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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3:15 字数:9524

由于睡得较晚,第二天快中午我才醒来。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透过和纸拉门,将老宅客厅照得亮堂,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更加清晰可见。

我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泡面里,虽然一大早就吃泡面不太好,不过转念一想将其当成午餐就不差了。洗漱,吃饭,这些事情很快就完成了,胃里被热汤填满,却依旧感觉空落落的。

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昨天的整理工作,这次目标明确——祖母那间堆放旧物最多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旧纸张和时光的味道。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大多是些不再穿的旧衣服、一些过时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堆捆扎好的旧报纸和杂志。

在一堆发黄的旧报纸之中,我发现了几封保存得相对完好的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略带纹理的白色信封,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收件人姓名:木之下和也 先生。没有写地址,也没有邮票,似乎只是写好了,仔细封上口,却最终并未寄出。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是薄薄的便笺纸,已然泛黄,边缘有些脆弱,散发出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属于时光的气息。展开信纸,一种清秀而略显纤弱的字迹映入眼帘,笔画间仿佛凝聚着无声的叹息。

昭和17年 秋初

和也先生

谨启

秋风渐起,拂过庭前的萩花,其姿摇曳,更显寂寥。自君随船队离去,汐见岛便似沉入一片无声的静寂之中,连往日喧嚣的蝉声,如今听来也仿佛只是为这寂寥更添一层幽邃的底色。

海面依旧广阔无垠,每日依旧潮起潮落。然,凝视那片曾映照君身影的苍蓝,只觉其色愈发深邃,恍若不可测的命运之渊,将诸多约定与希冀皆悄然吞没。君身着征衣之姿,至今仍清晰地烙印于眼睑之内,每每思及,胸口便泛起难以名状的痛楚。

昨日黄昏,又独自前往灯塔。石阶旁丛生的芒草已抽出银穗,在夕阳余晖中宛如一片叹息的海洋。立于灯塔之下,极目远眺,唯见海天相连之处暮霭沉沉,再无那日送别时可见的船影。灯塔之灯虽仍每夜点亮,为其下汹涌的暗潮投下一线微光,然,其所指引之归途,于今时今日,竟显得如此渺茫而不可期。

听闻北地早已霜降,寒意刺骨。不知君之身躯,可能承受异乡之风雪?每每念及此,便觉坐立难安。只愿君能善自珍重,勿要以我为念。此身别无他求,唯祈神明佑君平安。

值此动荡时节,万物似乎皆失了常态。唯有望向君离去之海面时,心中那份等待之念,未曾有一日更改。虽知前路漫漫,世事无常,然此心可鉴,暂如灯塔之石,默然承受风雨,静候归航之期。

秋风渐凉,望君务必定珍重贵体。

谨此 顿首

知纱

我轻轻放下信纸,仿佛怕惊扰了附着于其上的、跨越了数十年的哀愁。这封未曾寄出的信,像一枚被凝固的泪滴,让我久久无法动弹。

同时我又惊讶于这封信竟能如此完整地保存这么久,可见其对写信之人的珍贵。只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信会出现在祖母的房间。

“知纱”是谁?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篇文字?她和祖母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邻居?朋友?还是更为亲密的挚友?否则,为何如此私密、承载着另一个人最深刻痛苦的信件,会由祖母来保管?

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在抽屉中,就像是知纱或者祖母对它那般小心。

尽管已经收拾一段时间了,但看着眼前这堆杂物,还是感到一阵无从下手的懒散。

算了,慢慢来吧。我决定今天先不攻坚那些沉重的箱柜,转而收拾一下祖母常用的矮桌和旁边的书架。至少这些地方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

清理掉表面的浮灰,把一些显然是无用的废纸和过期药品扔掉,过程还算顺利。矮桌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零碎。

我随手拿起便签本翻了一下,大多是些购物清单或者简单的备忘。“买酱油”、“下周三町内会”、“记得给花浇水”之类的。很平常的生活痕迹。

整理完矮桌区域,成就感寥寥。看看时间还早,屋外的阳光正好,我决定出门走走。出门时,我带上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我随意选了一条与通往商店街相反方向的小路。路面不宽,是那种略带坡度的水泥地,边缘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青草。两侧的民居比老宅那边看起来更新一些,但也同样低矮,院墙多用当地的石头垒砌,爬满了耐海风的多肉植物和牵牛花。几乎每户人家的窗台或小院里都摆放着几盆盛开的花卉,为素雅的建筑添上一抹亮色。

海风是这里永恒的背景乐。我逐渐熟悉这不同于东京那快节奏的闲适氛围。

我决定先往灯塔的方向走去。小路逐渐攀升,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绕过一片防风林,那座红白相间的废弃灯塔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它矗立在海岬的尽头,背对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混凝土底色,白色的部分泛黄,红色的部分转为暗沉。塔身沉默而孤寂,塔顶的玻璃穹顶大多已破碎,只剩下空荡荡的金属骨架,指向天空。虽然破败,但在辽阔海天背景的衬托下,竟有一种颓败而壮丽的美感。

我在离灯塔尚有一段距离、地势稍平的一处草坡上坐下。这里角度正好,能将灯塔、海岬与一部分海岸线收入眼中。打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我开始勾勒眼前的景象——灯塔坚硬的轮廓、礁石嶙峋的线条、海浪拍岸激起的碎沫……

画着画着,我的目光无意间向下方的海滩扫去。那是一片远离主沙滩、布满黑色礁石的小小湾澳,通常不会有人去。然而,就在那片灰黑色的礁石群中,一个突兀的、小小的白色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个女孩子。

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平坦的黑色礁石上,背对着我这边,面朝大海。双腿蜷起,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礁石的一部分。海风吹拂着她的白色连衣裙和发丝,在她身旁,是巨大、沉默、破败的灯塔和无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洋。她的身影在那宏大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孤独,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易碎的静谧感。

这画面瞬间击中了我。那种强烈的对比和孤独感,正是我的画笔想要捕捉的东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翻过一页,铅笔快速地在纸上移动起来。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构图和光影上,试图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我画得太过投入,甚至没注意到脚下的松散石子。当我稍微移动身体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时,一不小心,一颗石子被我踢落,沿着坡地滚了下去,发出不大却清晰的“咔啦”声。

声音在寂静的海岬显得格外突兀。

礁石上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鸟儿。她迅速地回过头,循着声音来源张望,目光一下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坡上的我,以及我手中那本显眼的速写本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铅笔。

她的眼睛很大,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强烈的警惕和一丝惊慌。她看到了我手中的笔和本子,立刻明白了我在做什么。

我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尴尬和心虚,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合上一半,试图掩饰。

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抗拒和不安,猛地从礁石上站起身,原本抱膝的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带着防御和责备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侵犯了她绝对私密的领域。

“那个……”

还未等我解释,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就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脚步有些匆忙甚至踉跄地踩过凹凸不平的礁石群,飞快地朝着远离海岬通往小镇的方向跑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礁石和海岬的阴影之中。

我独自留在坡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只画了一半的速写本,海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对方眼里,恐怕和一个可疑的偷窥狂没什么两样。

“完了……”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第一次正式的、算不上照面的照面,似乎就搞砸了。这座岛上的初次写生,以一种出乎意料且无比尴尬的方式告终。

画面上只有灯塔、海岬和礁石的背景勾勒得比较完整,那个白色的、本该是画面灵魂的身影,还只是几道匆忙定下的表示位置和动态的辅助线。虽说我能够凭借记忆完成,但和切切实实看到的、感受到的那份独特的孤寂感,还是有很大区别。完成作品在我看来不是目的,更重要的是抓住并记录下那一瞬间的感受。现在那种感觉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尴尬和歉意彻底冲散了,再下笔恐怕也只是徒具其形。

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像根木头一样杵着,直到海风把速写本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才悻悻然地回过神来。我最终没有撕掉那幅画,只是轻轻合上本子,像是要把这场失败的遭遇也一并封存起来。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沾上的尘土,脚步有些沉重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心里乱糟糟的,像被海潮冲上岸边的水草,纠缠不清。一边是对自己唐突行为的懊悔,一边却怎么也挥不去她那双受惊的眼睛——像是林间偶遇的小鹿,清澈瞳孔里倒映出的惊慌让人揪心。还有那个仓皇逃离的白色背影,在夏日浓绿的背景下,像一道猝然消逝的光。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我下意识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忽然,脚尖碰到草丛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蹲下身拨开草叶,发现是一枚白色的扇贝,上面钻了个小孔,穿着一根褪了色的深蓝色缎带。

我将它拾起,放在掌心。贝壳表面光滑,边缘处有些细微的磨损,像是经常被人摩挲佩戴。缎带的打结方式有些特别,看起来是被人仔细系好的。这大概是什么人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吧——会是那个女孩的吗?想起她刚才惊慌跑开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海风拂过,我捏着这枚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贝壳项链,一时有些无措。这么小的东西,若是放在这里,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但若是带回去,又该怎么物归原主?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最终,我还是将项链小心地放进了衬衫口袋。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她,但总比让它永远留在这荒凉的海岬要好。

揣着这意外拾到的小东西,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商店街。熟悉的便利店招牌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暖的光,像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让清脆的风铃声淹没自己的思绪。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口袋里的那个项链,它安静地贴着我的衣服——或许一杯冰饮能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欢迎光临!”柜台后传来的不是莲那永远元气满满的声音。一位面相和善、眉眼间与莲有几分相似的中年阿姨正在整理货架,她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

“您好……”我顿了顿,“请问…莲今天不在吗?”

“哦,找莲啊?”阿姨放下手里的东西,“他今天下午轮休,刚出去没多久,估计就在附近哪儿休息呢。你是他朋友?”

“啊,嗯。我叫浅野秀树,刚到这里不久 。”

“哦——是浅野奶奶家的孙子吧?”阿姨露出了然的表情,笑容更亲切了些,“莲昨天跟我提过你,说是交到一个很棒的朋友。那孩子估计就在外面树荫下乘凉呢,你去找找看?”

“我明白了。”

道谢后,我退出便利店,四下张望。果然,在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榉树投下的浓荫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莲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树下的公共长椅上,身子微微后仰,闭着眼,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我走到他的附近,脚下的泥土沙沙作响。

他像是感应到视线,随即睁开眼。看到是我,立刻咧嘴笑起来,用力挥了挥手:“哟,秀树!你果然来了。”

他挪了挪位置,热情地拍拍空出来的椅面:“来得正好!天气热死了,请你吃冰!等我一下!”他说着就要弹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买就……”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像阵风一样冲回便利店,不到一分钟就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装朴素的盒装冰淇淋,硬塞了一个到我手里。

“尝尝这个吧,汐见岛特产。”

盛情难却,我只好接过,入手一片冰凉。

“谢谢。”

“客气什么啊,快点打开吧,味道很棒的。”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树荫像一把大伞隔开了灼人的阳光。拆开盒子,用小木勺挖着吃,口感确实香醇顺滑,冰凉的感觉从喉咙滑下,稍微压下了点心里的烦躁。

只是心中那份歉意,始终无法散去。并且如何处理项链也是一个难事。

“怎么了秀树?”莲一边满足地吃着冰淇淋,一边侧头看我,含糊不清地问,“看你一脸郁闷,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难道……你该不会中暑了?”

我挖冰淇淋的动作顿了一下,苦笑:“中暑倒没有。不过……”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小小的贝壳项链,轻轻捏着缎带的一端,让贝壳在空中微微晃动。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光滑的贝壳表面跳跃,映出柔和的光泽。

“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我看看。”他做出思考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啊,我没记错的话,古见她好像有类似的东西。”

“古见?”

“嗯,古见茜。和我差不多大,也在读高中。”

“请问她是怎样的人,比方说她今天穿什么衣服?”

莲忽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笑容

“等等,你先交代清楚,怎么会突然打听起人家女孩子的事?”

“嗯……就是,在海岬那边惹了点小麻烦。然后捡到了这个,就想会不会是谁掉的。”我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说出口,只是省略了诸多细节。

“小麻烦?”莲眨眨眼,来了兴趣,“那边除了石头和海风,还能有什么麻烦?难不成白天闹古鬼,把你吓到了?”

“不是,”我叹了口气,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我去海边写生,见到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我觉得那画面……很美,就忍不住画了下来。结果不小心弄出动静被她发现,她好像……非常生气,或者吓坏了,看我的眼神像看变态一样,直接就跑掉了。”我省略了细节,语气里满是懊恼,“我是不是特别冒失?好像彻底打扰到她了。”

莲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然,最后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无奈笑容。

“啊……我明白了。穿着白裙子,一个人,还在海岬那边。那肯定是古见没错了。”

莲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舔了舔勺子,“她就是那样的,有些怕生,不喜欢和人接触,甚至有点……嗯……排斥?反正经常一个人待着,尤其喜欢去海岬那边,那儿都快成她的‘秘密基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那个地方,她会有那种反应,一点都不奇怪啦。”

古见茜。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白色身影的名字,听起来有点清冷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道,心里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了一点。原来她并非针对我个人,但同时又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又晃了晃手中的项链。

“安啦安啦!汐见岛很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嘛!”莲笑嘻嘻地,总是那么乐观,“而且你看,你这不就知道她的名字了嘛?某种意义上的……破冰?”他用了个奇怪的词。

这算哪门子破冰啊,明明是结冰才对。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但看着莲那副没心没肺的爽朗样子,心情也不自觉地被感染,稍微放松了一些。

“总之之后你肯定又会遇上她的。实在不行了我再帮你牵线,你放心吧。”

“行吧。”

“不过,你原来真是搞艺术的啊,第一次见面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你看,你留着长发,就像一个流浪的艺术家。”

被他这么一说,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过长的发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算吧,只是比较喜欢画画而已。”

“哎,给我看看你刚才画的呗?就刚才画的古见的那张?”他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似乎完全没觉得提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我犹豫了一下。那幅画毕竟是在当事人并不知情、甚至因此受惊的情况下画的,拿出来展示似乎有点不太好。但看着莲那纯粹好奇、毫无恶意的眼神,我又觉得藏着掖着反而显得更奇怪。而且,我心底其实也隐隐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嘛……只画了背景,人物还没怎么画。”我最终还是翻开了速写本,找到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莲接过本子,原本嬉笑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仔细地看着画面。

“哇……”半晌,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由衷的惊叹,“秀树,你画得真好。”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毕竟只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初稿。

“好吗?只是草稿而已……”

“虽然我不懂画画,但这个……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你看这个灯塔,破破的,但又感觉很坚强地站在那里。还有这些石头和海,好像都能听到海浪声一样!明明只是铅笔画的,却感觉很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氛围感!”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怪不得你想画下来。”

得到如此直白而热烈的夸奖,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含糊地应道:“……谢谢。”心里那点因为惊扰了别人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莲这几句真诚的赞美驱散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莲把速写本还给我,身体往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咬着小木勺,眼神瞟向远方的海岬,“也难怪古见会喜欢待在那地方,虽然有点阴森森的,但确实……跟别处不一样。”

“阴森森?”我捕捉到他用的这个词,“是因为比较偏僻吗?”

“偏僻是一方面啦,”莲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讲秘密的神秘感,“主要是……那边不是一直有个传说嘛。”

“传说?”

“嗯,关于那个灯塔的。”他朝海岬的方向努了努嘴,“老一辈的人之间流传开的,说是在夏天特定的晚上,尤其是起雾或者月亮很圆的时候,如果靠近那边,有时候能听到……嗯……女人的歌声。”

“女人的歌声?”我心里一动,想起昨晚听到的旋律。

“对,轻轻的,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老,感觉……哀哀怨怨的。”莲做出一个有点夸张的害怕表情,“都说可能是以前战争的时候,在那里等不到心上人回来的女人的怨灵什么的……所以晚上大家都不太爱靠近那边。古见那家伙,胆子还真大啊,居然经常一个人跑去那里发呆。”

莲无意中透露的传说碎片,像几块零散的拼图,忽然与我之前在祖母房间找到的信的内容重叠起来。难不成这个传说的原型就是信中那位名叫“知纱”的女性?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感觉似乎触摸到了这个小镇隐藏故事的一角。但看着莲那副只是当做夏日怪谈来讲的轻松表情,我又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现在追问下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原来还有这种传说啊……”我故作平静地回应道,学着莲的样子看向远处的海岬。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沉默,却仿佛因此笼罩上了一层更加神秘和幽深的色彩。

“所以啦,”莲总结道,语气又变得活跃起来,“你下次要是晚上想去那边找灵感,最好叫上我一起,给你壮壮胆,顺便也保护一下你这位大艺术家,哈哈!”

我也跟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心里对那座灯塔,以及那个名叫古见茜的、总爱待在灯塔附近的少女,产生了更加复杂难言的好奇。

与莲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我们两个瘫在长椅上,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悠闲。蝉鸣一阵接着一阵,仿佛在与海浪声争夺着夏日的主导权。午后的时光缓慢流淌,像加了蜜的温水。

“说起来,”莲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边闲聊道,“镇上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家伙还是有一些的。不过好多都跑去外地读书或者工作了,留下来的嘛……嗯,除了我,大概就是刚才说的古见还有葵了。”

“葵?”

“嗯,汐崎葵。是个精力旺盛过头的家伙,和古见完全相反。”莲咧着嘴笑,“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她要是知道来了个从东京来的艺术家,肯定会缠着你问东问西的。”

连莲都觉得她精力旺盛,看样子是个格外外向的人。我正想着该怎么回应,不远处传来一个洪亮又带着点焦急的喊声。

“莲——!看见你太好了!”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围着防水围裙、皮肤被海风和阳光刻满痕迹、身材敦实的大叔正站在一辆小型货运三轮车旁,朝我们用力挥手。车上放着好几个白色的泡沫箱和塑料水箱,箱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隐隐散发出海潮的鲜腥气。

“是渡边大叔!”莲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店里的食材送到了?”他一边喊着一边小跑过去,我也自然而然地跟上。

“可不是嘛!”渡边大叔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指着那些箱子,“刚接上岸的鲜货!鱿鱼、鲷鱼,还有肥嘟嘟的扇贝和牡蛎!得赶紧搬到冷库里去。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正好看到你。可以来搭把手吗?”

“包在我身上!”莲胸脯拍得砰砰响,随即扭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秀树,来得正好!你也来搭把手如何?都是渡边大叔店里要用的好东西,搬完了,大叔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没问题,我来帮忙。”我点点头,挽起了衬衫的袖子。

“好小子!多谢了!”渡边大叔的笑容愈发舒展,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臂膀,“你是浅野家的吧,昨晚在你家附近看到你和西村婆婆聊天。”

“嗯,我叫浅野秀树。请多指教。”

“哈哈,果然是浅野家的。”

大叔的笑声雄厚且充满力量。

没有多聊,劳作就此开始。泡沫箱因盛着冰块与海水,远比想象中沉重,且湿滑难握。莲显然惯于此道,步履稳健,还能分神与大叔说笑打趣。我跟在他身侧,小心地托着箱底,感受着冰凉的湿气透过箱壁渗入掌心,鼻腔里充满了浓郁的海之气息。

从货车到渡边大叔家的冷库,距离不长,但在午后的日照下,几步路便让人沁出了一身薄汗。渡边大叔前后照应,声音洪亮地指引着。

当最后一箱海鲜安然入库,渡边大叔锁上冷库门,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满足。

“总算赶在太阳下山前弄完了!真是太感谢你们俩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格外真诚,“尤其是你,浅野家的小子,刚从大都市来吧?没想到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好样的!”

我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您太客气了,只是力所能及。”

“什么力所能及,这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大叔大手一挥,不容分说,“走!什么都别说了!去我店里,刚到的货,正好让你们尝尝第一手的鲜甜!我请客!”

“哦,太好了。”

莲欣然接受了渡边大叔的好意,我也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包裹着我,仿佛我触碰到了小镇温暖而潮湿的脉搏。

渡边大叔的店铺就在商店街临海的一端,门帘是靛蓝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渡边鲜鱼”四字。尚未到营业时分,店内略显幽静。

我们便在店外廊檐下的木制小桌旁坐下。傍晚的海风拂过,带着凉意,很快吹干了衬衫上的汗迹。大叔利落地端来两杯冰透的麦茶,茶杯外壁立刻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接着,他又迅速从店内端出几碟刚刚处理好的海鲜——肌理剔透如冰的鱿鱼刺身、贝柱饱满闪着珠光的扇贝、还有几条盐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焦的香鱼。

来来,别客气!都是几小时前还在海里蹦跶的家伙,鲜度一流!”

鱿鱼片几乎透明,蘸上少许酱油与山葵泥,入口是惊人的弹韧与清甜。扇贝置于小网架上,经炭火微微一炙,便渗出诱人的汁液,香气扑鼻。香鱼烤得酥脆,筷子轻轻一拨,雪白的鱼肉便脱骨而出,带着淡淡的海盐风味。

“唔!太好吃了!”莲吃得一脸幸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嗯,非常美味。”我由衷地附和。这种近乎极致的鲜味,是都市超市里无法企及的。

“哈哈,好吃吧!”渡边大叔满脸得意,“两周后的祭典,我家的摊子可是最受欢迎的!你们俩今天出了大力,到时候一定再来,管饱!”

看得出来,渡边大叔十分期待祭典那天。

夕阳渐沉,将天空与海面染成一片柔和的金橘色。我们围坐在小桌旁,杯盘交错。大叔与莲聊着今年的渔情,聊着祭典的筹备琐事,聊着小镇里近日的趣闻。大叔嗓音洪亮,笑声爽朗,充满了生命力。

他也会偶尔转向我,问问东京的见闻,或是提起我祖母从前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对熟人的熟稔与怀念。他待我并无半分生疏,那种自然而然的接纳,如同海风般熨帖,让人不觉放松下来。

胃里填满了温暖的食物,身体因午后的劳动而残留着舒适的疲惫。耳畔是大叔中气十足的谈笑和莲活力四溢的应和,混合着远处永恒的海浪低吟。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抛过来时微笑回应几句。

“啊,饱了饱了!多谢款待,大叔!”莲满足地拍着肚子,瘫在椅子上。

“小子,吃这么点就喊饱?还差得远呢!”渡边大叔笑着揶揄他,自己也惬意地呷了口茶。

天色又暗了几分,海平面上的橘色褪为绛紫,几颗早熟的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准备晚上的生意了。”大叔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碟。

“我们来帮忙。”我也立刻站起来。

“不用不用,就这么几个盘子,你们快回去吧。”大叔摆摆手,但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秀树小子,以后常来玩,店里别的不说,新鲜管够!”

“一定。谢谢您的款待。”我认真地道谢。

和莲一起离开渡边大叔的店,走在渐暗的商店街上。许多店铺都亮起了灯,准备迎接夜晚的客人,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

“怎么样?渡边大叔人超好的吧?”莲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悠闲地走着。

“嗯,人很热情,东西也好吃。”我由衷地说。

“对吧!所以我说汐见岛是个好地方嘛!”莲的语气里充满自豪,“啊,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看,“明天下午町内会要在公民馆前面排练一下祭典的舞踊,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也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祭典的舞踊?”

“对啊,就是那种很传统的,穿着法被,抬着神轿之类的。虽然我们小地方弄不了太大的,但意思到了就行!”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来看嘛来看嘛!反正除了整理房间你也没事做,对吧?”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好,我会去看看的。”

“太好了!那说定了!明天下午在商店街前的公交车站见面吧!”莲高兴地说,在送了我一段路后,我们在老宅附近的岔路口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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