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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6:00 字数:13982

在等待祭典到来的这几天里,老宅的整理工作终于彻底完成了。最后一个纸箱被胶带封好,寄往东京父母处。房间变得异常空旷、安静,午后阳光透过拉门,能清晰地照出空气中缓缓浮沉的微尘。这种无所事事的静谧,与之前埋头整理时的忙碌截然不同,却并不让人心慌。

葵成了这安静时光里最活泼的音符。她总是不请自来,像一阵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风刮进老宅。

“秀树君!独居男子饮食状况调查报告!”

她某天下午又突然出现,举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笑嘻嘻地宣布,“经本侦探鉴定,你肯定又靠便利店过活!快来补充营养,这是我妈特制的南蛮渍鸡和土豆沙拉!”

我无奈又感激地接过食盒:“真是瞒不过你。替我谢谢伯母。”

“客气什么!”她大大咧咧地在榻榻米上坐下,环顾四周,“哇,收拾得真干净!这下你有大把时间发呆了吧?莲那家伙羡慕死了,他最近被店里的事捆得死死的,抱怨说祭典前都要变成看板郎了。”

提到祭典,我的心跳总会漏跳一拍。那个向茜发出的、悬而未决的邀请,像一颗被小心安放的光球,既让人期待,又怕它太过明亮而惊扰了什么。

这天下午,我正打算出门去商店街买些新的画材,刚拉开老宅的门,就看到莲和葵站在院外的坡道上,正冲我挥手。莲手里还抱着一个硬纸筒,葵则是一脸兴奋。

“秀树!正好找你!”莲喊道,“町内会祭典的海报印好了,让我们帮忙在商店街附近贴一下!弄完请你们吃冰淇淋。”

“对啊对啊,快来帮忙!”葵蹦蹦跳跳地附和,“贴完海报,祭典的感觉就更近了!”

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锁上门,和他们一起沿着坡道向下走。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过来。莲和葵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祭典那天要玩什么、吃什么,气氛轻松愉快。

快到商店街入口时,走在我斜前方的莲忽然放缓了脚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朝旁边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榉树下,茜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摆动。她似乎并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望着商店街的方向,眼神有些游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进那片热闹,又像是在独自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茜也看到了我们。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但这一次,那慌乱之中,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她的目光飞快地与我的接触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惊慌地躲开,而是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她的脸颊染上淡粉,轻轻咬住了下唇。

“下午好,古见同学,你在做什么。”我率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和。

“嗯……我在思考。”她含糊地应着,脸颊更红了,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当场抓住。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这与前几天在老宅里共同面对秘密时的同盟感截然不同。

“哇哦!”葵夸张地眨了眨眼,凑近茜,笑嘻嘻地说,“小茜,你的脸好红啊!怎么了?看到秀树君太开心了吗?”

“葵!”我无奈地制止她,感觉自己的耳根也有些发烫。这样的玩笑显然让茜不知所措,也让我有些窘迫。

果然,茜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慌乱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有点热……”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葵却笑得更欢了,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我,压低声音说:“可以啊秀树君!没想到我们的‘松鼠姐姐’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葵,别闹了。”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茜被葵的话弄得更加无地自容,她深深地低下头。

本以为莲也会掺和进来,但他却是同我一起制止了葵,并再度询问茜接下来是否有空。

“哟,古见!”莲爽朗地打招呼。

“……下午好。”她的回应依旧很轻,但声线里少了一些颤抖。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筒,“我们在贴祭典的海报,要不要一起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葵立刻心领神会,与茜保持着一点距离,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小茜,反正你也没事吧?一起来嘛!只靠我们三个的话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我……”茜张了张嘴,拒绝的话似乎就在嘴边,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住了。

未等茜说完,葵又继续下去。

“来嘛来嘛。”

“我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所以……可以帮忙。”

这个决定似乎用尽了她很大的勇气。她说完后,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羞涩,还有一丝仿佛在确认什么的小心翼翼。

“太好了!”莲爽朗地一拍手,“那我们先去店里拿浆糊和刷子,顺便跟你说下贴哪儿!”

看到我脸上温和的笑意,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好意思,迅速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捏住了裙角。

我们一行人便朝着莲家的便利店走去。午后的便利店没什么客人,莲的母亲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我们进来,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阿姨好。”我们纷纷打招呼。

“好,好,你们这是要开始贴海报了?”莲妈妈笑着问,目光温和地掠过我们。

“是啊妈,浆糊和刷子放哪儿了?”莲一边问,一边熟练地绕到柜台后面翻找。

趁着莲找东西的功夫,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内的热食柜。刚出炉的鲷鱼烧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金黄色的外皮看起来酥脆可口。我注意到茜的视线似乎也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想起之前在小卖部门口帮她买鲷鱼烧的情景,心里微微一动。

莲很快找齐了工具,开始给我们分工,讲解哪些位置需要张贴,注意事项等等。他讲得很认真,茜也努力听着,不时轻轻点头。

等莲说完,我状似随意地走到热食柜前,对莲妈妈说:“阿姨,请给我四个鲷鱼烧,红豆馅的。”

“好嘞,刚做的,正好吃!”莲妈妈利落地用纸袋装好递给我。

我拿着温热的鲷鱼烧走回来,直接递了一个到茜面前:“给,贴海报是体力活,先补充点能量。”

茜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鲷鱼烧,脸颊瞬间又染上了红晕。她慌乱地摆手:“不、不用了……我……”

“哎呀,秀树请客,茜你就别客气啦!”葵在一旁笑嘻嘻地助攻,“他可是难得大方一次!”

莲也笑着说:“就是,趁热吃,吃完好干活。”

我看着茜,眼神温和而坚持:“尝尝看吧。”

茜看着我们,又看看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鲷鱼烧,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我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甜的红豆馅和酥软的外皮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很好。

吃完简单的“战前补给”,我们拿着工具和海报出发了。莲负责指挥和贴高处,我和茜、葵负责较低的位置。我主动承担了刷浆糊的活,让茜和葵负责张贴和抚平。

一开始,茜的动作还很生疏,贴海报时总是担心贴歪,需要反复调整。但张贴几张之后,她的动作也越发熟练起来。

葵则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一边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或者吐槽莲贴的高度不对。莲也不甘示弱地回嘴,两人的斗嘴让原本可能有些枯燥的工作变得轻松愉快。

茜虽然依旧很少主动开口,但她会认真地听着,偶尔会被葵夸张的语气逗得抿嘴偷笑。

工作中间隙,我们偶尔会休息一下。在一次歇息时,我和茜恰好站在一棵槐树的树荫下,等着莲确认下一个张贴位置。葵正蹦蹦跳跳地跑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短暂的安静中,我想起了那天在老宅,茜触碰手表时的异常反应,以及那些我隐约感受到的、沉重而模糊的碎片。

我侧过头,看着身旁安静站立的茜。她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专注地看着莲的方向,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古见同学,”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性的关心,“那天……你碰到那块手表的时候,看到的……是很不好的事情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残留的惊悸,也有一种分享秘密的犹豫。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刚才因为贴海报而有些沾上浆糊的指尖,仿佛在组织语言。

“……嗯,”她终于轻声回应,声音像风中摇曳的蛛丝,“很悲伤……的记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然后继续用很轻、却清晰的声音说道:“那块手表……是知纱小姐……送给木之下先生的……礼物。在他……被征召入伍之前。”

我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和那封信,和那段往事紧密相关。

“我‘看到’……”茜的声音飘忽起来,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再次沉浸到那些画面中,“知纱小姐……很小心地把它放进和也先生的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是笑得很温柔……叮嘱他要平安回来……和也先生……他紧紧攥着手表,承诺说……一定会回来……”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质感,让我仿佛也能看到那个充满离愁别绪的场景。

“然后……就是很多混乱的……声音和感觉……”茜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炮火的声音……很吵……海水……很冷……还有……绝望的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和也先生……他最后……看着手表……想念着知纱小姐……”

这些片段虽然零碎,却拼凑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木之下和也,最终没能回来。

“那……手表是怎么……”我忍不住问。

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战争……结束很久以后……手表……被装在一个小小的包裹里……寄了回来。包裹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一起寄回来的……还有一张……阵亡通知……”

她的声音彻底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惋惜。“可是那时候知纱小姐……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蒸发了一样。只留下了这块……承载着承诺和思念……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的手表……”

说完这些,茜仿佛耗尽了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那段往事的唏嘘,也有对茜能感知到如此沉重情感的疼惜。她就像一个过于敏感的媒介,被迫承载着不属于自己的哀伤。

“所以……灯塔的传说……”我喃喃道。

“……大概就是……知纱小姐等待的执念吧……”茜轻声说,没有否认,“那么强烈的悲伤和思念……留在了那里……”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仿佛能穿透街道和房屋,看到那座矗立在海岬上的红白灯塔。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更轻、却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以前在灯塔那里也碰到过一些东西。一块松动的砖石下面……藏着一枚很旧的发夹……还有,灯塔基座朝向大海的那一面,有一些……刻痕。”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感,仿佛那些触碰到的记忆此刻正缓缓流淌而过。

“通过那些东西……我‘看到’……知纱小姐……在和也先生离开后,几乎每天黄昏都会去灯塔。她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望着海平面……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有时候……会轻轻地哼唱。”

“哼唱?”我捕捉到这个细节,想起了莲提到的、关于夜晚女人歌声的传说。

“嗯……”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朦胧,仿佛在努力捕捉那段遥远的旋律,“是一首……很老的调子。旋律很简单,有点悲伤……但又很温柔。那是……知纱小姐自己编的曲子。是她……思念和也先生的时候,自然而然哼出来的。”

这个解释让那段神秘的传说瞬间充满了人性化的哀伤色彩。不是恐怖的鬼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爱与等待、最终化为永恒思念的悲伤童话。

“所以……你经常去灯塔……”我恍然大悟。她不仅仅是因为那里安静,更是因为那里残留着一段让她感同身受的、深刻的情感印记。她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逃避现实,也是在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陪伴着那个同样在等待中逝去的灵魂。

茜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沉默等于默认。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分享这些深藏的秘密,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一个疑问浮上我的心头。“那……知纱小姐后来到底……”我斟酌着用词,“……去了哪里?就这样……消失了?”

茜抬起头,眼中也带着同样的困惑和一丝无力感。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我不知道……我触碰到的记忆……最后的片段,仍然是在灯塔。后面的事情……一片空白。就像……就像她真的融进了海风里,或者……被那片她注视了太久的大海带走了一样。”

这个结局充满了悬疑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虚无感。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镇上的人都说她是跳海自杀了……也有的老人觉得……是神明将她藏了起来……”

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经常会出现另外两个人……”

“是谁?”

我好奇地询问。

“你的祖母鹤子,还有西村婆婆。她们三人总是形影不离……而且……西村婆婆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木之下先生的事情,也知道他是……灯塔的负责人。”

她提到“灯塔负责人”时,语气有些特别,仿佛这个身份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而西村婆婆不仅是当年的亲历者,更是祖母和知纱的挚友,她很可能知道关于知纱失踪的真相,或者至少,掌握着更多关键线索。

“所以……西村婆婆她……”我若有所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这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往事,更是祖母心中可能从未愈合的伤疤。

“她可能……是唯一还清楚知道当时情况的人了。”茜轻声说完了我想说的话,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畏惧,既渴望揭开谜底,又害怕面对可能残酷的真相,尤其是这可能涉及我祖母的伤痛。

就在这时,葵抱着饮料欢快地跑了回来。关于过去的深入探讨不得不暂时终止了。

“久等啦!我买了最解渴的麦茶和柠檬汽水!”她脸颊红扑扑的,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笑容灿烂地将饮料塞到我们手中。“你们在聊什么呀?表情这么严肃?是不是莲又在讲什么奇怪的冷笑话?”

“喂喂,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正在不远处收拾浆糊刷子的莲立刻喊冤。

“没、没什么。”茜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迅速低下头,接过饮料,指尖有些冰凉。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刚才谈论往事时激荡的情绪。

“就是在说……海报差不多贴完了。”我接过话头,自然地替她遮掩过去,同时拧开麦茶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思绪。西村婆婆、祖母、知纱……这些名字像沉入海底的锚,让我的思绪变得沉重。

“是啊,就剩社区中心门口最后两张了!”莲抱着工具走过来,“一鼓作气搞定它!”

我们朝着最后一个张贴点走去。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弥漫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慵懒气息。葵依旧活力满满地和莲斗着嘴,而我和茜则沉默地跟在后面。我注意到,越接近最后的工作,茜的脚步似乎越发迟缓,脸色也比刚才更苍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些许虚汗。她时不时会微微蹙眉,像是在忍受某种不适。

是刚才触碰那些沉重记忆带来的影响吗?还是仅仅因为天气炎热?我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社区中心的布告栏前,莲负责刷浆糊,我和茜负责张贴。就在她踮起脚,准备将最后一张海报抚平上角时,她的手臂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跟着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

“小心!”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纤细而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袖,我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她像是被我的触碰惊到,身体一僵,但并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借力稳住了身形,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泛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谢谢……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是不是中暑了?”旁边的葵也注意到了,关切地凑过来,“今天太阳是挺毒的,茜你脸色好白啊。”

莲也停下了动作,担心地看着她:“要不剩下的我来贴,你去旁边阴凉处休息一下?”

“……真的不用。”茜轻轻摇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坚持,“只剩最后一点了,我可以的。”她似乎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大家的进度,也不想成为被特殊关照的对象。

我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接过她手中海报的另一角,用一种不容置疑但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那我们一起贴完它。你扶这边,我来抚平。”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言扶住海报的下沿。

我们协作着,将最后一张海报平整地贴好。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背,带着凉意。完成的那一刻,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轻轻吁出一口气。

“大功告成!”莲欢呼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葵也笑着拍手:“太好了!辛苦大家啦!”

我看着茜依旧苍白的侧脸,低声道:“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休息?”

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的不用了,浅野。我休息一下就好……可能是有点晒到了。”她说着,悄悄将那只被我扶过的手臂背到身后,仿佛那轻微的接触还残留着温度。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热度稍减。莲热情地招呼大家去他家便利店门口休息,兑现他请客冰淇淋的承诺。茜没有拒绝,但刻意选择了一个离我们稍远、靠近店旁那棵老槐树的长椅角落坐下。

她小口地吃着莲递过来的冰淇淋,眼神却有些飘忽,失神地望着远处被晚霞染成瑰丽色的海平面,仿佛魂魄还未完全从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或是身体的不适中抽离回来。

我没有凑近去打扰她,只是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转而和莲他们聊起了些店里和祭典准备的琐事。

过了一会儿,茜手中的冰淇淋吃完了。她站起身,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精神。她朝我们这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大家的照顾,还有……冰淇淋。我感觉好多了,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我也立刻站起来。

“真的不用了,”她再次婉拒,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很近的。我想……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那……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坡道缓缓走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也向莲和葵道别。夕阳将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异常安静。我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西村婆婆家那扇安静的院门。

茜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她可能……是唯一还清楚知道当时情况的人了。” 那些泛黄的信件、停摆的手表、灯塔的传说,以及茜触碰手表时那痛苦的神情,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一种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驱使着我。

深吸了一口气,我最终迈开脚步,走向西村婆婆家。院门虚掩着,我轻轻叩响了门框。

“来了。”里面传来西村婆婆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片刻后,门被拉开,婆婆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但很快化为慈祥的笑容:“哦呀,是秀树啊。怎么了?是整理东西缺什么工具了吗?”

“不是的,婆婆。”我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我……想冒昧地向您打听一个人。您是否认识……一位叫‘知纱’的女性?”

当“知纱”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西村婆婆脸上那惯常的、如同被海风常年吹拂的岩石般平稳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深可见骨的裂痕。她眼中的慈祥笑意瞬间凝固,继而沉淀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巨大悲伤、怀念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

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仿佛穿透了我,望向了非常遥远的过去。傍晚的风吹过庭院,带来青草的淡淡香气,却吹不散此刻凝滞的空气。

最终,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重量。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侧身让开了通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轻声说道:

“进来吧,孩子……有些故事,说来话长。”

西村婆婆家的客厅比祖母的老宅更显古旧,却也更加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和干燥草药的气味。她示意我在矮桌旁的坐垫上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拿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铁壶,为我沏了一杯焙茶。茶水注入陶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仿佛在透过我,审视着另一张相似的面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很深的海底传来。

“知纱啊……”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怀念与哀伤,“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会从秀树你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鹤子姐的孙子……是啊,也许由你来问起,是命中注定的事。”

她微微颔首,似乎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你既然问起了,想必也在鹤子姐的遗物里发现了些什么。这片海,这座岛,藏着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

“秀树,你知道我们家,世代负责守护这座岛上的小神社吧?”她将视线收回,看着我。

我联想到先前看到的神社以及西村婆婆的身影。

“不好意思,我才知道。”说罢,我挠了挠后脑勺。

“嘛,那座神社,供奉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神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敬畏,“我们侍奉的,是这片‘海’本身,或者说,是寄宿在这片海域中的……‘意志’。”

我屏住呼吸,预感自己即将触碰传说的核心。

“古老的传说里,这片环绕汐见岛的海洋,被称为‘记忆之海’或是‘忘却之蓝’。”西村婆婆的眼神变得深邃,“它不仅仅是水,它拥有生命,拥有情感。它能吸收、储存世间万物,尤其是人类强烈的情感与记忆。欢喜、悲伤、爱恋、悔恨……特别是那些无处安放、深刻入骨的执念,最终都会像百川归海一样,汇入这片蔚蓝之中。”

我忽然想起茜触碰手表时感受到的那些碎片,那冰冷的海水、硝烟的气味、绝望的轰鸣……心脏不由得紧缩起来。

“潮起潮落,是海的呼吸,也是记忆的回响。”婆婆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而我们神社的职责,就是聆听海的低语,安抚那些过于汹涌的悲伤,引导它们平静地沉睡,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避免过于强烈的‘过去’,过度地干扰‘现在’。”

她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换句话说,这片海,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活体库。寻常人感觉不到,但总有极少数敏感的人,或者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能够与库中的某些‘记忆’产生共鸣,甚至……窥见一斑。”

我瞬间明白了,茜那异常的能力,或许其根源就在这里。她就像一根过于灵敏的天线,无意间接收到了“记忆之海”中散逸出的强烈信号。

“而知纱……”我的心跳加速,声音有些干涩,“她和这片海……有什么关系?”

西村婆婆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深刻的哀恸,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知纱她……就是被这片海深深吸引,最终……也被它带走的人之一啊。”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仿佛在印证着婆婆的话语。

“什么意思?”

“很大程度也怪我……”西村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积压了数十年的悔恨。她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垂落,仿佛在看杯中沉浮的茶叶,又仿佛在看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和也先生被征召走后,知纱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婆婆的语调悠远而悲伤,“她原本是个多么明亮、爱笑的姑娘啊,可那之后,笑容就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她每天只是机械地活着,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灯塔那里,望着海面,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我和鹤子姐看着她那样,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我们想尽办法开解她,带她散心,陪她说话,可她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们的声音和温暖都传不进去。她瘦得厉害,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我们真怕她哪一天就……就随着那不会回来的船一起去了。”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还年轻,看着情同姐妹的知纱那样痛苦,心里又急又痛,做了一个……愚蠢而鲁莽的决定。我违背了家族的训诫,将本不该对外人言说的、关于这片‘记忆之海’的秘密,告诉了她。”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很天真。我想,既然这片海承载着所有的记忆,那其中一定也保留着和也先生留下的痕迹吧?或许……或许知纱能从中感受到一点点慰藉,感受到和也先生并未完全消失,他的音容笑貌、他们的过往,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我想给她一个念想,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寄托……”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盈满了浑浊的泪水,“我没想到,知纱的执念会那么深,她对和也的思念会那么强烈……那个秘密,没有成为救她的稻草,反而成了指引她走向深渊的灯火。”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前往海边,尤其是那座灯塔。她不再仅仅是望着海面等待,而是试图去‘倾听’,去‘感受’。起初,她似乎真的得到了一些平静,偶尔会跟我们说起,她仿佛在风里听到了和也的笑声,在潮汐中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我们还为她高兴,以为她终于找到了解脱的方式。”

“但后来,情况渐渐不对了。她变得越来越恍惚,有时候跟她说话,她要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开始分不清记忆和现实,常常会把过去的事情当成刚刚发生的。她沉浸在由她和和也的记忆构筑起来的世界里,越陷越深……直到那个晚上……”

西村婆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无法成语。

“她就像往常一样去了灯塔……却再也没有回来。我和鹤子姐找遍了整个岛,只在她常坐的那块礁石上,找到了她一直珍爱的那条披肩……她就像是……被那片她倾注了全部思念的大海……回应了她的呼唤,将她带走了……带去了一个只有她和和也记忆存在的世界……”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伤。真相竟是如此残酷。一个出于善意的秘密,却因为无法估量的执念,导向了彻底的失去。

这片看似温柔蔚蓝的大海,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这样令人心碎的故事?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能默默看着知纱消失?”

“我也……不知道。关于这片大海,我所知晓的,也只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

……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西村婆婆家的。只记得机械地躬身道谢,说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婆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那双盛满疲惫与悲伤的眼睛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老宅,屋内一片死寂。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从窗口褪去,我没有开灯,任由深蓝色的暮霭一点点吞噬房间里的景物。我瘫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西村婆婆的话语如同潮水,在我脑海里反复冲刷、回荡。

记忆之海、执念、共鸣、消失……这些词语编织成一张巨大而阴郁的网,将知纱的悲剧清晰地勾勒出来。而茜的身影,就不由分说地、重叠着映在了这张网的中央。

她苍白的脸。

她触碰手表时剧烈的颤抖和空洞的眼神。

她偶尔流露出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恍惚。

还有她纤细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身体。

“被这片海深深吸引,最终……也被它带走的人之一啊。”

西村婆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我的心脏。不久之前那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梦境,此刻带着加倍的寒意再次袭来——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那份失去的、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个“要去很远很远、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的告别……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我,比面对未知的传说时更甚。那是一种明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却不知它来自何方、何时会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我害怕茜那异常的能力,不仅会让她承受痛苦,更会将她引向和知纱相同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更彻底的、在记忆彼岸的“消失”。

我回想起她站在莲家门口,犹豫着是否要按门铃的样子;想起她小口吃着鲷鱼烧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满足;想起她看着我的画册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眼神……这些细微的、属于“生”的气息,是如此珍贵,却又显得如此脆弱。

如果等待着茜的,是和知纱相同的结局,那我又该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个残酷的未来。

那一夜,海浪声从未如此清晰地敲打着我的耳膜,仿佛就响在枕边,响在心底。

我几乎彻夜未眠,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一点点透出灰白。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我能做什么?面对那片神秘莫测、能吞噬灵魂的“记忆之海”,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直接告诉茜真相?不,那无异于用最残酷的方式确认她的恐惧,很可能只会加速将她推离现实。阻止她再去海边、触碰旧物?那等于剥夺了她现存的一部分世界,是一种自私的禁锢。

直到天光微亮,一个念头才在混乱中逐渐清晰起来,如同迷雾中的灯塔。

知纱的悲剧,源于与现实的联结被切断,她的整个世界收缩为对过去的执念。而茜,虽然孤僻,但她并非毫无牵挂。她会因为婆婆的关怀而顺从,会因莲和葵的善意而稍有松动,会因我的画作而流露出好奇……这些细微的火星,虽然微弱,却是真实的,属于“现在”的。

如果,我能让这些火星燃烧得更旺一些呢?如果,我能帮助她建立起更多与“当下”、与“未来”的联结,让现世的光亮足够温暖,足以对抗那片冰冷“记忆之海”的吸引呢?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它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却是目前我唯一能想到的、具有建设性的方向。我必须尝试。

清晨,我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洗去一夜未眠的疲惫。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我努力调整表情,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不能让她看出我的忧虑和恐惧,那只会增加她的负担。

我像往常一样,带着速写本出门,目的地是那片熟悉的、能望见海岬的草坡。我知道,茜有很大概率会在那里。果然,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礁石上的白色身影,面朝大海,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的心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缓步走近。

“早上好,古见同学,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

她似乎被惊动,微微一颤,回过头来。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低下头,轻声回应:“……早上好,浅野,我应该……好些了。”

我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没有立刻打开速写本,而是望着眼前蔚蓝的海面。阳光很好,海浪轻柔,一切看起来平静而美好,丝毫看不出它深处隐藏着的可怕力量。

“今天的海看起来很平静。”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她轻声应道,目光也投向远方。

我没有提起西村婆婆,没有提起知纱,更没有提起那个令人不安的传说和我的恐惧。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开始画画,偶尔会和她聊几句关于光线、关于云彩形状之类无关痛痒的话。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她的注意力,从可能沉溺的内心世界,拉回到这个有阳光、有海风、有我在旁边的当下。

这或许是一场无声的赛跑。一方是深不见底、充满诱惑的悲伤过去,另一方是我所能提供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现在。我不知道哪一方的力量更强大,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瞬间,去编织一张能将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温暖的网。

我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茜,阳光在她柔软的发梢上跳跃。我必须相信,这些属于“生”的瞬间,拥有足够的力量。

海风轻柔地拂过草坡,带来咸涩湿润的气息,也吹动了茜额前的几缕碎发。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舒适的沉默,只有铅笔在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永恒的海浪低语。我画着眼前平静的海面与礁石,心思却有一大半系在身旁那个安静的少女身上。

就在我以为这个上午会像之前许多个上午一样,在无声中流逝时,茜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浅野。”

我停下笔,转头看她。

“嗯?”

她没有立刻看我,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海岬,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摆的一角,似乎在下着某种决心。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天……在海岬画的那幅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请求,“……你后来,完成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竟然主动提起了那幅画,那幅始于一场尴尬、承载着我最初对她的惊艳印象,却又因为惊扰了她而被迫搁置的画。

“还没有。”我如实回答,小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自从与她相识后,那幅画对我而言已不再仅仅是风景,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让我不知该如何下笔。

茜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她却抬起了头,目光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丝怯怯的期待,迎上了我的视线。

“……那,”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如果……如果你还要画的话……我……我可以坐在那里。”

她说完,立刻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迅速移开了目光,耳根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裙子。

我愣住了,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可以吗?”我轻声确认,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不会……让你困扰吗?”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看我,但声音很肯定:“不会。”

“那太好了。”我由衷地说,“其实……我一直想把它画完。有你在画面里,那座灯塔和那片海,才显得完整。”

这句话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悄悄瞥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涩和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存在能让风景“完整”。

但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着合上了速写本:“那……我们现在就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跟在她身后,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海岬。看着前方她纤细却似乎比以往坚定了几分的背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片能俯瞰海岬的草坡。茜依言坐在了那块熟悉的、平坦的黑色礁石上,姿势与初次相见时几乎一样,双腿蜷起,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面朝大海。但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是我需要偷偷捕捉的遥远剪影,而是经过她允许的、共同完成一件作品的约定。

我翻开速写本,找到那幅未完成的画,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勾勒。铅笔的线条不再仅仅是定位于构图,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温柔的理解,细细描绘她颈部的弧度,肩胛骨单薄的轮廓,以及被海风吹拂起的发丝。阳光很好,海面泛着粼粼金光,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然而,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际,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重的乌云,海风也变得急促而潮湿。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画纸和我们的衣衫。

“下雨了!”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茜的手腕。“快找地方躲雨!”

茜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但并没有挣脱。雨势来得又急又猛,我们沿着小径朝最近的一处废弃储藏屋的屋檐下跑去。她的手腕纤细而冰凉,在我掌心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我们几乎浑身湿透。躲进狭窄的屋檐下,空间勉强能容纳我们两人,雨水在眼前织成一道密集的雨帘,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我们都有些气喘吁吁,略显狼狈。

“你没事吧?”我松开手,担心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和裙子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嘴唇也有些发白。

“……没、没事。”她低下头,双手抱住手臂,轻轻打了个寒颤。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连忙完全松开,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看着她冷得微微发抖的样子,我几乎没有犹豫,脱下了自己同的衬衫外套,将其拧干后递了过去。

“先披上这个吧,虽然也有点湿了,但总比没有好。”我的声音可能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茜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衬衫,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犹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将那件宽大的衬衫小心翼翼地披在了肩上。衣服上还带着我的体温,似乎让她颤抖的身体缓和了一些。我们并肩站在窄窄的屋檐下,听着喧嚣的雨声,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沉默弥漫开来,却并不完全令人窒息。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在这被迫靠近的狭小空间里滋生。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正望着雨幕出神,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

“那个……古见同学。”

“……嗯?”她微微侧过头,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我。

“明天……就是夏日祭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之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茜明显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在肩上的、属于我的衬衫袖口。屋檐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雨声依旧喧哗。

“……我……我去。”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涌上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和释然的暖流。

“真的吗?”我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雾气的大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羞涩却坚定的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

“……嗯。明天……一起去吧。只要不是人特别多的地方就行。”

太好了!”我的笑容忍不住扩大,“那我们约好了。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点的角落看烟火,或者就在商店街外围逛逛。

她轻轻点了点头,披着我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娇小,但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游移不定。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她下意识地将披着的衬衫裹紧了些。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那幅还未完成的画,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我晃了苦笑着拍了拍怀里护着的速写本,“画就差一点就能完成了,这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茜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速写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道:“……没关系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目光落在眼前湿润的草地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我意外的体贴:

“之后……随时都可以再画的。”

我怔住了,转头看向她。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我,耳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嗯,你说得对。”我压下心中的悸动,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反正夏天还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微笑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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