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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2:08 字数:7348

海鸥扑腾着翅膀,划着白色的弧线,逐渐融入海天一色的蔚蓝之中,向着看不到边际的远方飞去。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规律声响渐渐停歇,伴随着一声悠长而略显沉闷的汽笛,这艘连接着外部世界的陈旧渡轮,终于笨拙地、缓缓靠上了汐见岛那小小的、被海水拍打得有些发黑的木质栈桥。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稀疏的人流踏上了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海水的湿润感。

上一次回到这里是什么时候?我试图翻索记忆的仓库,却只找到一些褪色而模糊的片段,像蒙着雾气的旧玻璃窗,看不清细节。是小学的某个暑假?还是更早之前?

自从去往东京读书后,我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未踏上这片名为汐见岛的土地。

东京的喧嚣、电车的轰鸣、人群的嘈杂、霓虹的闪烁——仿佛还在耳畔嗡鸣,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怪陆离的印记。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被无边无际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潮声与仿佛永不知疲倦的蝉鸣所取代,强烈的对比让眼前的光景显得格外不真实,如同突然切换了频道的电视节目。

好不容易将并不算多的行李搬下船,双脚踏上坚实而熟悉的土地,那股因长时间航行而产生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漂浮感才逐渐消退,让我有了些落地的现实感。

真是奇怪,明明早已习惯了在海上航行,但每次踏上陆地时,那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对于稳定的渴望才会得到安抚。

整个暑假,我都将在这座漂浮于日本海之上的小岛度过。

当然,还有一个颇为重要的、或者说名义上最主要的目的——整理外祖母的遗物。

前些日子,外祖母平静地离世了。

葬礼是由我在东京的父母匆匆赶回操办的,但他们就像处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工作项目,草草地、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后,便又急着赶回东京投入他们的工作中去了。

于是,后续处理老宅和遗物的事情,就像一件小小的包袱,被自然而然地移交到了我这个“闲人”手上。

对于即将升入大学、拥有漫长假期的我来说,这件事似乎也算不上麻烦。

甚至,在内心深处,我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一次机会,一次让我能稍稍触碰、并或许能真正接纳那些被我疏远了的“过往”的契机。尽管,我对这“过往”本身,也感到些许茫然和畏惧。

不过话虽如此,对于外祖母,对于在这座老宅里度过的时光,我的记忆真的如同被海浪冲刷过的沙堡,只剩下一些极其模糊的轮廓和感觉。

我记得心理学上似乎有一种说法:人类的大脑为了保护自我,为了避免过往某些强烈的事件对人格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响,会启动一种防御机制,将那些相关的记忆刻意地模糊化、疏离化。

我大概……就和这种情况有点像吧。

虽然我确信自己远远没有经历什么足以导致崩溃的创伤性事件。更多的,或许是我单方面地在内心深处祈祷,希望能够摆脱诸如“血缘”、“家族”这一类与生俱来、无法选择的束缚。

这样的想法听起来似乎过于自私了,像是在从根本上否定构成“我”这个存在的根基。可是,一时间,我也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血缘像一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将名为“家人”的我们紧密地联系起来,赋予我们彼此称呼和定义;可有时,它又像是在我们之间树立起了无形却难以跨越的高墙,充斥着期望、误解和沉默的重量。

这一点,让我感到莫名的疲惫和讨厌。

尽管记忆模糊,但通往老宅的路,身体似乎还隐约记得。沿着记忆中那条蜿蜒向上、被树荫遮盖的小径走向山腰的老宅,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属于汐见岛的“三重奏”:道路两旁树木上那震耳欲聋、仿佛要燃烧整个夏天的蝉鸣;远方规律冲刷着海岸、永恒不变的海浪低语;以及穿过山峦和屋舍间隙、带来凉爽与咸腥气息的夏风。

小镇的时光仿佛被某种透明的琥珀封存了起来,流动得极为缓慢,与东京那种快节奏的喧嚣截然不同。低矮的木质屋舍一栋挨着一栋,斑驳的墙壁和略显陈旧的瓦片记录着风雨和岁月流过的痕迹。偶尔能看到穿着宽松家居服的老人坐在缘侧,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用那双看惯了潮起潮落的、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明显有些陌生的归人。

总算到了老宅前。这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和式住宅,木料在常年的海风吹拂下呈现出深沉的色泽。我拿出手机,翻看着与母亲的聊天记录,按照她所说的,蹲下身,在门旁那个有些干涸的花坛一角,小心翼翼地拨开有些扎手的杂草和松软的泥土,指尖果然触碰到了一小块冰凉的金属。

一把略显老旧的钥匙。

“简单休息一下,然后就开始整理工作吧。”我对自己这样说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钥匙插入了锁孔。锁芯有些滞涩,需要稍微用点力气才能转动。

就在我准备用力时——

“哦呀?”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试探和惊讶,“你应该是……秀树吧?”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位提着藤编菜篮、满头银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眯着眼睛,慈祥地笑着看我。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海鱼,看来是刚采购归来。

她既然能叫出我的名字……我们以前肯定见过。但我搜索记忆的角落,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位老人的清晰影像,只能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还记得我吗?应该没什么印象了吧。不过也是,过了这么久,你那时候还小,没有印象也很正常。”老妇人倒是很善解人意,笑着摆了摆手,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近了些。

“嗯,那个……非常抱歉。”我有些窘迫地道歉。

“我是西村婆婆,就住在隔壁。”她指了指旁边那栋距离很近、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房子,然后凑近了些,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一些,带着点熟稔的意味,“是回来处理鹤子姐的老宅?”

鹤子是我祖母的名字。我点了点头:“是的,打算趁着暑假,稍微整理一下。”

“这样啊……”听到确认,西村婆婆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淡去了些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清晰的伤感,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微妙感。她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臂,那手掌温暖而略显粗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过来找婆婆。别客气。那房子空了有段时间了,东西多,又积了灰,慢慢整理,千万别太累着自己。”

她的话听似平常的关怀,可我总觉得,在那“东西多”和“慢慢整理”这几个字上,似乎被她加上了不易察觉的、微妙的重量。

“由纪子他们还好吗?”

“我爸妈都还好,只是一直很忙。”

接下来的十分钟,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西村婆婆单方面的、充满善意的絮叨。她问了些我在东京的情况,学业如何,又感慨了一下时光飞逝,回忆了一下我小时候的零星趣事——虽然我大多毫无印象。我只是偶尔点头,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对话最终以西村婆婆想起要回家做饭结束,目送她离开后,我也回到了屋子里。

傍晚的阳光透过和纸拉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起舞,如同拥有生命的微光。

我将行李放在玄关角落,看着屋内覆盖着白布的家具和堆放的杂物,一种巨大的生疏感和微微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但既然说了要整理,总得做点什么。无所事事的我,决定至少先从一个小角落开始。

我随手揭开附近一件家具上的白布,底下是一个旧书架。我开始翻检上面的书籍和杂物。那些发黄的书籍、褪色的相框、小巧却不再转动的地球仪……每一件都像一个小小的、被时光遗忘的胶囊,封存着我不曾参与的回忆。这些承载了重要记忆的物件,大多与我无关。我没由来地感到一丝惋惜,属于自己的、鲜活的回忆,似乎贫乏得可怜。

我的手指拂过一本厚重的家族相册。里面是几代人的面孔,熟悉的,陌生的,笑容定格在发黄的相纸上。

合上相册,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回原处。

在擦拭一个旧书架时,一本插在角落里的薄薄册子掉了出来。那不是书,更像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皮革封面已经磨损,没有书名。我好奇地翻开,里面是祖母娟秀的字迹,记录的却不是什么日记,而像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和短诗:

“今天的海是灰色的,很像她的心情。”

“灯塔的光,能照见多远的海域呢?能照见那艘不会回来的船吗?”

“她又去了那里。风雨快来了啊……”

书页的右下角似乎曾用极细的笔标注过日期,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她”是谁?“不会回来的船”是什么?

我皱了皱眉,只觉得祖母或许晚年有些寂寞的臆想,便将册子放在一边,并未深究。

我继续从事整理的工作,可这时敲门声却打断了我的动作。

“马上就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依然是西村婆婆。这次,她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粉色双层饭盒。

“秀树啊,想必你刚回来,还没好好吃饭吧?厨房也还没收拾利索?”婆婆笑眯眯地,语气不容拒绝,“不介意的话,尝尝婆婆的手艺吧?都是些家常小菜,别嫌弃。”

说着,她便将温热的饭盒塞进了我手里。那温度透过盒壁传来,暖暖的。

“啊……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接住,连忙道谢,“非常感谢您。”

“哎呀,跟婆婆还客气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嘛!”她爽朗地笑着,视线越过我,望了望屋内,“已经开始整理了吗?真是勤快的孩子。”

“是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刚刚开始……没吵到您吧?”

“不会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摆摆手,随即脸上又露出那种关怀的神色,“不过啊,秀树,你也别太辛苦自己了。暑假还有很长时间呢,你难得回来一趟,呼吸一下岛上的新鲜空气,放松一下才对。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嘛。”

“没关系,整理东西也挺……解压的。”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玄关处悬挂着的一只老旧玻璃风铃被吹动,发出了清脆空灵的叮咚声。

“不如趁这个夏天好好在汐见岛玩吧。虽然这里远没有大城市那般繁华,但要比热闹,汐见岛不见得比其他地方差。”

“我知道啦。有时间我一定会去逛逛的。”

“啊,对了。”

“我记得,由纪子她应该是想要你去从政或者当个律师啥的吧?说她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发生了很多,总之我说服了我妈。”

如今回想起来,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呢。不过从结局来讲,应该还是不错的。

又闲聊了两句,西村婆婆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家做饭去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内。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精心摆放的烤鱼、炖煮的蔬菜、玉子烧和白米饭,虽然是简单的家常菜,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对于我这个长期靠泡面和便利店速食解决三餐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顿丰盛而温暖的晚餐。

我默默地吃着饭,味道很好,是那种朴实的、带着锅气的手作味道。窗外的太阳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屋内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我的影子在榻榻米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几乎与屋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吃饱后,一股舒适的倦意涌了上来。今天的整理工作就到此为止吧。天色已晚,但我还不想立刻睡觉。于是决定出门散散步,熟悉一下周围环境,顺便去商店街买些未来的储备粮——主要是泡面。

这次换我叩响了西村婆婆家的门。她很快应声出来,围裙还没解下。我询问了附近便利店或超市的位置,她非常热心地给我指了路,详细说明了怎么走最近。道谢之后,我便独自一人踏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夏天的汐见岛远没有东京那般酷热,尤其是夜晚,时不时吹来的清爽的海风意外让人感到愉悦。

按照西村婆婆的说法,小镇的中央有一处商店街,这个时间颇为热闹。

大概步行了半个钟头我就到了。西村婆婆所言的热闹不假,渔夫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主妇们采购着晚餐的食材,孩子们在路边追逐嬉戏。

我略过那些摆着生鲜食材的摊位,目光搜寻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一家熟悉的连锁便利店招牌。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全身。我径直走向泡面货架,面对着琳琅满目的口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最终,我还是伸手拿了几包最经典、最不会出错的日清拉面,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年龄应该和我差不了多少,皮肤晒成了十分健康的小麦色。

他熟练地扫描着泡面,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哦呀,生面孔啊!小哥从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很有活力,像夏日里冰镇汽水冒出的气泡。

“东京。”我简单地回答,同时递过零钱。

“哇!大城市来的!”他夸张地感叹一声,找零的同时伸出手,“我是伊吹莲,这家店是我家开的。暑假来旅行?还是来看望亲戚?”

“我来整理祖母的老宅。”我被他感染,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也微微笑了笑。

“整理老宅……”自称伊吹莲的少年重复了一遍,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眼神在我脸上扫了扫,“唔…这么说起来,你难道是……浅野家的?”

“啊…嗯,是的,浅野秀树。请多关照。”他一下子叫出了我的姓氏,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外祖母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人缘似乎很好,镇上的店家认识她并且知道我家姓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果然是啊!”莲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熟练地将几包泡面装进塑料袋里,“浅野奶奶可是个大大好人!以前在世的时候,可没少照顾我们家生意,人也特别和蔼可亲。”

他的语气依旧明快,但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活跃语调下,一闪而过的、真诚的感伤。被他这样一说,外祖母的形象似乎也在我心中变得更加具体、更受尊敬了一些。

“我说啊,秀树君,”莲突然抬起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收银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既然都难得回来了,就别光闷头整理老宅嘛!趁这个暑假,好好在汐见岛玩玩吧!别看样子不起眼,好玩的地方可多了!要不要我给你当导游?”他说着,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爽朗笑容。

“西村婆婆刚才也这么跟我说来着。”我笑了笑,“嗯……如果可以的话,那就麻烦你了。”

“太——好——了!”莲立刻欢呼起来,甚至孩子气地用手比了个“V”字,显得非常开心。

“还有啊,秀树君,”他的目光落在我那袋泡面上,表情变得有点哭笑不得,用手指敲了敲袋子,“不是我说你,计划整个暑假都靠这个过活?太不健康了!绝对会营养不良变成木乃伊的!难不成你看上去有点忧郁的气质,就是因为饿出来的?”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被一个刚认识的同龄人这样老妈子似的念叨,感觉有点奇妙,又有点好笑。“我才吃过晚饭啦。而且我觉得吃这个就可以了。”我拎了拎手里的袋子辩解道。

“便——利——店——的——泡——面——哪——里——可——以——了!”莲故意拖长了音调,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嘛,算了算了!下次饭点直接来我家店里!或者去我家!让我老妈给你露一手!她做的菜,那可是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美味!绝对比你手里的化学调味料强一百倍!”

“有机会一定去尝尝。不过……”我有点犹豫,“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这样打扰……真的好吗?”

莲听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纯粹且毫无芥蒂的疑惑表情,仿佛我问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笑的问题。

“咦?为什么不好?我们刚才不是已经顺利地成为朋友了吗?秀树君——?”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戏谑和确认的意味看着我。

原来如此。我瞬间理解了他的“设定”。这家伙,是个百分百的、能量满格的、自带友好光环的“自来熟”。

我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嗯,是朋友了。”

“那就完全——没问题了!”他一锤定音,笑得更加开心了,仿佛解决了一个世纪难题。

他的热情像夏日的阳光,直接而热烈,虽然让我这种性格的人一时有些难以招架,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感到难受或负担。反而,在这种毫不设防的友好面前,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和舒适。

“对了对了!”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又自然,“既然是朋友了,就别叫我伊吹那么见外了,叫我莲就好了!”

“嗯,莲。”我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那也请多指教了。”

“这就对了嘛!”莲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照亮这小小的便利店,“好了,你的‘营养补给’!”他把装好泡面的袋子递给我,冲我眨了眨眼,“欢迎来到汐见岛,秀树!真心祝你……能度过一个意想不到的、超级有趣的暑假!”

我提着那袋“不健康”的储备粮走出便利店。商店街的灯火愈发明亮,人声混杂着各家店铺传来的音乐,充满了生活气息。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上又闲逛了一会儿。

路过一家传统的和果子店时,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羊羹和大福,甜腻的红豆沙香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不经意间勾起了些许遥远而模糊的回忆,带着甜滋滋的味道。又看到一群小孩,兴奋地尖叫着从身边跑过,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浴衣,小小的手里紧紧抓着噼啪作响、闪闪发光的烟花棒,火星划破渐深的夜幕。啊,对了,夏日祭典……似乎也不远了吧?这座小岛在夏日里,也有着它独特的热闹和活力。

夜幕彻底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零星点缀起星辰。海风带来的凉意更甚,驱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暑气。

我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离开了商店街的热闹,周遭很快又恢复了乡下的宁静。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路。两侧的房屋大多亮着温暖的灯光,纱窗里隐隐约约映出一家人吃饭或看电视的剪影。

“血缘将名为家人的我们紧紧联系起来。”

白天看家族相册时的感想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这些窗户里的灯光,看起来那么温暖,却又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疏离。那种平凡的、日常的家庭温暖,似乎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感伤。接着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老宅所在的区域,住户越少,周围也越发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远处持续的海浪声,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虫鸣。

就在快要看到老宅轮廓的时候,一阵若有似无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很轻,调子古老却莫名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旋律。像是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又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它似乎来自于……海岬的方向。

是错觉吗?还是哪户人家开着的电视声音?

我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微弱的声音。但它就像狡猾的烟霭,在我专注的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耳边只剩下更加清晰的风声、海浪声和虫鸣,仿佛刚才那哀伤的旋律,仅仅是我的耳鸣,或者是过度安静的夜晚里,想象力自顾自编织出的一个短暂而忧伤的幻觉。

是风穿过树林或电线杆的声音吧。我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继续往前走。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挥之不去——那旋律,哀伤得过于真切了。并且,我过去应该听过这段旋律。

走到老宅门口,拿出钥匙。金属触感冰凉。开门前,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海岬的方向。那座废弃的灯塔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漆黑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稀疏的星光下,像是一个亘古存在的、守望着什么的沉默巨人。

“灯塔的光,能照见多远的海域呢?能照见那艘不会回来的船吗?”

外祖母笔记本上那没头没尾的句子,在此刻寂静的夜里,突然异常清晰地跳进脑海。

还有莲所说的“意想不到的暑假”以及那过于哀伤的旋律……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此刻被夜的静谧和海风串联起来,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疑惑的涟漪。

我推开老宅的门,比外面更浓重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凉爽不同,屋内的空气有些闷热,带着白日积蓄下来的余温。

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和月光,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了面向海岬方向的窗户。

“吱呀——”

老旧的窗轴发出轻微的抱怨声。顿时,更大量清凉潮湿的海风涌了进来。

我靠在窗边,手肘撑着窗框,望着远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那里是海与天的交界,模糊不清,充满了未知。

夜色渐深,虫鸣似乎也稀疏了些。但我却因为心中萌生的、混杂着好奇与一丝莫名悸动的情感,暂时忘却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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