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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4:27 字数:6969

我一如既往地整理着祖母的遗物。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工作很快有了成色,几乎就快要完成。大部分东西都分门别类,该留的留,该处理的也打了包。房间显得空旷了许多,积压已久的尘埃也被清扫干净,午后的阳光能毫无阻碍地洒满榻榻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清洁后的微香。

大多数都是些杂物,其中稍稍让我有些兴趣的是一块相对完好的男士手表。

手表显然年代久远,金属表带已经失去了光泽,甚至有些氧化发黑,皮质表带边缘也有些磨损开裂。表盘是简单的白色,罗马数字时标,样式非常古旧,但看起来曾经是件做工精良的物件。我尝试着轻轻晃动它,内部传来极细微的、仿佛生涩的齿轮艰难转动的声响,但指针早已停滞不前,顽固地定格在某个过去的时刻。

我翻过表背,借着阳光,勉强辨认出后面刻着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K. W”。我猜想,这很有可能是那位“木之下和也”的东西。我将手表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时间重量。我没有将它和其他待处理的东西放在一起,而是用软布轻轻包好,暂时放回了抽屉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我放慢了整理的节奏,甚至有些刻意地拖延最后的部分。老宅变得过于安静和空旷,窗外的蝉鸣和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除了偶尔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或是在商店街附近短暂散步,我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翻看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旧物和书籍。

这天午后,无所事事的沉闷感达到了顶峰。我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和摇曳的树影,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走进那片绿色的冲动——不是去海岬,而是去老宅后面那片一直延伸至海边丘陵的、看起来相当茂密的树林。

林间的空气与海边不同,湿润清凉的同时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浓郁气息。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洒在铺满落叶和蕨类的小径上。四周很安静,只有脚踩在松软土地上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鸟鸣。

我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看似有人走过的小径信步前行,享受着这份静谧和荫凉。我越走越深,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小径也逐渐变得模糊难辨。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一座小巧的神社附近。鸟居的木料呈现出深沉的灰褐色,饱经风霜,缠绕其上的注连绳也有些褪色,却依旧庄严肃穆。石阶两侧爬满了青苔,石灯笼静默地守在参道两旁。这里显然不常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连蝉鸣似乎都在这里减弱了几分。

更让我意外的是,鸟居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微微佝偻着腰,手持一把细竹扫帚,极其专注而缓慢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是西村婆婆。

她动作沉稳,每一帚都扫得认真而虔诚,仿佛不是在清扫尘埃,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银白的发丝和深蓝色的家常和服上跳跃。那一刻,她与这座静谧的神社、与周围沉静的绿意浑然一体,像一幅定格了时间的画。

我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小径入口,看着这一幕。婆婆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我的到来。风穿过鸟居,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木头、青苔和线香的清冷气息。

或许是被我的目光惊扰,又或许是完成了阶段的清扫,婆婆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捶了捶后腰,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我,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惯有的、慈祥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神情。

“哦呀,是秀树啊。”她微笑着,声音在寂静的神社前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随便走走,就走到这里了。”我走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婆婆您在打扫神社?”

“是啊,人老了,活动活动筋骨。也让这里清静些。”婆婆抬头看了看鸟居后的神社本殿,目光悠远,“地方老了,就容易积攒东西,定期打扫一下,心里也敞亮。”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语气平淡自然。她看着我,眼神温和:“心里有事的时候,确实该出来走走。这片林子,还有这座神社,是个能让心静下来的好地方。”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安静的神社。这里的确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让浮躁的心绪稍稍沉淀。

“您辛苦了。”我最终说道。

“没什么。你继续散步吧,孩子。”婆婆笑了笑,重新拿起了扫帚。

我向她道别,转身离开了神社,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身后,竹扫帚划过石阶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轻柔而持久,仿佛与山林间的风声、蝉鸣融为了一体。

不知走了多久,当我终于意识到该往回走时,却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来时的路在几乎一样的树木间消失了痕迹。我试图凭感觉寻找方向,但绕了几圈,看到的依旧是相似的景色。手机在这里信号微弱,地图也无法精确定位。

一阵轻微的焦虑感开始升起。虽然知道这片林子不可能太大,最终总能走出去,但独自一人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迷失在陌生森林里,终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给莲发了一条消息,说明了现处的情况,希望他能看到并提供帮助。不过我也没把握他能找到这里来。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啊。

我试图辨认方向,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开朗——在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竟然伫立着一座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木板墙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呈现出深沉的灰褐色,但看起来依然结实。窗户擦拭得很干净,门口台阶旁甚至还摆放着两盆耐阴的蕨类植物。

木屋的出现让我感到意外,心想或许是过去的护林员留下的。

出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的景象让我有些惊讶。它绝非废弃之地。里面空间不大,但异常整洁。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精装本到泛黄的旧书都有。一张旧书桌上摆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插着几支野花的小玻璃瓶、还有一摞整齐的笔记本。墙角有一个铺着软垫的小小阅读角,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小木柜。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木头和干花的混合气息。这里像是一个隐秘的、被精心打理的私人书房或避难所。

这究竟是谁的地方?

正当我疑惑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带着极度震惊的吸气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古见茜就站在不远处的小径入口,手里抱着几本新书,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以及我推开的木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和被侵犯领地的无措,仿佛最隐秘的世界被人骤然揭开。

我瞬间明白了当下的情况。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这座林中小屋居然会是茜的秘密基地。

“对、对不起!”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不知道这里……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我只是迷路了,看到这个屋子……”

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受伤,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逃开。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原本只是多云的天际传来低沉的雷声轰鸣,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警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树叶、地面,还有我们两人。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林间小屋成了唯一的避雨处。

我们俩都愣住了。茜看着瞬间变得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和窘迫的表情。

“……进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若蚊蚋的两个字。她说完,也不看我,低着头快步走上前,推开木屋的门率先走了进去,仿佛多在外面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犹豫了一瞬,但眼看雨越下越大,只好硬着头皮,也跟着跨进了这间意外发现的秘密基地。

木屋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狭小,我和茜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茜缩在离门最远的那个阅读角的软垫上,抱着膝盖,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视线低垂,紧紧盯着地面,仿佛想把自己隐形。

我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我习惯性地脱下外面那层衬衫,茜似乎被我这细微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僵立在门边,不敢往里走。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密集的雨点敲打屋顶和窗户的声响,以及偶尔划过天际的雷声。

“那个……真的很抱歉。”我再次低声道歉,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地方。我只是在散步,结果就迷路了。”

茜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我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假装打量屋内的布置。但视线所及之处,都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多么私密的空间。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书架上某一格似乎全是植物图鉴和素描本。

“你……很喜欢植物吗?”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蠢笨。

出乎意料的是,茜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

我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知道这场尴尬的共处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一个缩在角落,一个僵在门口,在雨声的包围中,共享着这片被迫的、沉默又微妙的狭小空间。这座意外发现的林间小屋,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而我和古见茜,则是这座孤岛上最不自在的两个居民。

我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视这个小空间,试图找到某个安全的落点,却再一次被那些细节攫住——书架上的书并非随意摆放,而是按照某种严谨的顺序排列,书脊大多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那盏旧煤油灯的玻璃灯罩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小木柜的顶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颜色形态各异的花瓣和叶子,旁边还有一两个摊开的本子,露出里面细致描绘的植物图谱和娟秀的笔记。

我鼓起勇气,继续沿着这个看似安全的话题小心翼翼地推进,声音放得更轻缓:“我看到有些图鉴……画得很精细。那边的蕨类,还有……呃,紫阳花?”我努力辨认着记忆中在岛上见过的植物,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对了。

她沉默了片刻,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终结。然后,她忽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绣球。岛上的土质偏酸,所以蓝色居多。”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调里却有一种谈及熟悉领域时自然而然的笃定,与她平日里的怯懦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我连忙点头,仿佛学到了什么重要的知识,“我……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但分不清种类。”

她没有再接话,但那种紧绷的姿态,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时间继续流淌。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我的目光落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小矮凳上,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站着。

忽然,一阵咕噜声从角落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茜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羞窘得几乎要冒烟。

显然是肚子饿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从时间来看,确实早就过了午饭点。我冒雨乱逛之前只随便吃了点东西,此刻胃里也空落落的。

迟疑了一会儿,我想起口袋里似乎还有先前从便利店买来没来得及吃的饭团和一瓶绿茶,原本是打算散步时垫肚子的。虽然被雨水打湿了包装,但里面的食物应该没事。

“我这里有……饭团和茶。”我拿出它们,包装袋上还挂着水珠,“虽然可能有点凉了,而且包装也打湿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话没说完,只是将东西放在我们之间那张旧书桌的空位上,然后立刻退回到门边,表明我并无任何靠近的意图。

茜从膝盖间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又立刻低下头,脸颊绯红,没有任何表示。

雨仍在下。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阵饥饿的咕噜声又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时,她终于极其缓慢地、犹豫地伸出手,指尖飞快地掠过那个饭团和绿茶,将它们迅速拿回自己的角落。

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和她小口小口、极其克制地吃东西的声音。

“谢谢……”

雨声渐渐变得柔和,从急促的噼啪声转为持续的、安抚般的沙沙声响。小屋内的光线也愈发昏暗。

茜小口地吃完了那个饭团,又喝了几口绿茶,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也或许是被饥饿感打破了部分心防。她依旧抱着膝盖,但姿态不再那么紧绷,偶尔会偷偷抬起眼,极快地瞥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沉默到雨停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的细若蚊蚋要清晰一些,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你……”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为什么总是能遇到我?”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更没想到问的是这个。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轻微的窘迫,仿佛自己真的像个有意尾随的可疑分子。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连忙解释,语气有些急切,“第一次在海岬,我只是去写生,完全没想到那里会有人。第二次在商店街,真的是刚好路过看到你……今天也是,我只是随便走走,没想到就迷路了,然后看到了这个木屋……”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依旧低垂的侧脸,补充道:“可能……只是这个岛其实并不大吧。莲也说过,抬头不见低头见。”

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我的解释。雨声填充着沉默的间隙。

“你总是在整理东西吗?”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在老宅里。”

“嗯。”我点点头,虽然她可能没在看,“祖母留下的东西很多,需要慢慢清理。”

“找到了……很多旧东西?”

她问道,目光似乎飘向了书架的方向,但又很快收回。

“有一些。”

我想起了那些信,还有那块手表,但没有细说。

“有些挺有意思的,有些……则有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又一阵沉默,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反而像是一种共同的喘息。窗外的雨似乎更小了一些,已经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断续声响。

我鼓起勇气,环视了一下这个小木屋,决定也主动一次。

“这里真安静啊,是个看书的好地方。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茜顺着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书架,微微点了点头:“大部分。有些……会反复看。”

“真好。”我由衷地说,“在东京,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

她似乎因为我的话而放松了一点点,肩膀微微下沉。“嗯。这里很好,没有人会来。”

“我不会告诉别人这里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今天只是个意外。我很抱歉闯了进来。”

茜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那眼神复杂,掺杂着一丝惊讶和一点审视,还有未完全褪去的警惕,但似乎没有怀疑。她再次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关系。”

雨声渐歇,屋檐滴落的水珠敲打出渐行渐远的尾声。那一小块夕阳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缓慢移动,变得愈发温暖清晰。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一次开口,声音比之前稍稍稳定了些,虽然依旧很轻。

“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也喜欢安静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触及个人,让我有些意外。

“嗯,”我点点头,目光也扫过那些书架,“喜欢。可能正是因为习惯了东京的吵闹,反而更觉得这样的地方珍贵。”

她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稍稍舒展了一些。

“东京很吵吗?”

“嗯,非常吵。”我试着描述,“电车的声音还有人群的声音……各种广告牌和霓虹灯的光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包围着你。想要找到一个没人的安静地方,很难。”

如今想来,当初果断接下整理老宅的任务的缘由,恐怕还有对东京生活感到的压抑。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外面,都多少让人喘不过气。

“听起来很累。”她轻声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评判,又像是一丝理解。

“有时候是会觉得有点累。”我坦诚道,然后笑了笑,“所以回到这里,虽然是为了整理东西,但也觉得挺好的。至少晚上能听到海浪声,而不是汽车的喇叭声。”

她似乎因为我的笑声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嘴角,虽然那算不上是一个微笑。

“不过东京还是有它的乐趣所在的,可以遇到很多趣味相投的人,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嗯。”

茜用平稳的语气回复,不知为何,我觉得话语中有些悲伤。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再次掠过她那些塞得满满的书架,忽然,一本熟悉的厚皮书脊吸引了我的注意——是白洲正子的《植物岁时记》,但似乎是上册。我记得在整理祖母的书房时,在一个箱底看到过这本书的下册,封面旧旧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向那本书的上册,“这本《植物岁时记》……”

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我好像在祖母的老宅里看到过它的下册。”我解释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就是封面有点旧,但里面的插图好像都还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下次可以带过来给你。”

话一出口,我立刻有些后悔,担心这会不会又显得太过唐突,像是在用东西讨好她。

然而,茜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双总是蒙着雾气般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清晰可见的、渴望的光亮,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漾开细微的涟漪。

但她立刻又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在努力抑制这种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可以吗?”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那……那本书,我在图书馆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下册。”

“当然可以!”我连忙肯定地回答,心里因为她这难得的情绪流露而有点高兴,“反正放在老宅里也只是积灰。能给它找到一个真正想看的主人,再好不过了。我明天或者后天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出来,就给你送过来?”

我说得有些急切,仿佛生怕她反悔。

“好,谢谢你。”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一些,清晰地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雨好像完全停了。”我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和。拿到了“带书”这个许可,我忽然觉得离开也不再那么像被驱逐。

“……嗯。”

她也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的金色光芒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我站起身,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那我走了。我会记得找那本书的。”

这次,她没有只是点头。在我推开木门,即将踏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她清晰了一点点、却依旧轻柔的声音:

“回去的路……往左边那条有紫色野花的小径走,大概10分钟就可以看见坡道了。”

我回头,看到她依然坐在那里,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好的,谢谢你,古见同学。再见。”我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步入了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里。

林间的草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泥土和植物清香。我沿着她指的那条开着紫色野花的小径走去,脚步莫名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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