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宅的客厅,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一切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看向窗外那条通往这里的小径。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古见茜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双手紧紧抓着那个浅色布包的带子,像是在汲取勇气。她迟疑地望着老宅的门,脚步踌躇,仿佛门前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我立刻起身,拉开玄关的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平和:“古见同学,你来了。”
“……下午好。“
她被我的突然出现惊得微微一颤,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弱。
“请进。”我侧身让她进来。
“嗯……打扰了。”
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进屋后,她站在玄关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空旷的客厅,最后落在叠放整齐的、尚未处理的纸箱上。
“那个……这边请。”我引着她走向客厅中央的矮桌旁。榻榻米上已经铺好了坐垫。
她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视线低垂,盯着桌面纹路,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我这才猛地想起,老宅里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除了水,连茶叶都没有准备。一阵尴尬涌上心头。
“抱歉,”我有些窘迫地开口,走到墙角拿起那个从便利店买来的、印着夸张logo的塑料袋,“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希望你别介意。”我从里面拿出几包常见的薯片和一瓶绿茶,放在矮桌上。这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与这间充满旧时光气息的老宅显得格格不入。
茜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零食,又立刻垂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没关系的。”
“那就好。”我在她对面坐下,将塑料袋推到不显眼的角落,“你稍等一下,我去把东西拿来。”
我起身走向里间祖母的书房,心跳莫名有些加快。那个装着信件和手表的木盒,就放在收拾干净的桌面上。我拿起它,指尖拂过微凉的木质表面,感觉它比想象中更沉,仿佛承载着不止是物品的重量。
回到客厅时,茜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再盯着桌面,而是微微抬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和紧张,落在我手中的盒子上。我将木盒轻轻放在矮桌中央。
“就是这个盒子。”我打开盒盖,里面是那几封泛黄的信件,以及用软布包裹着的那块旧手表。“信我只看了一封,其他的原封未动。这块手表……背面刻着‘K.W’。”
茜的目光瞬间被盒子里的东西牢牢吸引。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她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旧物。
“我可以……看看吗?”她抬起头,用眼神向我请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当然。”我点点头。
得到我的允许后,茜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她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轻轻抚摸着信封上已然褪色的墨迹,仿佛能通过触感读取上面的信息。然后,她才屏住呼吸,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抽出信纸,展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照亮了她手中的信纸,也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她阅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似乎都要反复斟酌。我看着她的表情,那上面起初是谨慎的探究,渐渐地,一种深沉的悲伤如同水墨般在她眼中晕染开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紧抿,握着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完全沉浸在了信中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信纸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读完第一封,她沉默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就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拿起了第二封。同样的专注,同样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
当茜拿起那块用手帕包裹的手表时,她的动作停顿了许久。她轻轻揭开软布,露出那块早已停摆的旧表。她的指尖悬在表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心痛,还有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感同身受的苍凉。
然后,就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茜触碰到手表的表面。指尖刚刚感受到那冰凉的金属质感,她的身体便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视线穿透了手表本身,投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见的地方。呼吸变得极其轻微,甚至有些停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像窗外飘过的云朵一样苍白。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离了现实,定格在一个只有她能感知的时空里,纤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那块表。
“古见同学?”我察觉到她的异常,那不仅仅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魂不守舍的恍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担忧驱使我下意识地倾身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着手表的那只手腕,试图将她唤回现实。
“你没事吧?”
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倏然窜过我的接触点。
并非真实的触电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碎片。我的眼前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深蓝色,像是汹涌的海水;鼻腔里莫名萦绕起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和硝烟的咸腥气味,那绝非此刻老宅中任何可能存在的味道;耳边甚至隐约捕捉到一声遥远而沉闷的、如同巨物崩塌般的轰鸣……以及,我似乎看到一个不同于我所处现实的世界,茜正站在海平面之上……
这些感觉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如同睡梦边缘的幻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和沉重的压抑感。它们分明不属于我,却通过这短暂的接触,硬生生地挤进了我的感知。
我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依旧处于失神状态的茜。刚才那是……什么?
几乎在我收回手的同时,茜像是突然从溺水中被拉回水面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过了一会儿,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焦距回归,但里面充满了未散尽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哀恸。她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风暴。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块表,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手表落在软布上,发出轻微的“叩”声。她惊慌地看向我,眼神躲闪,嘴唇翕动着,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我犹豫地开口,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一丝莫名的恐惧,“你看到了什么吗?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茜用力摇头,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刚才那恐怖的侵袭。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只传来她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
“……对不起……我……我不该碰的……”
茜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想要从这个让她害怕又让她失控的世界里消失。期间持续了很久。
好一会儿,这压抑的啜泣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那一丝本能的恐惧中冷静下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感知碎片——那绝非寻常的错觉。再看看眼前几乎要破碎掉的茜,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块手表,不仅仅是一件遗物,它似乎承载着某种能够被感知的、强烈的情感印记,而茜,恰好能接收到它。刚才我感受到的模糊片段,或许就是通过她,间接传递过来的。
我有些不可思议,毕竟发生的一切过于梦幻,甚至一度怀疑那是假的。但是茜那带着泪痕的脸庞和刚才那无比真实的感触,又在说明那都是真的。
我看着茜单薄颤抖的脊背,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惊悸,渐渐被一种更为清晰的怜惜所取代。她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故作姿态,那深切的恐惧和自责是如此真实,几乎能刺痛旁观者的皮肤。
“古见同学,”我轻声呼唤她,语调平缓,不带任何催促,“没关系,慢慢来。我在这里。”
她僵硬了一下,没有动。
“可以抬起头吗?”我的语气稍微坚定了一些,但依旧柔和。
又迟疑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般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庞苍白得透明,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更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她紧紧咬着下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我……那个,请……不要把我当成……怪物……”
茜又微微低下头,并未看我。她似乎注意到我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恐惧。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卑微的乞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怎么可能那样看待你,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省略掉“怪物”这个可能会给她带来折磨的字眼。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所背负着的伤痛,因此明白现在必须小心翼翼。
“可,可是……”
“看看我,好吗?”我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头。泪痕在她苍白的脸上交错,像雨打过的花瓣。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大眼睛,此刻更是红肿着。
她怯怯地望着我,眼神闪烁,像一只受伤后对人类彻底失去信任的小动物,等待着预料中的驱赶或伤害。
“我刚才……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坦诚地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些画面,一些气味,一些声音……很模糊,但很真实。”我看到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立刻放缓了语速,声音变得更加柔软,“但那感觉,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悲伤。非常、非常沉重的悲伤。”
我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我的话,然后才继续,目光真诚地注视着她:“请不要将其当成谁的过错,古见同学。相反,我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能力。”
“能……力?”她喃喃地重复,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所取代。仿佛这个词对她来说,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嗯,能力。”我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探索性的笃定,“就像有些人天生能分辨出极其细微的音高差异,有些人能记住成千上万种颜色。而你,古见同学,你似乎能……感知到附着在物品上的情感和记忆的痕迹。你能‘听’到它们沉默的诉说。”
我试图用她能理解的、甚至带点诗意的语言来描述,希望能为她打开一扇重新看待自我的窗户。
“这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世界这么大,有很多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这并不代表它们是坏的,或者拥有它们的人是‘怪物’而且,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的能力的话,想必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也会减轻不少,所以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在努力吸收这些从未听过的话语。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层坚硬的、自我防御的冰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是……它会让别人不舒服……会吓到人……”她低声反驳,声音里带着过往伤痕留下的惯性恐惧。
“那只是因为不了解,或者害怕未知。”我温和地打断她,声音像潺潺的溪流,耐心地冲刷着顽石,“就像很多人第一次潜入深海,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也会害怕一样。但那片深海本身,那些生物本身,并不邪恶,它们只是……存在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开始有了一丝生气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轻柔而坚定:“而且,你从来没有用这种能力去伤害过任何人,对吗?你只是比别人更敏感,更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沉默的那一面。”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像一个个微小的、金色的精灵。
茜依旧抱着自己的手臂,但之前那种几乎要碎裂开的紧绷感,明显缓和了许多。
我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我知道,让她完全冷静下来,需要时间和足够的安全感。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小段距离,她才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和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像是为了避免直接观察到我的反应似的,将头稍稍扭向一边。
“小时候……好像只是觉得,有些旧东西摸起来‘感觉’不太一样。”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努力回忆,“有的会让人心里暖暖的,有的……会有点难过。但都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后来……大一点了,那种‘感觉’就越来越清晰。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些很旧的、被人用过很久的东西……眼前就会闪过一些画面,听到一些声音……感受到当时那个人……很强烈的情绪。”
她说到这里,身体又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些不受欢迎的感知再次侵袭了她。“我……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病了,或者……像他们说的,我是个……怪物,或者脑子有问题。”
茜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屈辱和悲伤。
“我开始不敢随便碰东西,尤其是别人的东西……我怕看到不该看的,感觉到不该感觉的……怕别人发现我的‘不正常’。”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可是……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以前,最多就是失神一会儿,心里难受几天……从来……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桌上那块静静躺着的手表,眼中充满了后怕和困惑。
“这次……不一样。碰到它的时候……像……像被卷进了漩涡里。”她的声音充斥着一丝恐惧的余悸,“那些画面和声音……太强烈了,好像要把我吞掉……如果不是感知到了浅野你的存在……我恐怕会一直陷进去。”她犹豫地、极其快速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垂下,“好像……也传到了浅野你那里……”
她说完这句,立刻又缩了缩肩膀,像是等待我的确认,或者更坏的,我的否定和恐惧。
“嗯,我确实感觉到了。”
我轻声回复说道,语气平和得像谈论天气。
茜怔怔地望着我,眼眶还红着。
“所以……你真的……不觉得可怕吗?”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确认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是否真实。
“起初是觉得有点可怕,”我微微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她,目光坦诚,“不过啊……我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块手表,以及它背后的故事,所承载的重量。” 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也让我更明白,你刚才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独自承受那样的东西,一定很辛苦吧。”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她的眼眶,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失态,但微微抽动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轻轻推到她面前的矮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止住了泪水,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颊。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那双眸子却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澈了许多,也明亮了一些。
“……谢谢。”她轻声说,带着真挚的感激,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胸前那枚闪着微光的贝壳项链。“谢谢你……没有害怕我。”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摇了摇头,真诚地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这份信任对她而言,是何等珍贵。
空气中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沉重的秘密被短暂地安放在一旁,我们需要一点寻常的空气来呼吸。我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决定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
我端起那瓶没动过的绿茶,拧开瓶盖,递给她。
“喝点水吧。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然后自己也拿了一瓶。
“说起来,我高中那时候,也干过不少蠢事。”我观察茜的反应,她正因为我的话题转换有些愣愣的,“比如有一次美术课写生,我非要画学校后山那棵歪脖子树,结果太投入,没注意脚下,差点从坡上滚下去,画具撒了一地,颜料糊了满脸,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描述着,试图驱散残留的阴霾。
茜接过水瓶,小口地喝了一点。
“真的……吗?”她轻声问,带着一点好奇。
“当然是真的,”我见她有兴趣,便又说了几件读书时的趣事,比如和同学为了争抢最好的采光位置差点在画室里“决斗”,还有试图用抽象风格画静物结果被老师委婉提醒“或许可以再写实一点”。
茜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因为某个有趣的细节而眼睛微弯,虽然依旧很少插话,但那种全身心戒备的状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愿意倾听的姿态。
当我说到绘画时,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明确的向往,开口问道:
“浅野……第一次在海岬那边……画的画……”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起那次尴尬的初遇,“……后来……完成了吗?”
“还没有,”我老实回答,“那天……之后,就觉得感觉不对了,一直搁置着。”
她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瓶,过了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几乎是嗫嚅着说:
“……那……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看看你的画册吗?就是……你平时画的那些……”
这个请求比先前要看信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当然可以。”我立刻答应,起身走到墙角,拿起我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不仅是那本只画了海岬草稿的,还有另一本更厚的,里面记录了我平日里各种各样的习作和灵感碎片——东京街头的速写、课堂上的人体练习、还有不少随意勾勒的风景和静物。
我将速写本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动作郑重得像接过一件珍宝。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目光瞬间被纸上的线条和光影吸引。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翻过一页页都市的喧嚣、人物的动态、静谧的景物……她的表情专注而宁静,偶尔在看到某张特别细腻的风景素描或有趣的动态捕捉时,眼中会流露出欣赏的光芒。
当她翻到接近中间部分,手指停顿了一下。那一页,正是海岬的写生。画面上,铅灰色的天空下,嶙峋的黑色礁石与废弃灯塔的轮廓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线条坚定而有力,透着一股荒凉寂寥的美感。而在画面中央,本该是人物的地方,只有几道轻浅的、用来定位的辅助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面朝大海的坐姿。画面下方,海浪拍打礁石激起的碎沫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仿佛能听到那永恒不息的海浪声。
茜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一页。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纸面:
“……原来……从你的角度看过去……是这样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纯粹的感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些代表她的、未完成的辅助线,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画中的静谧。
“……虽然还没有完成,”她继续轻声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画纸,“但是……已经很漂亮了。海的颜色,石头的纹理,还有……灯塔那种很安静,又有点孤单的感觉……都画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清澈而真诚:
“……等到完成的时候……一定会更美的吧。”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我看着她,由衷地说道,“不过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她的眼睛,“或许等到某个合适的时机,我能把它画完。”
茜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微微抿了抿唇,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悒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她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画册上,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到了下一页,仿佛将那个未完成的约定,也轻轻地翻了过去,珍藏起来。
“我很期待。”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放松的嘴角,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涌上心头——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安静,她的脆弱,她深藏的秘密与温柔,都在以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力量,深深吸引着我。
我们继续翻看着画册,气氛变得轻松而自然。我指着某一页上涂鸦的奇怪生物,告诉她那是我上课走神时的产物;她则在一幅描绘雨后街景的画前多停留了一会儿,轻声说喜欢那种湿漉漉的反光。我们甚至尝试用我随身带的铅笔,在一张空白页上合作画一株窗台上的野草——她负责勾勒纤细的茎叶,我添上光影。过程有些笨拙,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乐趣。她偶尔会因为画错一笔而微微蹙眉,那认真的模样格外动人。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中悄然流逝。当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给老宅镀上温暖的金边时,我们都意识到下午即将结束。
茜轻轻合上画册,双手递还给我。
“谢谢……让我看到这些。”她轻声说,“非常……有趣。”
“该我谢谢你愿意看才对。”我接过画册,心里鼓动着一种冲动。几天后的夏日祭,那个充满灯火、欢笑和热闹的夜晚,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而充满期待:“说起来,再过几天就是夏日祭了吧。会场那边应该会很热闹,有好多小吃摊,听说还会放烟花。”我留意着她的反应,看到她听到“热闹”时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露出抗拒的神色。
我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目光真诚地看向她:“古见同学……那天晚上,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我急忙补充,给她留出充足的空间,“当然,如果你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我们可以在外围走走,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烟花就好。就当是……散散步?”
我说完,心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她的回应。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邀请。
茜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邀请。她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内心似乎在激烈地挣扎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拒绝时,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细若蚊蚋、却清晰可辨的声音说: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完全不着急,你慢慢考虑。祭典还有好几天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触到我的目光后又飞快地垂下,但那个瞬间,我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亮。她轻轻“嗯”了一声。
将她送到那个熟悉的坡道时,夕阳正好。她站在暖金色的光晕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再见”,然后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