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洒满老宅。我记着对茜的承诺,开始在几乎清空的祖母书房里仔细翻找。终于在一個装着就杂志的纸箱底部,找到了那本《植物岁时记》下册。
封面果然如我记忆中所料,是那种被岁月浸染的淡褐色,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平整。我小心地拂去封面的薄尘,翻开书页,里面细腻的植物插图和铅字依然清晰,甚至还夹着几片早已干透压平的、不知名的花瓣标本,散发着极淡的、属于过去的清香。
就是这本了。我想象着茜看到它时可能露出的细微表情,心里竟有些期待。
然而,合上书页的瞬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骤然浮现:我该怎么把书交给她?
我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那座林间小屋显然只是她的“秘密基地”,并非住所。我甚至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昨天的一切发生得突然又微妙,我完全忘了问该如何找到她。难道要再去那片树林里碰运气?且不说再次“偶遇”是否显得刻意,那片树林对我来说依然是个容易迷路的地方。
握着这本略显沉重的旧书,我在空旷的房间里踱了几步,一时有些束手无策。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仿佛在催促着我。
最终,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去便利店找莲。作为岛上消息灵通又热心肠的家伙,他肯定知道茜的住址。
我将书用干净的纸袋装好,走出老宅。屋外的阳光有些灼人,海风也带着热气。我快步走向商店街,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莲开口打听——毕竟直接询问一个女孩的住址,似乎有些冒昧,尤其对方还是以怕生闻名的古见茜。更何况莲那家伙一定会问东问西。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的果然是莲,他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货架,看到我进来,立刻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哟!秀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又想用泡面虐待自己的胃了?”他打趣道,手里的活却没停。
“不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近柜台,将手中的纸袋放在台面上,“其实,是想找你帮个忙。”
“哦?”莲放下手里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眼睛瞟向纸袋,“什么忙?神秘兮兮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只是省略了林间小屋的具体情节:“我昨天偶然遇到了古见同学,聊了几句。她知道我在整理祖母的老宅,提到有一本她很想要但一直没找到的书,正好我那里有下册……就答应找出来给她。”我指了指纸袋,“书我找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交给她。你知道她家大概住在哪里吗?或者怎么能联系上她?”
莲听完,脸上果不其然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等等等等……你说你昨天遇到了古见?还跟她聊天了?她居然跟你说话了?而且你还答应给她找书?”他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呃……嗯。”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
“哇塞!”莲猛地一拍柜台,发出不小的声响,把旁边一个正在挑饮料的顾客吓了一跳,“秀树你可以啊!居然能跟那个古见茜说上话!她可是连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不怎么搭理的!你怎么办到的?”
他的大嗓门引得店里零星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我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就……就是碰巧遇到了,真的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含糊地解释着,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莲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的样子,但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古见住的地方啊……我知道是知道啦。她家就在沿着海岸线的那条坡道往上走,靠近旧校舍的那一片,是一栋带着个小庭院的房子,院墙有点高,种了很多山茶花,还挺好认的。”
他详细地描述着,但我对岛上的地理还不熟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呃……从商店街这边过去的话,具体该怎么走?”
莲看着我一脸迷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肯定找不到。这样吧!”他忽然打了个响指,“等我一小时!我这班马上就结束了,反正我也没事,直接带你过去好了!正好我也好奇古见看到你会是什么表情!”他笑得一脸促狭。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带路,虽然觉得有点兴师动众,但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嘛!”莲豪爽地一挥手,随即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而且,我可是非常非常想知道,你是怎么打动我们那位‘冰山小姐’的哦?”
他的八卦之魂显然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这下是免不了被他捉弄一番了。但无论如何,书总算能送出去了。
“那就……谢谢你了,莲。”
“包在我身上!”
一小时后,莲果然准时交班,脱下便利店的围裙,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出发。他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过商店街后方错综复杂的小巷,走上一条缓缓抬升的坡道。越往上走,周围的住家越发稀疏,视野也逐渐开阔,能望见远处湛蓝的海平面和蜿蜒的海岸线。
“喏,就是那家。”莲指着坡道尽头一栋被高耸石墙部分遮挡的和式住宅。正如他所描述的,院墙确实不低,但能看见墙内探出几株生长得极为茂盛的山茶树,墨绿色的叶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晚凋的花朵。庭院的门是传统的拉合式木门,此刻紧闭着。
走到门前,我反而有些踌躇了。这样贸然上门,真的好吗?
莲可不管这些,他比我自在多了,上前一步就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里面响起,片刻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古见茜的脸出现在门后,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我和莲时,那双大眼睛里瞬间充满显而易见的慌乱。
“下、下午好……古见。”我有些尴尬地先开口,举起手中的纸袋,“那个,书我找到了。正好遇到莲,他说认识路,就……”我试图解释这略显尴尬的局面。
“你好啊,古见。”
莲开朗地向茜打着招呼。
“你好……”
茜的目光在和莲的脸上之间快速移动,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她似乎想接过书,又因为莲在场而有些不自在,整个人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谢……谢谢。”她最终极其小声地说,伸出手飞快地接过了纸袋,像碰到烫手山芋一样立刻缩了回去,抱在怀里,几乎要把自己藏进门后的阴影里。
气氛一时僵住。莲在一旁看着,似乎也觉得这情况有点超出预期,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没立刻插科打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从院内传来:“茜,是谁来了?”
一位穿着素雅和服、头发银白挽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出现在茜的身后。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但眼神慈祥而清澈,脸上带着温和的询问神色。她的目光掠过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茜,落在我们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啊,是伊吹家的孩子啊。”她显然认识莲,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这位是……”
“婆婆下午好!”莲立刻恢复了活力,礼貌地问好,然后抢在我前面介绍,“这位是浅野秀树,是浅野奶奶的孙子,从东京回来整理老宅的。”
我连忙躬身行礼:“您好,打扰了。我是浅野秀树。”
“浅野家的……”老婆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柔和下来,“是鹤子姐的孙子啊。难怪看着有些面善。快请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又轻轻拍了拍茜的手臂,语气温和,“茜,让客人们进来呀。”
“那个,婆婆……”
茜似乎仍有些抵触,我正想回复不用了,可莲却少根筋似的,欣然接受了邀请。
“请进。”
茜没办法接纳了眼前的情况。
“不好意思,打扰了。”
茜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低着头让开了通路,双手死死地捏住衣角,那个小小的贝壳项链被她戴在脖子上,很适合她。
我们被迎进院内。庭院不大,但打理得十分精致,错落有致地种着各种花草,角落里那几株山茶花开得正好。老婆婆引着我们踏上缘侧,拉开通往屋内客厅的玻璃门。
“请进,别拘束。”老婆婆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稳。我们依言在矮桌旁的坐垫上坐下。茜则抱着那个纸袋,像一抹安静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靠近走廊拉门的位置,与我们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榻榻米的纹路。
她的姿态里有一种并非仅仅出于羞怯的退避,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需要占据尽可能小的空间。
“秀树君是特意给茜送书来的?”老婆婆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我面前,氤氲的热气带着麦茶的香气。
“是的,”我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昨天正好和古见她提到,我祖母那里似乎有这本书的下册,今天就带来了。”
“真是麻烦你了。”老婆婆的笑容在眼角绽开细密的纹路,她看向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这孩子,就爱和书本打交道,好像里面的世界比外面的大得多。有人记得她的喜好,还特意送来,真是太好了。”
“婆婆……”
茜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并未开口。只是将怀里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
那不像是因为高兴,反而像在承受某种重量,仿佛这份善意于她而言,是需要小心翼翼捧住、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东西。她微微侧过身,将自己更深地陷入角落的光影里。
“秀树君是为了鹤子姐的老宅回来的吧?前些日子听西村提起,说鹤子姐走了……真是让人难过。愿她安息。”老婆婆将沏好的茶轻轻放到我面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长辈之间那种沉静的哀悼与怀念,“她是个很好的人,以前常来坐坐,看看院子里的花。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双手接过茶杯,热度透过杯壁传来。
“对了,茜。你去把冰箱里的羊羹端来吧,给朋友们尝尝你的手艺。”
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我和莲脸上掠过,那眼神里交织着细微的抗拒与一种深藏的、渴望被认可的矛盾情绪。她似乎想摇头,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疑,像是不太情愿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又像是担心自己制作的点心是否真的能拿得出手。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暂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老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追随着茜的背影,低声对我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告别像是常事,可心里总还是舍不得。茜刚来我这儿的时候,就像只受惊的小鸟。她好像总觉得靠近别人会带来麻烦似的。给她什么,她都像是捧着烫手山芋,既感激,又害怕……我看着,心里也难受。或许是她小小年纪经历太多,怕了吧?就把自己关得紧紧的,觉得这样对谁都好。”
老婆婆的用词令我有些在意。
“请问,”我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古见她是……您收养的吗?”
老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向我,又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淡然,缓缓点了点头:“是啊。她父母在她刚升上小学的时候,一次开车去邻县,遇到了很严重的车祸……两个人都没能回来。亲戚们也都离得远,各有各的难处。我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心里实在放不下,就办了手续,把她接来身边了。”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陈述一件沉痛的往事。
“那之后,这孩子就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给关起来了。不只是话少,是……唉,我也说不清,就像是总觉得好的东西都留不住,索性就不要去碰了……”
未等老婆婆说完,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入口。我们转过头,看到茜端着一碟精致的羊羹站在那里。
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那双大眼睛没有变化,却仿佛盛满了难堪和一种被赤裸裸揭开旧伤的脆弱。她显然听到了最后的对话。手中的碟子边缘被她的指尖捏得死紧。她很擅长将情绪隐藏在这些极细微的动作中,莲和老婆婆似乎并未注意到。
茜极其缓慢地走上前来,动作刻意放得轻缓,将那只白瓷碟无声地放在矮桌正中央。羊羹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完成这个动作后,她并没有立刻逃开,而是垂着眼,安静地退后一步,站在了老婆婆的坐垫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除了那过分用力以至于指尖泛白的手指,她看起来几乎与刚才别无二致,完美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她在努力维持常态,也明白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配合她演出这份“正常”。
“哇,这羊羹看起来太棒了!”我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欣赏着桌上的茶点,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颜色真漂亮,像宝石一样。是古见同学你自己做的吗?”
“啊,嗯。是……我做的没错。”
我率先拿起一块,入手微凉Q弹。咬下一口,红豆的香甜与寒天的清润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口感细腻无比。“真的非常好吃!”我由衷地赞叹道,这次的声音里带着更多真实的惊喜,“甜度刚刚好,口感也特别细腻。古见同学,你真厉害啊。”
茜的头低了低,耳廓染上薄红,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否定的意味:“不……因为制作甜点本身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只是按照食谱做的……”
“诶——?真的吗?”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立刻凑近了些,眼睛发亮,带着他特有的、毫无距离感的好奇心追问道,“可是看起来就好难啊!这个透明的部分和红豆沙怎么才能分得这么清楚?而且一点气泡都没有!古见你有什么秘诀吗?教教我嘛,我老妈总说我做的东西是‘视觉灾难’!”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茜的意料。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莲,仿佛从未思考过“秘诀”这个问题。她迟疑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小声回答道:“……没有什么秘诀。硬要说的话,就是……要很小心地过滤红豆沙,要过很多次,直到完全没有一点颗粒……寒天液也要慢慢煮,不能起泡,倒入模具的时候要……要从旁边一点点、很慢地倒进去……”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声音也越来越小,似乎很不习惯这样解释事情,甚至带着点“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困惑。但她的描述却异常清晰,透露出她在制作过程中投入的极致耐心和专注。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复杂,难怪我总是做不好。”莲接着又伸手拿了一个羊羹,放在掌中仔细观摩,“果然茜很擅长料理呢。不像秀树,每天只能靠便利店速食过活。”
“真的吗?”
茜似乎来了兴趣。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只是嫌麻烦。”
我被莲说得有些挂不住, 总觉得他在故意贬低我,尤其是在茜面前。
“不会吧。”莲有些大呼小叫,“那你擅长做什么料理?白水煮鸡蛋?还是煮泡面?”
“喂喂,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奇怪的误解。普通的菜……比如咖喱饭、蛋包饭之类的,我还是会做的。”我挑选了听起来最基础、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哦?蛋包饭?”莲像是找到了新乐子,穷追不舍,“那你做的蛋包饭,里面的饭是白的还是黄的?蛋皮是完整的还是破的?”
“……饭当然是炒过的,会用番茄酱炒成红色。”我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有点发虚,因为我的蛋包饭卖相确实不太稳定,“蛋皮……有时候会比较完整。”
“有时候?”莲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嘿嘿一笑,“那就是经常破咯?是不是一翻面就裂开?然后变成炒蛋盖饭?”
我被他说中,一时语塞:“……翻面是有点难度。”
一直安静听着的茜,忽然又极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技术层面的探究:“……试试用……不粘的平底锅。油温不要太热。还有……蛋液里加一点水淀粉,这样会不容易破。”她说完,像是惊觉自己说了太多,又立刻抿住了嘴,微微低下头,但眼神还悄悄瞟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水淀粉!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下次一定试试。”实际上我根本忘了还有这回事。
莲却不依不饶:“看吧,秀树你根本就是理论派,实践为零!你该不会连米要洗几次都不知道吧?”
我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侮辱。
“洗到水变清为止不是吗?”
“那要洗几次?”莲立刻追问。
“……呃,五六次?”我努力回忆着,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这样做的,但具体次数有点模糊。
茜在一旁,再次忍不住,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纠正道:“……通常……洗两到三次就够了……用力搓洗反而……不好。轻轻搅动,换水就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莲立刻拍手:“听到没!三次!秀树你洗个米都比别人浪费水!还五六次!”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没想到在最基础的日常事务上被连续打击。
“好吧,”我无奈地举手投降,自暴自弃地说,“我承认,在生活技能方面,我可能确实比较欠缺。”
“这就体现古见老师的厉害之处了,以后秀树你就劳烦她指教就好了。”
茜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老师”这个称呼吓到了,脸颊瞬间飞红,连忙用力摇头,声音细弱却急切:“……不、不是……我并不是……”
看着她慌乱否认的样子,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婆婆也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秀树是男孩子,又是学生,不擅长这些很正常的。茜也只是比较喜欢琢磨这些而已。如果秀树你想学习下厨,茜她肯定愿意帮助你。对吧,茜。”
老婆婆说着,目光柔和地转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茜,语气自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蝉鸣声。茜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目光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用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的气声,轻轻地、飞快地吐出一句话:
“我倒是……没问题。”
“你看,古见她说愿意教你。”莲添油加醋似的说道。
我看着茜那副明明羞窘得无以复加、却还是应承下来的模样,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转而涌起一阵真诚的感谢和些许歉意。我收敛了笑容,朝她的方向认真地、轻轻颔首:“非常感谢。那……就麻烦你了,古见同学。”
“嗯。”
闲聊了一会儿,莲咽下最后一口羊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换上一副好奇的口气,身体自然地朝茜的方向倾了倾:“对了古见,说起来,我好像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往海岬那边跑啊?就是那个旧灯塔那儿。那边除了石头和海风,啥也没有,你不觉得无聊吗?而且……那边不是老有什么传说嘛,说你都不怕的?”
“传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原本稍稍放松的指尖又悄悄蜷缩起来。
老婆婆轻轻“啧”了一声,带着慈祥的责备打断他:“莲,你这孩子,又提那些老掉牙的闲话,别吓着茜。”
“哎呀婆婆,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真信那个!”莲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反而更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不就是说夏天晚上偶尔能听到怨灵唱歌什么的……古见,你去了那么多次,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比如……呜呜的风声像唱歌之类的?”他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
我能感觉到茜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莲。”我出声想打断这越来越不着调的话题。
但这次,茜的反应比之前快了一些。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叠的手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那里,视野很好。海风……也很舒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轻了,“而且……很安静,没有人会去。可以……想些事情。”
她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才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补充了一句,那声音飘忽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而且对我来说,那是个……很重要的地方。”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说完便抿紧了嘴唇,仿佛再也不肯多吐露一个字。她用一种柔韧的沉默,温柔却坚决地堵住了所有后续的追问。
“原来如此,不过,古见你不怕那个传说吗?我觉得还是怪吓人的,换我肯定受不了。”
“……那些传说,只是……大家那样说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选择用词,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实际上……可能……并不是那样的。”
她没有解释“不是那样”具体是指什么——是指没有怨灵?还是指那歌声并非源于悲伤?她巧妙地停在了最模糊和安全的地带。
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料到茜会直接对传说本身提出异议。
“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老话传来传去,早就变味了。多半是风声或者海浪声听着像人哭,大家就想多了。”
老婆婆说了自己的见解。茜见状也没有再说下去。
联想到祖母房间里的笔记和信,我总觉得茜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很快我又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茜怎么会知晓近百年之前的事。
莲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我抢先一步,用一种了然的口吻轻声接话,仿佛完全理解并赞同她的看法:“确实。很多东西传来传去,就和原本的样子不一样了。安静的地方本身并没有问题,是看故事的人加了太多想象。”
我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并没有特意盯着茜,以免给她带来压力。
茜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但她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丝。
又闲聊了片刻,碟中的羊羹已被消灭干净,杯中的茶也渐渐凉透。窗外的日光越发强烈,看来已经中午了。
多亏了茜的羊羹,虽说只是垫垫肚子,但我想一会儿可以不用吃泡面了。
莲伸了个懒腰,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啊——真好吃!多谢款待,古见!你做的羊羹真是绝品!”他说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忽然转过身,脸上带着灿烂又有点神秘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宣布道:“对了!秀树,差点忘了正事!晚上我跟葵说了,要给你办个小型的欢迎会!就在商店街后面的小空地上,算是欢迎你来汐见岛!虽然有点晚,不过你别介意。”
我完全没料到这个,愣了一下:“欢迎会?我怎么没听说过。而且不用这么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都已经说定了!”莲大手一挥,不容拒绝,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安静坐在角落的茜,语气变得期待而小心,“古见,晚上……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就我们几个,没有别人,很随意的。”他补充道,试图消除她最大的顾虑。
茜的眼睛里再次闪过熟悉的慌张,迟疑地在我和莲脸上飞快地扫过,尤其是莲那充满期待、毫不掩饰友好的笑容。
“我……考虑一下。”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
莲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立刻喜笑颜开:“真的吗?太好了!那你好好考虑!我们都会等你来的!”他表现得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一样。
老婆婆也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茜的背,柔声道:“年轻人一起玩挺好的,去吧,茜。”
茜没有回应婆婆的话,只是把头埋了起来。
莲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又拉着我说了几句晚上欢迎会的事情,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和我一起告别了老婆婆,离开了古见的家。
“那么,晚上见啦。”
莲已经认定了茜一定会来。
“再见。”
“嗯……”
走下那段缓坡,炽烈的阳光重新包裹全身,商店街隐约的喧闹声和海风的气息一同传来,与刚才屋内的环境恍若两个世界。
莲用力伸了个懒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用力拍我的肩膀:“太好了!没想到古见居然会考虑!看来秀树你面子很大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清楚,那或许更多是源于老婆婆的鼓励和莲那难以拒绝的直球热情,与我这个才见过几次面的“外人”关系不大。
“怎么没关系!说不定她很好奇你做的蛋包饭到底是什么味呢!”莲又开始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自己先乐了起来。
接着我们便在岔路口分手,他还要回便利店继续工作,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我独自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慵懒的倦意。回到老宅,推开门的瞬间,比外面更显幽静和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整理工作已近尾声,房间里显得异常整洁,也异常寂静,只有窗外永不疲倦的蝉鸣一阵阵传来。
无所事事的沉闷感再次袭来。我倒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背靠着叠好的被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依旧微弱。翻看了一下和莲以及寥寥几位东京朋友的聊天记录,又随手点开一个新闻APP,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接着我收到了母亲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跳出来的,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她那略显疲惫、带着公事公办语气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秀树,在岛上还好吗?老宅整理得顺利的话,记得抽空把大学那边发来的住宿申请表和奖学金确认文件在线填一下。截止日期快到了,别耽误正事。有什么需要再联系。”
她的话语不冷不热,就像是上司让下属做事那般平常。
紧接在后边的,便是需要填写的PDF表格。我叹了口气,试图集中精神浏览那些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家庭情况、学业规划等繁琐栏目,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表格,回了个简洁的“收到,谢谢妈。文件我会处理。”字句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符号。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表格上的宋体字有些刺眼。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学业规划”那一栏,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先前在茜家里的画面。
好吃又漂亮的羊羹,散发着清香的山茶花,这些画面如今想来意外让我感到十分舒坦。明明才发生不久,却又仿佛已经过了许久。就像是在读一本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旧书,无论何时翻开,总会让人联想当时的美好。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向后仰倒,后脑勺抵在微凉的门框上,闭上眼睛。
手机像一层薄薄的冰片,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阳光透过拉门,在眼皮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晕。
待填写的表格、母亲话语中熟悉的疏离感、对晚上欢迎会的隐隐期待、还有那些关于灯塔和旧信的谜团……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困意如同温吞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上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之所以用了“似乎”,是因为在醒来之前,我并不觉得那是场梦——它就是如此真实。
梦的开始总是一阵眩晕,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一个熟悉但又陌生的空间。这里的一切和我身处的现实拥有诸多相似,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那些细微的差别。
我站在东京熙攘的街头,或许是涩谷那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周围是模糊流动的人群和炫目的霓虹灯光。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薄雾里,唯有她的存在是鲜明的。
我的身旁,跟着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我和她的距离仅有几厘米,可我却看不清她的脸,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捕捉到一个朦胧的轮廓,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她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像来自水底,听不清具体的词句,只能感受到语调——有时是轻快的笑语,有时是低沉的倾诉。
我们似乎在一起走了很久,穿过陌生的街巷,坐在不知名的公园长椅上,分享着无声的对话。梦中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仿佛我们是相识已久、无话不谈的挚友,是喧嚣城市里彼此唯一的依靠。那种默契和温暖,真实得让梦中的我毫无保留地沉浸其中。
然而,梦境的色调很快陡然转变。
场景也由不知名的公园切换到一个昏暗的车站站台,就像有谁将电视频道换了台。空气冰冷潮湿,一种沉重的、预示着别离的氛围弥漫开来。她还是那个模糊的影子,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悲伤,如同实质般压在我的胸口。
她告诉我她要离开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我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这件事似乎是注定好的,梦中的我也早有察觉,但无能为力。
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而尖锐的痛楚,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想要抓住她,想要大声呼喊,想要看清她的脸,记住她的声音,但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也沉重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模糊的、承载了所有温暖和熟悉感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去,融入站台尽头更深的黑暗中,逐渐消散。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流着冷汗。
窗外已经阴沉下来,让我没由来的想到梦中猛然转变的场景。我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我只好将手机插上电,坐直身体,思绪却还停留在虚无缥缈的梦中。
这个梦太过充实,也太过残忍。那份失去的剧痛如此真实,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即使醒来,那刺痛感依旧清晰可辨,伴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虚空。我坐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房间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梦境的余波在体内震荡。
老宅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海浪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口褪去,房间陷入一种蓝灰色的昏暗,与梦中那个冰冷站台的色调诡异地重合。空气似乎也带着梦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我竟然在睡梦中流泪了吗?这认知让那份虚渺的心痛陡然变得具体而羞耻。我用力抹去那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抹掉梦境的残留。
梦中的那个女生,究竟是谁?
不是现实中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女孩。那份强烈的熟悉感和亲密无间,在醒来的瞬间便褪色成一种抓不住的迷雾。我拼命回想,却连她衣角的颜色、头发的长度都记不清,只有那种“存在过”的感觉,和失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烙印般刻在神经末梢。
这仅仅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大脑随机编织的噩梦吗?
还是说,它隐喻着什么?隐喻着我对“联结”本身的恐惧?害怕一旦靠近,终将面临别离?就像……梦中那样?
我搞不明白。
或者……更荒谬地……这个模糊的梦中人,会和茜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太荒唐了。一个是东京街头模糊的幻影,一个是汐见岛上真实存在的少女。她们除了都笼罩着一层让我想要探究的神秘感,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我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驱散。目光落在已经插上电源、屏幕依旧漆黑的手机上。现实世界的琐事——母亲的叮嘱、大学的表格——被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暂时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嗡嗡地响起莲发来的消息,我才意识到欢迎会已经开始了。
我来到厕所,用冷水冲洗了一下脸,方才觉得自己振作起来。
欢迎会的地点定在莲家。我匆匆赶到那时,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将近半小时。莲家是一栋临街的、看起来就很温馨的住宅,窗户里透出明亮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年轻人们的笑闹声。空气中飘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甜美的烘焙味道。
玄关侧面,那盏光线昏蒙的廊灯下,古见茜站在那里。
她面向着门,身体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倾斜,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悬在门铃前寸许,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梦中那位女孩,在远处停下。
许是听到了我轻微的脚步声,茜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这边。目光撞上的瞬间,她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悬在半空的手迅速缩回,交叉护在身前,整个人向阴影里缩了缩。
“那个,佐野……”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可能因为紧张叫错了我的姓氏。
“那什么,其实我叫浅野。”我挠了挠头。接着停下脚步,保持距离,语气平和地回应:“晚上好,古见同学。你不进去吗?”
她似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更加细弱:“……对、对不起……是浅野……同学。我……不太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没关系,”我连忙说道,语气轻松,试图化解她的尴尬,“名字而已,很容易搞混的。我也经常记错别人的名字。”
她极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感激,但紧绷的身体并未完全放松。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似乎更加清晰了,每一个音调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我能看到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情绪。
“我……”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带着一种放弃般的无力感,“……我还是……不进去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门,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畏惧,仿佛那里面不是一场轻松的聚会,而是让她无法承受的喧嚣漩涡。
“就在外面……看看就好。”她低声说着,像是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她微微侧身,脚步已经开始向后挪动,一副准备逃离的姿态。“……抱歉。我先回去了。”
眼看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就要消散,再次退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去,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脱口而出:
“那我送你回去吧。”
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她惊讶地看向我,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我这个提议比进入派对更让她不知所措。
我也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有些唐突,连忙补充道,语气尽量自然:“反正我也刚到,还没正式加入他们,正好……透透气。而且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
最后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特别是在这座安宁的小岛上,但至少是个借口。
“谢谢……不过我一个人也能回去。”
她微微欠身,似乎打算立即离开。
“其实……是我有点事想顺便问问你。”
看到她脚步顿住,投来疑惑的目光,我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只能含糊地说,“是关于……那本《植物岁时记》下册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借口太过拙劣,连我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茜的眼中疑惑更深,她微微张口,似乎想追问具体是什么问题。我顿时语塞,脸颊发烫,搜肠刮肚也编不出一个像样的植物名字和土名。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固的时刻,莲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再次从屋内传来。
“秀树这家伙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这声呼喊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扇透光的门,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仿佛害怕莲真的会带着他那过剩的热情冲出来。与此同时,我也因为这精准踩中我“路痴”属性的调侃而窘迫不已,同时,身为派对主角却迟迟不到这点也让我有种深深的负罪感。
“那……路上再说吧……就先麻烦你了。”
我如蒙大赦,立刻点头,接着和她一起迅速转身,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莲家门口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晕,投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已经听不到屋内的喧闹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夏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周遭只剩下虫鸣和海浪声。尴尬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我知道,那个未曾提出的“植物问题”像一个无形的障碍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圆那个“植物”的谎,茜却轻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浅野。你刚才说的……问题,是什么?”
我并未料到她会这么快就主动问。我顿时头皮发麻,冷汗都快出来了。支支吾吾地“嗯”了半天,也编不出个所以然来。月光下,我能看到她侧脸上那平静却执着的等待神情。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夜风,停下脚步,转向她。她有些讶异地也停了下来,抬头看我,月光在她清澈的眼中流转。
“对不起,古见同学。”我看着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刚才那个……问题,是我临时编的。”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困惑。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转向一个我真正好奇、且感觉与她有着隐秘联系的话题。
“古见同学,”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最近整理祖母的东西时,我……发现了一些旧信。”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仿佛在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我继续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语气尽量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是一个叫‘知纱’的人写的,给一位‘木之下和也’先生的信,不过好像一直没有寄出去……保存了很久。”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倾听。
“信里……提到了海,还有……那座灯塔。”我缓缓说出最后两个字。
这一次,她的反应清晰可见。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躲避着世界的眼睛,此刻却像突然被某种巨大的哀伤击中,定定地望着我,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你找到了……知纱小姐的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嗯。在祖母的遗物里。”我点点头,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看起来保存了很久。信里……充满了等待和悲伤。我就在想,那座灯塔……”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期待着作为与海岬联系最深的她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灯塔、关于那段往事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
茜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内心似乎在激烈地挣扎。我看得出来,她知道些什么,而且这些事对她很重要,但她似乎有着强烈的、不能说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夜风:“那些信……很重要。请你……好好保管。”她避开了我的问题,反而给出了一个嘱托。
“我会的。”我郑重地答应,“我只是……觉得那段往事不应该被完全遗忘。尤其是,它似乎和灯塔,和这座岛息息相关。”我试图引导她。
她又陷入了沉默。我们并肩慢慢走着,气氛有些凝滞。就在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她忽然没头没尾地、用一种带着困惑和探究的语气低声问道:
“……鹤子奶奶……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知纱小姐的事吗?”
“抱歉,我不记得了。祖母……她应该从未对我提起过‘知纱’这个名字。我是在信里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听起来你好像知道她们之间的事?”
茜在听到我的回答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度错愕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尖细,与平时的细声细气截然不同。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眼神四处游移,不敢与我对视,“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苍白的否认毫无说服力。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显然陷入了巨大的失措之中,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她像是为了填补漏洞,又像是情急之下找不到更好的借口,用一种近乎语无伦次的语气,飞快地、低声地补充了一句:
“因为……毕竟你是她们的亲属……”
她们的亲属?我斟酌着茜的用词。
这个“她们”,显然指的是“鹤子奶奶”和“知纱小姐”。
我早有过知纱是祖母至交的想法,却从未想过我们竟然是亲属。
可是,如果真是近亲,为什么我从未知晓?家人也从未提及?这很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大事。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仿佛没有抓住那个关键的词:
“原来是这样……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离开这里去了东京,和祖母相处的时间不算太多吧。”
她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明显加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失控的对话。
我们离她家所处的坡道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今晚的对话将以此种方式草草结束时,茜却再次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触碰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那个……浅野。”她唤道,脚步慢了下来。
“嗯?”我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低垂,手指紧张地缠绕着衣角。“……那些信……还有……知纱小姐留下的其他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如果……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能不能……看看?”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飞快地补充道,像是生怕给我带来一丁点负担:“当然!如果很打扰的话就算了!而且……我毕竟是外人……可能不太合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自我否定和退缩。
这个请求出乎我的意料,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她对知纱、对那段往事,显然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切。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肯定,“那些东西放在老宅里也只是尘封着。如果有人能真正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我想……它们也会觉得被珍视吧。”我顿了顿,看向她,“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外人。”
说完后我才发觉最后这句话我说得意味深长,但茜似乎没有深究,只是因为我爽快的同意而微微睁大了眼睛。
“真的……可以吗?”她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的微光。
“嗯。”我点点头,“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家,你随时可以过来。或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就可以。”她小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打扰你?”
“不会。”我笑了笑,“反正我也无所事事。”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躲闪,虽然依旧带着羞涩,但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谢谢你,浅野。”她用了敬语,并且郑重地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还有,那个……你的欢迎会我没法来这件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啦,只是大家聚一聚而已。而且我整个暑假都待在这里,你哪天想要和我们一起做些什么,我们肯定随时欢迎。”
“谢谢……”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她家的不远处。
“没关系,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她轻声回应,然后转身,快步走上了坡道。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告别茜之后,我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融入坡顶老宅的阴影里,才转身朝着莲家的方向走去。心中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我的思绪。
重新走近莲家,那扇门后传来的喧闹声比之前似乎更热烈了些。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温暖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立刻包裹上来。客厅里,莲、葵,还有一个看起来八九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围坐在矮桌旁,桌上摆满了吃剩的餐盘和那个显眼的、被切掉一大块的草莓奶油蛋糕。
“哦!秀树!你终于回来了!”莲第一个看到我,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嘴里还塞着蛋糕,说话含糊不清,“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久!蛋糕都快被我们消灭光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在空位坐下,“不小心在老宅睡着了,醒来天都黑了。”我选择了最简单的解释,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睡着了?”莲夸张地瞪大眼睛,“在这种日子?你也太能睡了吧!是不是整理东西太累了?”他倒是很自然地给我找到了理由。
“可能吧。”我含糊地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精致的蛋糕。
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兴奋的神色淡了些,露出一丝遗憾:“唉,可惜了……古见最后还是没来成。我还特意让我妈教了我怎么装饰蛋糕,想着要是她来了,能让她尝尝,说不定还能给我打个分呢……”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是真诚的惋惜。
这时,旁边那个小男孩突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奶油,用清脆的童声插嘴道:“莲哥做的蛋糕上面的草莓是我摆的!摆得可整齐了!”他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葵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是是是,我们哲也最厉害了。”然后她转向我,介绍道:“秀树君,这是我弟弟,哲也。哲也,这是秀树哥哥,从东京来的。”
哲也好奇地打量着我,眨了眨大眼睛,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秀树哥,为啥松鼠姐姐她不来?”
“松鼠姐姐?”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好奇地看向莲和葵。
“是啊,莲哥说你们关系最好了。”
莲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拍了拍哲也的小脑袋瓜:“喂,小鬼,别乱给别人起外号!”
哲也不服气地撅起嘴:“我才没乱起!就是松鼠姐姐嘛!”他转向我,大眼睛亮晶晶的,急于寻求认同,“秀树哥,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在神社后面的林子里玩,就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大树底下,手里捧着几颗红色的树果,小小的,像这样——”他伸出小手比划着,“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吃得可小心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模仿着当时的样子,缩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做着咀嚼的动作,模样十分可爱。
“我就跑过去,想问她吃的是什么,”哲也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结果我刚喊了一声‘姐姐’,她吓得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树果都差点掉了!然后她‘嗖’一下就把东西藏到身后,站起来看着我,那个样子——”哲也歪着头,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就像我在图画书上看到的小松鼠!被人发现藏了松果一样,又警惕又有点可怜巴巴的!所以我就叫她松鼠姐姐了!”
他说完,一脸“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表情看着我们。
我被哲也这充满童趣又无比形象的描述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茜那双受惊时睁得溜圆的大眼睛,以及她总是下意识隐藏自己的姿态,和哲也口中的小松鼠形象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一起。那画面既让人觉得好笑,又莫名地惹人怜爱。
“还真是‘松鼠姐姐’呢。”被哲也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茜的反应确实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喂,哲也!”葵哭笑不得地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脸蛋,“不能这样给姐姐起外号,不礼貌。”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葵吃了一口蛋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我:“对了,秀树君!一直很好奇,东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是不是到处都超级繁华,晚上也亮得像白天一样?街上的人都穿着最新潮的衣服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和好奇,仿佛东京是一个存在于杂志和电视里的梦幻世界。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东京,也引向了未来。
“这个嘛,”我放下勺子,想了想,“确实很繁华,高楼很多,霓虹灯很亮,尤其是涩谷、新宿那些地方,人潮永远熙熙攘攘。节奏也很快,大家走路都像在赶时间。”我描述着熟悉的景象,却发现自己用的词带着一种客观的疏离感。
听起来好厉害!”葵双手合十,憧憬地说,“我明年毕业也想去东京读大学!想去亲眼看看那些时尚街区,说不定还能遇到超级帅气的男生!”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就知道帅哥!”莲习惯性地吐槽,但眼神里带着笑意。
“要你管!”葵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问我,“那秀树君你呢?去了东艺大以后,肯定是要成为厉害的艺术家吧?开画展,就像电视里那样?”
提到未来,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嗯……如果能一直画下去,当然是希望那样。用画笔创造自己的世界,是件很幸福的事。”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渴望。
“超酷!”莲用力点头,“到时候开了画展,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全家都去东京给你捧场!”
“没错没错!”葵也跟着附和。
“谢谢你们。”我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过……我以后也可能会从政或者当律师之类的。在我父母看来,那些才是更稳妥、更‘像样’的前途。”
“诶——?!”莲和葵再次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讶。
“不会吧!”葵夸张地摆手,“秀树君你去从政?或者当律师?完全无法想象!感觉和你的气质一点都不搭边啊!”她模仿着严肃的表情,“想象一下你穿着西装,在法庭上跟人争论的样子……好奇怪!”
莲也摸着下巴打量我:“嗯……秀树你看起来太安静了,不像能吵赢架的样子。还是觉得你更适合画画。”
我被他们直白的反应逗笑了:“我也觉得我不太适合。但……未来的事,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完全做主。”尤其是在家庭期望面前。
“反正我觉得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莲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像是忽然被葵刚才的话触动,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再转回头时,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淡了些,多了一丝平静的认真。
“东京啊……听上去是挺精彩的。”他语气平和地说,“不过,我大概……会一直留在这里吧。”
“莲……你不打算出去看看吗?”
葵惊讶地问。
“偶尔旅行倒是可以,店总得有人接手啊。”莲接过话,语气很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大海,老街坊,从小跑到大的每一条路……感觉根就扎在这儿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满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副表情。
“我就守着这片海和这家小店,挺好的。以后秀树你在东京开了画展,葵你在大学里认识了帅哥,记得多跟我们分享分享外面的世界就行!”
他说得轻松坦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理解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嘛,不过到时候你可别羡慕哦。”
葵的语气带着调侃,却也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这就不好说了。说不定我在小岛混得风生水起,成为岛上最受欢迎的便利店小哥呢!”
两人说罢相视而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多年好友才有的默契与包容。
派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言地进行下去,仿佛这样快乐的时光永远不会结束。食物很快被吃光了,莲之后又去便利店拿了一堆零食。直到街道完全陷入宁静我们才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