砧很少说话,每次见到我带去的那点可怜的罐头和旧衣服,他只是麻木地点头,接过,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发呆,或者突然剧烈地咳嗽,咳出带着黑色颗粒的痰。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精密、冷酷的哥伦比亚机器上,一颗早已锈死、却被强行焊接在了原处、必须持续运转直至彻底崩碎的齿轮。他活着,但构成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明码标价,都被债务和“岩石糖”的幻觉切割成了更细碎的痛苦。他是一座缓慢坍塌的、内部早已被蛀空的建筑,而我,连同那个公益组织,不过是偶尔在它的外墙脱落时,试图抹上一点苍白灰泥的、无用的手。

第二个也是萨卡兹,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都叫他“黑石”,因为他的皮肤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墨玉的深黑色,在一群肤色各异的萨卡兹工人中也显得格外突兀。他来自更南边的荒原,据说是为了躲避故乡的部族仇杀。黑石是个“异类”。他不碰“岩石糖”,不参与工棚里用微薄的薪水进行的、注定被庄家操控的骰子游戏,对偶尔流窜到了工地附近、用廉价的合成香料掩盖体味的流莺也敬而远之。他沉默地工作,沉默地领钱,沉默地啃着最硬的黑面包,把省下来的每一分信用点,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缝了又缝的破口袋里。他说,他要攒钱,买一张离开“锈钉”、去据说“对感染者稍微宽容一点”的大炎龙门的船票,哪怕只是去矿井。他的“异类”,在工棚那个被汗水、药物、劣酒和绝望浸泡的小社会里,成了一种刺眼的存在,一种无声的指控。于是,他被“出卖”了。某个深夜,几个喝得醉醺醺、胸口别着“锻造与铁砧”兄弟会徽章(一个本地极民者、极端排斥萨卡兹与感染者的哥伦比亚人至上团体。)的哥伦比亚工人,在一个工头的暗示下,闯进了萨卡兹聚居的窝棚区。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黑石。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一只不肯合群的羊,本身就是对羊群规则的背叛。他们将他拖到了还在施工的、浇灌了一半混凝土的桥墩下。

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了黑石。他被用工业绑扎带吊在了裸露的钢筋上,全身布满了被钝器、也许是扳手或榔头殴打出的可怕伤痕,那身他珍视的、洗得发白的工装被撕得粉碎。他深黑色的皮肤上,被人用喷漆罐歪歪扭扭地喷上了“滚回地狱”和“感染垃圾”的字样。他已经死了,眼睛兀自圆睁,望着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的哥伦比亚天空,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极致的困惑与茫然。他至死或许都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安静地活着,攒钱离开,为何就触怒了谁,招致了如此结局。他贴身的、缝了又缝的口袋被割开,里面空空如也。那艘想象中的、驶向大炎龙门的船,永远停泊在了血泊与混凝土构成的虚假港湾里。他的死,在“锈钉”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警察的档案里,只会多一条“感染者帮派内讧致人死亡”的简单记录。他像一块真正的黑石,沉入了哥伦比亚的这片锈海最深、最暗的淤泥底,再无痕迹。

第三个劳动者,是个从萨尔贡边境偷渡过来的瓦伊凡人,他的脊背佝偻,但手臂异常粗壮。他叫“老驼”,工友们都这么喊,因为常年扛运沉重的预制件,他的背很早就弯了。老驼的绝望是另一种质地,更粘稠,更无望,像永远拧不干的、浸透了苦水的抹布。他并非独自来到哥伦比亚。他曾有一个妻子,一个眼睛像沙漠绿洲般清澈的菲林族女人。在穿越边境那片被称为“遗忘地带”的荒漠时,他们遇上了一伙装备精良的“捕奴者”(或者叫“人力资源中介”)。妻子被强行拖走,塞进了一辆封闭的运输车,他只听到了她最后一声凄厉的、被风沙迅速吞没的呼喊。他疯了般追上去,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沙漠等死。但他活了下来,带着断骨和破碎的魂,像一具行尸走肉,跟着其他偷渡客,踉跄着走到了“锈钉”。后来,他辗转打听到,妻子被卖到了城里最混乱、最阴暗的“血钻”街区,那里是各种黑色产业和人口贩卖的中转站。他去找过,无数次,花光了所有能挣到的、乞讨到的、偷来的钱,只换来了一些模糊的、互相矛盾的线索,和一些不怀好意的嘲弄与勒索。直到有一天,他在“血钻”街区边缘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后巷,看到了他的女儿。他和妻子唯一的孩子,一个才十五岁的、继承了母亲清澈眼眸的瓦伊凡-菲林混血女孩。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艳俗的廉价衣裙,脸上涂抹着拙劣的浓妆,站在了一盏接触不良、滋滋作响的霓虹灯下,对每一个路过的男人挤出了僵硬的笑。老驼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没有冲上去相认,他不敢。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这副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鬼样子,相认只会把女儿拖入更深的深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心如刀绞,然后转过身,回到了那个散发着汗臭和绝望的工棚。他工作得更拼命了,仿佛那沉重的钢筋水泥能压碎他心头的剧痛。他接最危险的高空作业,因为补贴多几块钱;他抢着去处理未稳定化的源石废料,因为日结的报酬能多买一个不那么硬的面包。他想攒钱,把女儿“赎”出来,哪怕只是让她离开那条巷子。直到有一天,他在扛一块钢板时脚下打滑,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骨头刺穿了皮肉。工头骂骂咧咧,叫来了救护车(那种最廉价的、只保证送到医院门口不管死活的),然后以“违规操作”为由扣光了他当月的工资和可怜的“意外险”。躺在充斥着消毒水与脓重血腥气的公立医院走廊里,老驼看着自己打上了简陋石膏、但注定会残疾的腿,第一次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不断渗水形成的污渍,那形状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妻子最后回望的眼神,变成了女儿站在霓虹灯下那僵硬的笑。第二天,他就挣扎着,用工地捡来的两根钢筋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工地。工头诧异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老驼只是嘶哑地说:“让我干点地上的活,什么都行,工钱……您看着给。”他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女儿的“租金”,每一天都在增加。他的腿在剧痛,他的心在滴血,但他必须站着,必须动着,直到彻底倒下为止。他的绝望,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凌迟,每一分钱,每一滴汗,每一次呼吸,都是刑具。

时间像“锈钉”港口的潮水,裹挟着更多的泥沙与废弃物,起起落落。

第四个还是萨卡兹,我遇见他时,是在“锈钉”旧城区一座早已被主流教会遗忘、只有最落魄者和濒死者才会踏入的破败小教堂里。那年的哥伦比亚冬天,冷得邪性,风像掺了冰碴的刀子,切割着一切没有厚实庇护的东西。公益组织安排我在圣诞节前后,去那座教堂协助一位年迈的、同样穷困潦倒的黎博利神父,做些“临终关怀”的工作——其实就是给那些无家可归、奄奄一息的流浪者、感染者、失败者,送上一杯热汤,一床薄毯,以及聆听他们或许无人想听的最后遗言。教堂空旷、阴冷,彩绘玻璃早已破碎,用木板胡乱钉着,圣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祭坛前几根劣质的蜡烛,提供着微弱摇曳的光明,勉强抵御着从缝隙钻入的寒风。

他就躺在靠近祭坛的角落,一张用旧木板和砖块垫起的、咯吱作响的破床上。身上盖着公益组织捐赠的、打了补丁的灰色毯子。第一眼看到他,我有些恍惚。他很年轻,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萨卡兹工人都要年轻,脸上甚至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稚气,尽管生活的风霜已经急于在上面刻下痕迹。他有着萨卡兹常见的苍白色皮肤和深色头发,但眉眼出乎意料地清秀,只是此刻因高热和痛苦而扭曲,双颊是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可怕的、夹杂着水泡音的哮鸣,在寂静的教堂里回荡,令人心悸。

老神父佝偻着背,端着一碗温水,试图用勺子润湿他干裂的唇,但多半都沿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肮脏的枕巾。神父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疲惫的慰藉,用沙哑的声音说:“又一个……建筑工地的……萨卡兹孩子……肺炎,很重,可能……还有那该死的‘矿石尘肺’(一种对矿石病引起的严重呼吸系统感染的俗称)……送来时,已经不太好了。”

我在他的床边坐下,接过了神父手里的碗。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神很涣散,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但奇怪的是,那眼底的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近乎天真的茫然,仿佛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走向终结。

“你……”他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喉咙里在嗬嗬作响。

“别说话,喝点水。”我笨拙地用勺子靠近了他的唇。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点,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瘦削的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枯叶。咳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撞出了空洞的回响,蜡烛的火焰为之颤抖。

等他稍稍平息,我才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的目光游离,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用夹杂着奇怪的口音、语法破碎的维多利亚语说:“名……字?不……重要……工地上……都叫我……‘小角’……” 他的头上那对属于萨卡兹的、短小的犄角,确实比常见的要秀气一些。“从……南边荒原……来……找工……”

“怎么病得这么重?”我看着他那被高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冷……工地……赶工……桥墩……水下……” 他每个词都说得极其费力,仿佛要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老板……说……圣诞节前……必须……浇筑完……加班……钱多……”

“为了钱,命都不要了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在哥伦比亚,在“锈钉”,对很多萨卡兹来说,命和钱,从来就不是可以放在天平的两端比较的东西。命是贱的,钱是唯一的浮木。

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深、极沉的痛苦,那痛苦甚至压过了高热的煎熬。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混着冷汗,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了鬓角。“不……不是……为了钱……” 他猛地又睁开了眼,灰暗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绝望,是恐惧,是深不见底的愧疚。“是……赌债……我欠了……包工头……和放贷的……很多钱……还不清……他们……他们抓走了……我女儿……莉塔……才四岁……他们说……再还不上……就把她……卖到……南边的……矿坑……或者……妓院……”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带着泣血的颤音:“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敢沾‘糖’……不敢像别人那样……去偷去抢……我只会搬砖……扛水泥……他们让我加班……水下……冷……我也去……发烧……咳嗽……咳血……我也去……我只想……快点……凑够钱……赎我的莉塔……”

又是一阵几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他蜷缩着,像一只被扔进了沸水里的虾米,脸上那点不正常的酡红迅速褪去,变成了死灰般的苍白。咳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了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莉塔……” 他喃喃着,眼神开始彻底涣散,望着教堂破败的、漏风的穹顶,仿佛那里有他女儿的笑脸,“爸爸……没用……爸爸……快……筹到……钱了……”

他的手,从毯子下无意识地伸出,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的寒冷。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落在了肮脏的床单上,手指微微屈伸,最终,僵硬地、紧紧地,攥住了一张皱巴巴的、从工装的口袋里滑出的、边缘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了的纸条。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望着并不存在的莉塔,望着并不存在的救赎,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慢。老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念诵着古老的祷文,声音苍凉。我坐在了那里,看着他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粒火星。他的手,至死都紧攥着那张纸条。

第二天清晨,当我再次踏进了那座阴冷潮湿的教堂,去帮忙收拾时,那张破板床上已经空了,只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疾病与死亡的气味。老神父说,后半夜时,他就彻底没了声息,尸体已经被市政厅下属的、专门处理无人认领的感染者尸体的“清洁队”拖走了,他们会像处理其他工业废料一样处理他,或许焚化,或许填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走到了那张空床前,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在床板与砖头的缝隙里,我找到了那张纸条。它被“小角”攥得太紧,以至于被扯掉了一角。我颤抖着,展开了那张浸透了一个年轻的父亲最后的体温、汗水、血渍和绝望的纸片。

上面没有写地址,没有写欠债数额,没有写女儿的特征。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笔画深重、几乎要戳破纸背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同一句话,用的是我能看懂的大炎文字——或许是他流落哥伦比亚前,在某个难民营或边境集市,跟某个同样落魄的大炎人学的,这成了他唯一能用来书写忏悔的语言:

“我有罪我该死我不该赌我不该欠债莉塔爸爸对不起你莉塔爸爸对不起你我有罪我该死我不该赌我不该欠债莉塔爸爸对不起你莉塔爸爸对不起你我有罪我该死……”

字迹从一开始的用力,到后面的凌乱、虚浮,最后几乎成了无法辨认的、被泪水晕开的墨团。这是一份写给自己的判决书,一份无人接收的忏悔录。他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不是在求救,不是在咒骂,而是在反复地、徒劳地,审判和凌迟自己。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了空荡荡、冷飕飕的教堂中央,听着寒风从破窗灌入的呜咽,忽然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与冰冷。铁砧的债务与糖瘾,黑石的“异类”之死,老驼永无止境的、用断腿丈量的赎女之路,小角在肺炎的高烧中仍紧攥的、写满了自我诅咒的纸条……这四个劳动者,四条生命,四段被哥伦比亚这座钢铁巨兽无声咀嚼、然后随意吐出的残渣。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恨,或者说,他们的恨,早已被更庞大的、名为“生存”的碾磨机碾成了粉末,连仇恨本身都成了奢侈。

我抬起头,透过教堂破碎的穹顶,望向了哥伦比亚铅灰色的、永远看不见星星的天空。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的心里,那个曾经洁白、怀着可笑善意的、来自大炎的年轻灵魂的深处,发出了清晰的、犹如琉璃碎裂的声响。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更接近虚无的——了悟。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底色。那不是什么自由德谟克拉西的辉光,也不是什么科技繁荣的幻梦,那是一片无边无际、蠕动着的、由精密计算后的剥削、制度化的歧视、系统性的绝望、以及无数个“铁砧”、“黑石”、“老驼”、“小角”无声湮灭的瞬间,共同构筑的——终极荒漠。

哪里又不是荒漠呢?

斩杀线是权力运作逻辑的产物,它不需要多余的人口。

你不需要。

他不需要。

所有人都不需要。

公益?慈善?希望?触碰真实的脉搏?多么可笑,多么苍白,多么自欺欺人。我们不过是在这荒漠的边缘,用树叶去舀干海,试图用一丝廉价的怜悯,去装饰一个早已腐烂到了骨髓里的巨大尸骸。

我离开了教堂,离开了“锈钉”,离开了哥伦比亚。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个离开时的大炎,回不到那个相信“地狱外”或许有不同可能的、天真的自己了。那四个可怜的建筑工人的脸,他们无声的苦难,他们被碾碎的方式,像四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我的意识,我的灵魂,我的每一寸血肉。

我开始阅读,疯狂地阅读。不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不再是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我寻找一切关于世界本质、关于苦难根源、关于存在意义的、最黑暗、最边缘、最亵渎的文字。古典神秘学的禁忌手稿,诺斯替派的异端福音,卡巴拉倒生树的恶魔路径,东方早已失传的灾劫预言,哥伦比亚地下流通的、关于源石终极秘密的疯狂猜想……我在那些被诅咒的知识里跋涉,在那些描绘世界终结的图景中沉溺。我明白了,苦难并非偶然,歧视并非偏差,剥削并非疏漏。它们是这个宇宙运行法则的一部分,是这个被称为“存在”的巨大系统,其底层代码中自带的、无法被修补的“恶”。

就像源石,它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诅咒;它塑造了文明,也播撒了死亡。这泰拉大地,这芸芸众生,不过是在一个早已被设定好了痛苦参数的系统里,进行一场注定徒劳的挣扎。蜀山的“仙”,哥伦比亚的“资本”,乌萨斯的“铁腕”,卡兹戴尔的“复仇”,罗德岛的“医治”……所有试图在这系统内寻求改良、寻求出路、寻求一方净土的努力,最终不过是在为这个系统提供新的、更精致的折磨模因,或是延缓其必然崩坏的速度,让痛苦延续得更久,更花样百出。

我看到了“道”,但那“道”并非老子口中的“玄之又玄”,它冰冷,机械,遵循着熵增与资源争夺的绝对律令,在宏观上表现为文明的兴衰,在微观上具现为每一个“小角”肺部的烧穿,每一张写满了“我有罪”的纸条。

既然如此,那么“德”——个体在“道”之下的禀赋与选择——又有何意义?麟青凤的“征服”是德,影的“唯我”是德,塔露拉的“焚心”是德,博士的“求知”是德,甚至“铁砧”的麻木,“黑石”的沉默,“老驼”的隐忍,“小角”的忏悔,又何尝不是他们被分配到的、在绝境中扭曲而成的“德”?

既然一切“德”的尽头,都指向了这系统性的、无可救药的痛苦荒漠;既然一切改良的尝试,都不过是给荒漠添上了几株迟早枯萎的幻草;既然连那些触摸到了规则顶端的“仙武境”,他们的争斗与坠落,带来的也只是更多世界的破碎与更多“小角”的无声湮灭……

那么,唯一的慈悲,唯一的“救赎”,或许不再是试图去“拯救”或“改善”这个系统。

而是——终结它。

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毁灭这个系统本身。

让这建立在了无尽剥削与苦难之上的文明灰飞烟灭,让这孕育了蜀山、哥伦比亚、牛仔联合体、欧亚英雄团、乌萨斯、大炎、以及所有不公与绝望的宇宙万物归于死寂,让这承载了无数“铁砧”、“黑石”、“老驼”、“小角”之血泪的星辰,彻底熄灭。

这不是仇恨,不是疯狂,甚至不是绝望。这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世俗情感的、冰冷的、绝对的、源自对“存在”本身之荒谬与痛苦的终极洞察后,生发出的、近乎神圣的“毁灭意志”。

如果“道”的运行必然产生如此这般的苦难,那么,就让我成为“道”的癌症,成为系统的病毒,成为那最终按下了删除键的、无形的、绝对的手。

我不再寻找出路,因为我已洞悉,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这条路,以及路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这个念头,仿佛最终降临的神启,又好比一颗落入了干涸心湖的种子,瞬间扎根,疯狂生长,缠绕了我全部的理智与情感。它不再是一个想法,它成了我新的、唯一的“德”,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我向这个扭曲世界,发起的、最深沉、也最寂静的复仇。

我开始筹划,用我从那些禁忌知识中攫取的一切,用我对这个系统运行规则的冰冷理解。我不再关心个人的生死,不再在乎势力的兴衰,我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纷争与表象,牢牢锁定了那最终的、能够引发整个系统连锁崩溃、彻底归零的——“奇点”。

圣血与魔血的奥秘?源石的终极权限?仙武境之上的破碎虚空?诸界冰墙的脆弱平衡?或许,这些都不是关键,又或许,它们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我要找到那块最终的拼图,那块能够启动这场“终极净化”的钥匙。或许它在普瑞赛斯的推演录里,或许它在耶拉冈德守护的圣山深处,或许它在“影”与“萧楚生”坠落引发的时空涟漪中,或许它在博士那冰冷的求知欲背后,或许它在麟青凤那永不餍足的征服野心里,或许……它就在下一个“小角”即将写下的、浸满了泪水的忏悔纸条上。

无论如何,我看到了终点。那是一片绝对的、没有“建筑工人”、没有“萨卡兹”、没有“哥伦比亚”、没有“泰拉”、没有“苦难”、也没有“存在”的——虚无之安宁。

而我,将穷尽余生,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只为将这幅由无尽痛苦绘就的、名为“世界”的狰狞画卷,亲手,撕成粉末,扬散在最终、最冷、也最慈悲的寂灭之风中。

这,就是我的道。这,就是我的德。这,就是我对那四个劳动者,以及所有像他们一样,在这片锈色荒漠中无声湮灭的魂灵,所能献上的、唯一且最后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