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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6:26 字数:11588

祭典当天的阳光似乎都比往常要明媚几分,空气中早早便弥漫开一种节日的慵懒与期待。我一整个白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整理画具时碰倒了笔筒,看书时一行字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想象的,都是傍晚即将到来的约定。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三点多,我便再也坐不住,提前出了门。走向与茜约定的地点——那棵可以望见海岬的老榉树下时,我的心跳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既期待,又生怕自己表现不佳,或是她会临时改变主意。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将近二十分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夏日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着道路两旁挂起的祭典灯笼,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就在我低头查看时间,怀疑手表是否走慢了时,一个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皂角香气,悄然靠近。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刹那间,呼吸仿佛被攫住了。

茜就站在几步开外,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然而,吸引我全部目光的,是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浴衣。浴衣的底色是如同雨后初晴天空般的浅蓝,上面散落着细碎的、银白色的藤花图案,素雅而清新。腰际系着一条稍深一点的蓝色博多带,打着一个精致的文库结。

她平时总是穿着素色的连衣裙或校服,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此刻,这身合体的浴衣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瓷器。她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清爽的颈线,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了几分柔美。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褪去了平日的苍白与脆弱,在祭典前夕的柔和光线下,她美得令人心惊,像一枚终于被拭去尘埃、绽放出温润光泽的珍珠。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迅速染上绯红,连耳垂都变成了可爱的粉色,手指不安地绞紧了袖口。

“……浅野……我果然很奇怪吗?”她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羞怯。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直身体,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啊……抱、抱歉。”我有些语无伦次,目光却依旧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身浴衣,很……很适合你。”

这句话发自肺腑,却让她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是汐见帮我选的,说是很好看……但我有些不太自信。”

“很好看。”我再次由衷地赞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真的。”

她似乎因为我的夸奖而更加羞涩,但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谢谢。”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我,“浅野你……今天也很帅气。”

被她这样直白地夸赞,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走吧?祭典应该开始了,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我指了指商店街方向隐约传来的太鼓声和喧闹声。

我们刚踏入被灯笼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商店街入口,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就穿透了喧闹传了过来。

“秀树君!小茜!这边这边!”

只见葵正用力朝我们挥手,她身旁站着满脸笑容的莲。葵也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浴衣,上面印着活泼的向日葵图案,衬得她更加活力四射。她几步就蹦到了我们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茜,然后得意地转向我,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猫。

“怎么样怎么样?秀树君!小茜她是不是超——级可爱?”她挽住茜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这浴衣可是我帮她选的哦!还有这个发型,也是我帮她弄的!费了好大功夫呢!”

茜被葵说得更加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葵的袖子:“汐见……谢谢你,真的很……好看。”她轻声对葵说道,语气比平时对我说话时更显亲昵。

葵骄傲地挺起胸,然后冲我眨了眨眼,“秀树君,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小茜哦!要是让她走丢了或者不开心,我可饶不了你!”

“喂喂,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莲在一旁笑着揉了揉葵的头发,然后对我们说,“别理她,你们随便逛,玩得开心点!”

“我的头发都乱了,莲你个笨蛋!”葵立刻反击,作势要打他。

“好啦好啦,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超大的巧克力香蕉!”莲一边笑着躲开,一边自然地揽过葵的肩膀,半推半哄地把她带向了人群更密集的方向,“秀树,古见,回头见!”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我不由得笑了笑。热闹是他们的,而此刻,我和茜之间,似乎更适合一种更安静的陪伴。

我转向茜,轻声问:“那我们……也慢慢走走?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茜望着眼前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祭典场面,眼神里既有新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她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靠近了我一些。

“……嗯。我跟着浅野你就好。”

我们便顺着人流缓缓前行。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外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叫卖声、笑语声、太鼓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炒面的酱香、烤鱿鱼的咸香、还有甜腻的糖味。

路过一个卖苹果糖的摊位时,茜的目光被那些红得发亮、裹着晶莹糖衣的苹果糖吸引了,脚步微微停顿。

“想吃吗?”我立刻察觉到了,轻声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些苹果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孩子般的好奇。

我买了一个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先是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才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糖壳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被那甜蜜的滋味和有趣的口感惊讶到了。

“好吃吗?”

“……嗯,很甜。”她小声回答,又咬了一小口,脸颊鼓鼓的,样子可爱极了。

接着,我们又来到了捞金鱼的摊位前。彩色的水盆里,金红色的鱼儿灵活地游动着。茜蹲下身,看得十分专注。

我递给她几个纸网。

“试试看吧。”

她有些紧张地接过,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纸网浸入水中。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瞄准一条慢悠悠的小金鱼,缓缓靠近。然而纸网实在太脆弱,刚一碰到水,没等鱼儿游进来,边缘就开始软化破裂了。

一连试了几个都是如此。她看着手中破掉的纸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沮丧。

“没关系,这个本来就很难。”我安慰道,从老板那里又买了几个纸网,“我也来试试,我们一起。”

虽然最终我们一条金鱼也没捞到,纸网全部“壮烈牺牲”,但茜似乎并没有太失望。看着水中悠然自得的金鱼和周围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她的眼神反而变得柔和起来。

我看着她被灯笼光芒映照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往日的忧郁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简单快乐中的宁静。

最终摆摊的老板送了我们一条金鱼,茜小心翼翼地将装着金鱼的水袋拿在手上。

我们就这样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吃着苹果糖,看着各种摊位,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享受着这份属于夏夜的喧闹与温馨。茜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在我介绍某个摊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或是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眼中闪过细微的光亮。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和斑斓的灯火。牵着孩子手、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父母;穿着同样款式浴衣、嬉笑打闹着分享一根棉花糖的年轻女孩们;互相依偎着、在捞金鱼摊位前为彼此加油鼓劲的情侣……祭典的空气里,充满了这种寻常而温暖的气息。

看着这些画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涩意悄然漫上我的心头。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未有过这样与家人一同参加祭典的经历。父母总是忙碌,他们的世界里充斥着会议、项目和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即使是童年有限的假期,也多是被送往各种兴趣班,或是跟着保姆在冷清的商场里度过。这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寻常快乐的场景,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存在于电视剧或他人生活中的、遥远而模糊的风景。

我不由得将目光转向身旁的茜。

她正安静地看着旁边一个被父亲高高架在肩膀上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风车,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茜的目光追随着那旋转的风车,眼神温和,却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与我心中相似的寂寥。

她呢?

她的父母早逝,由亲戚抚养长大。婆婆虽然慈祥,但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像祭典这样热闹而需要体力的场合,对于婆婆来说恐怕已是负担。那么,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茜是否也只是像我现在这样,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远远地望着这片属于他人的喧嚣与快乐?是否也从未有过被家人牵着手、兴奋地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的体验?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微微抽紧。我们两个人,一个因家庭的疏离而习惯了独处,一个因命运的残酷而被迫早早学会了孤独,此刻却意外地并肩站在这片象征团圆与欢聚的灯火之下。

我们就像两座孤岛,被同一片名为“缺失”的海水包围着。而此刻,祭典的喧闹如同潮水,暂时淹没了隔绝我们的海域,让我们得以遥遥相望,甚至……感受到了彼此岛上吹来的、带着相似气息的风。

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过去的缺失无法弥补,但至少,在这个夏天,在这个祭典的夜晚,我们可以尝试着,为彼此创造一些新的、温暖的记忆。

“要去那边看看吗?”我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手工风铃的摊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声音听起来很清脆。”

茜收回追随那对父女的目光,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那层寂寥似乎消散了些,重新映照出祭典的灯火,以及我的身影。

“……嗯。”

我们朝着风铃摊位走去,清脆的叮咚声在喧闹中开辟出一小片宁静的空间。各式各样的玻璃风铃在灯笼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随着晚风轻轻摇曳,奏出零碎而悦耳的乐章。茜的目光被一只浅海蓝色、有着波浪纹路的风铃吸引,驻足看了许久。

“你喜欢这个?”我轻声问。

她像是被惊醒,微微摇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声音很好听,而且你家的老宅也有一个……风铃。”

她的视线依旧没有完全离开那只风铃。

我没有再问,只是对摊主示意了一下,买下了那只浅海蓝色的风铃。当我把系着细绳的风铃递到她面前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不用的……我只是……”

“就当是祭典的纪念品。”我微笑着打断她的拒绝,“而且,你说得对,老宅那个太旧了。这个,声音更好听。”

我轻轻晃动了一下,风铃立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像是夏日凉风吹过贝壳的回响。

茜犹豫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只在她眼前微微摇晃、折射着迷人光彩的风铃,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玻璃表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爱。

“……谢谢。”她低声说,将风铃轻轻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客气。”看到她收下,我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满足。

我们继续随着人流漫步。茜手里拿着风铃和金鱼袋,走路时格外小心,生怕磕碰到。风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音,仿佛为她原本安静的脚步配上了轻盈的乐音。

祭典的喧嚣达到顶峰,远处的主舞台传来声音,预告烟火大会即将开始。人群开始朝着海滩方向涌动,寻找最佳的观赏位置。人潮变得有些拥挤,我下意识地靠近茜,虚扶着她的肩膀,为她隔开拥挤。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随波逐流地去往海滩时,茜却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浅野……”她抬起头,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有些微弱,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决心。

“嗯?怎么了?”

“烟火开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人很少。”

我有些意外,但立刻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走向人群汇聚的海滩,而是带着我,拐进了一条通往会场后方、相对僻静的小路。这条路沿着海岸线的悬崖蜿蜒,脚下是黑黢黢的礁石和不断拍岸的海浪,与身后祭典的灯火通明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月光和零星的路灯为我们照明。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远离了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最终,她在悬崖下一处隐蔽的小小湾澳前停了下来。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月光洒在海面上,映出一条破碎的光带。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指向下方被礁石环抱的一小片平静水域。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但当我适应了黑暗,仔细看去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那片幽暗的海水中,竟有点点微弱的、蓝绿色的光芒在闪烁。它们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海水深处自发透出的光晕,如同洒落人间的星辰,又像是无数微小的、活着的精灵在水中缓缓飘荡、明灭。光芒很柔和,并不刺眼,却将那片小小的水域映照得如梦似幻。

“这是……?”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

“夜光藻。”茜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轻柔,“只有在很干净、很安静的水域,特定的季节里,偶尔会出现。”

我怔怔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与祭典上人造的、绚烂的烟火截然不同,是一种来自大自然深处的、幽静而神秘的美。

我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目光专注地望着水中闪烁的星光,那只海蓝色的风铃被她轻轻握在手中,偶尔与礁石碰撞,发出极轻的、如同耳语般的叮咚声,与眼前梦幻的景象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就在这时——

“咻——嘭!”

一束金光划破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化作一朵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连绵不断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将夜幕渲染得如同白昼。巨大的轰鸣声姗姗来迟,震荡着空气,也震荡着我们的胸腔。

我们所在的这处隐秘湾澳,地势巧妙,竟恰好能毫无遮挡地仰望这片绚烂的天幕。祭典会场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而眼前,是独属于我们两人的、最前排的VIP席位。

烟花的光芒瞬息万变,时而如垂柳般摇曳洒落金雨,时而如菊花般层层叠叠绽开,时而如繁星点点铺满整个视野。它们倒映在下方平静的海面上,与水中那些自然孕育的、幽蓝的夜光藻光芒交相辉映。天上是不惜成本、极致绚烂的人间烟火,水下是静谧神秘、生生不息的海洋星屑。这动与静、人造与天然、盛大与微小的对比,构成了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心灵的画面。

然而,在这极致的景象面前,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无法控制地,从天空缓缓移开,落在了身旁的茜身上。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勾勒出她仰起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迷雾的眼眸,此刻被璀璨的光彩点亮,倒映着漫天流火,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惊叹,白皙的脸颊在光与影的急速变换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浴衣的袖摆,她手中那只海蓝色风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的叮咚,像是为这场盛大演出伴奏的、最轻柔的音符。

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任何华丽的烟火,任何奇幻的自然景象,都比不上她眼中闪烁的光彩,比不上她脸上那专注而纯粹的神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感情,如同此刻升空绽放的烟花,在我心中轰然炸开。

我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节奏快得几乎要盖过烟花的轰鸣。一种混合着保护欲、怜惜、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炙热的情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想要记住这一刻的她,记住这被光芒温柔包裹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侧影。我想要守护这份易碎的美丽,想要让她的眼中,永远能映照出如此明亮的光,而不是被往昔的阴霾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所笼罩。

西村婆婆的话语、那个不祥的梦境、关于“记忆之海”的恐惧……所有这些,在眼前这个真实的、生动的、正沉浸在当下喜悦中的少女面前,似乎都暂时褪去了颜色。

烟火表演进入了高潮,无数烟花密集地升空,将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轰鸣声连绵不绝。而在这一片极致的喧嚣与光影之中,我的世界却仿佛安静了下来,中心只有她。

我不知道这场烟火何时会结束,也不知道这个夏天过后,我们将走向何方。但在此刻,我无比确信一件事——我喜欢她。

喜欢这个名叫古见茜的,安静、脆弱、却又蕴藏着惊人坚韧和温柔的少女。

这份心意,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烟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

“怎么了吗?”

茜似乎注意到我一直在盯着她看。她转过头,烟花的光芒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带着一丝疑惑,更带着被专注凝视后的羞涩。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烟花的轰鸣。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和谨慎,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这一刻,土崩瓦解。话语几乎是未经思考,顺着澎湃的情感涌出了口。

“古见同学,我……”我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或许有些突然,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不再躲闪,坚定地望进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这个夏天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停滞。

我的话没有直接指向核心,更像是一句由衷的感慨。她似乎有些不解,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下文。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味道,混合着海风的咸涩。

“以前的我,”我继续说着,目光也投向那片重归深邃、仿佛在积蓄下一轮绚烂的夜空,“总觉得夏天是嘈杂而漫长的。但在汐见岛,在这个有你在的夏天,连蝉鸣和海浪的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顿了顿,感觉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开始留意以前会忽略的东西。比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的形状,比如雨后泥土的气息,比如……一个人安静坐在海边的背影。”

“看着那样的身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是能更了解她一点就好了。想知道她看的书里有什么故事,想知道她喜欢的风景是什么颜色,想知道……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入重新响起的海风里。新一轮的烟花还未升起,短暂的寂静中,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风铃细微的叮咚。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发现,”我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迎上她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目光,“当我看到美丽的事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想和你分享。当我感到迷茫的时候,只要想到你,心里就会变得平静。”

“这种心情……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所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茜猛地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烟花在她脸上投下飞快变幻的光影,却掩不住那迅速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的绯红。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浴衣的衣襟。整个人仿佛想要缩成一团,躲进自己的影子里。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惊慌的喃喃自语,“我……我有什么好的……”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里面盈满了水光,却不是喜悦,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自卑和一种近乎恐惧的不安。

“我……总是这么笨拙……连和人正常说话都做不到……只会给人添麻烦……像我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语被压抑的抽泣打断。她似乎坚信自己不值得被喜欢,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负担。

看着她如此否定自己,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盖过了烟花的余音,语气坚定而急切。

她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惊得肩膀一颤。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目光真诚地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一点都不笨拙,也从来没有给我添过麻烦。”

海风轻轻吹拂,将她的发丝吹到脸颊旁,我几乎要伸手替她拂开,但还是克制住了。

“记得第一次在海岬的时候吗?”我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你安静地坐在礁石上,像是和海浪、灯塔融为了一体。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女孩一定听得懂风与海的低语。”

“后来在商店街,你明明很想要那个鲷鱼烧,却犹豫着不敢进去。可当你最终鼓起勇气向我求助后,享用鲷鱼烧的喜悦,让我觉得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我向前微微倾身,试图让她看清我眼中的真诚。

“你做的羊羹,不仅仅是好吃。每一口都能尝到你的用心,那种细腻的温柔,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还有你在老宅看我画册的时候。你指着画里的细节,眼睛闪闪发亮,那一刻你仿佛忘记了一切拘谨,纯粹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茜。你就像是这片夜光藻——需要在最安静的水域才能看见,一旦遇见,就再也忘不掉那片星光。”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名字来称呼她。

茜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月光下像断线的珍珠。

“……谢谢。”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雾,却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能被秀树你这样看待……我真的很高兴。”

我的心脏微微颤动,不仅是因为眼前的茜美丽得有些过分,更是因为茜也用了名字来称呼我。

她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疼,却比今晚的任何一朵烟花都要明亮。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我说这些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听到秀树说喜欢我……我……真的很开心。”

她的目光终于敢真正地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月光和我的身影,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幸福。

然而,那幸福的光芒只闪烁了片刻,便如同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迅速黯淡下去。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更沉的阴影,那是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绝望的哀伤。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变成了含在嘴边的气音,仿佛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对命运发出无奈的叹息。

“……可是……”

就在这时,最后一轮最为盛大、最为密集的烟花齐射升空,巨大的轰鸣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瞬间吞噬了一切细微的声响。璀璨的光芒再次将夜空点燃,也照亮了她的侧脸。

我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嚅动,似乎又说了一句话。但那句话,连同那个未完的“可是”,彻底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随之而来的人群欢呼声中。我只看到她脸上那份刚刚浮现的幸福被一种深切的痛苦所取代,以及一种仿佛在诀别般的依恋。

“你说什么?”烟花声稍歇,我急忙凑近问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茜猛地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沉重的思绪。她抬起脸,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摇摇欲坠。

“没、没什么!”她飞快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说……烟花……真的很美。”

她将视线转向重归寂静的夜空,不再看我。但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胸前那枚小小的贝壳项链,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烟花表演过后,祭典已接近尾声,不少摊位开始收拾,人流也稀疏了许多。太鼓声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喧嚣落定后的慵懒。我和茜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之间弥漫着一种与来时不同的、微妙的氛围。羞涩依旧存在,但多了一份无言的亲密和共享过秘密的默契。

在会场入口附近,我一眼就望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葵和莲也注意到我们,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们也过去吧?”我朝着莲和葵的方向示意,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茜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到:“好。”

“莲!葵!”我挥了挥手。

他们闻声回头。葵眼睛一亮,拉着莲三两步就蹦到我们面前,带起一阵甜腻的风。

“可找到你们啦!”葵的视线像活泼的麻雀,在我和茜之间跳来跳去,最后落在茜微微低垂的脸上,“小茜!祭典好玩吗?烟火是不是超——级震撼?”她亲昵地挽住茜的胳膊,语气热络。

茜的脸颊泛起薄红,轻轻点头:“嗯……很漂亮。”

“就是人实在太多了,基本都是随着人流挤来挤去。”莲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但依旧微笑着。他挤挤眼,压低声音,“没挤在人群里活受罪吧?”

“还好,我们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方,人比较少。”

葵歪着头,看看我,又看看身旁安静含笑的茜,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探究的光。她突然转向我,用一种比刚才随意、却带着微妙试探的语气,像是随口确认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对了秀树,你没把我们茜弄丢吧?”

“放心啦,”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种沉浸在满足感里的松弛,脱口而出,“茜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怎么会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猛地顿住,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像被祭典的余火烫到。我甚至不敢立刻去看茜的表情。

葵的动作完全定格了。她挽着茜胳膊的手停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点点瞪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光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旁边还在状况外的莲,用气音,一字一顿地:

“……莲。你、刚、才、听、见、了、吗?”

莲正漫不经心地吃着苹果糖,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迷茫地眨眨眼:“听见啥?”他的目光在我烧红的耳朵和茜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通红脸颊之间扫了个来回,突然,像通了电一样,恍然大悟地“噢——”了出来,尾音拖得老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了然的笑容。

“好小子!”他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肩膀,笑声洪亮,“可以啊秀树!什么时候的事儿?进展够迅速的!”

“喂!你们……”我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而茜,更是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仿佛想借助我的身影挡住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

她紧紧攥着那只海蓝色的风铃,指节都微微发白。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羞涩中,我偷偷瞥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那紧紧抿着的唇线,似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像投入静湖的一粒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葵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绽放出比祭典灯火还灿烂的笑容。她兴奋地抓住莲的胳膊摇晃:“你看!我就说!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从刚才过来的时候气氛就怪怪的!”她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得意得快要跳起来,连带着莲也被她晃得东倒西歪。

“哎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葵转而凑到茜身边,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真诚的喜悦,“这是好事呀!对吧,小茜?以后就叫名字,‘古见同学’什么的太生分啦!”

“嗯……”

就在我们被这番善意的调侃弄得手足无措时,茜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低头,看见她目光望向不远处一个即将收摊的摊位。那是一位白发老奶奶在卖手工编织的手绳,各色丝线在渐暗的灯光下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我……一直受到大家照顾”茜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所以,我想送大家一份礼物。”

茜小心翼翼地望着我们,似乎是在担心这份心意是否有些突然。

“真的吗,好高兴。”

葵率先做出反应,打破了茜的顾虑。

我们跟着她走过去。摊位上的手绳五颜六色,编织的纹路各不相同。茜站在摊位前仔细地挑选着,时而拿起一条对着灯光细看,时而又放回去。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为我们每个人寻找最合适的祝福。

最后,她选了一条深蓝色的手绳给莲,上面串着一颗小巧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条粉色的给葵,缀着一粒圆润的珍珠,显得格外雅致;最后,她拿起一条浅灰色的手绳,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但编织的纹路格外细腻均匀,呈现出一种朴素的美感。

“这个......”她将手绳递给我,脸颊依然红扑扑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澈,“谢谢你,秀树。谢谢你......一直这样看着我。”

我接过手绳,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那一刻,祭典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她眼中闪烁的星光,和手腕上这条朴素却意义非凡的手绳。我轻轻抚摸着细腻的编织纹路,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心意。

莲和葵也收到了各自的礼物,开心地当场就戴上了。莲将那条深蓝手绳系在手腕上,对着月光仔细端详。葵则把粉色手绳在腕上绕了两圈,珍珠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轻轻晃动。

老奶奶看着我们温馨的场景,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年轻人要好好珍惜彼此的缘分啊。”她慢慢收拾着摊位,将剩余的货物仔细地放进木箱里。

夜色渐深,祭典的灯火已大多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们四人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莲和葵走在前面,依然在为刚才的发现而兴奋地窃窃私语,不时传来压低的笑声。

我和茜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夜风轻柔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浴衣的袖摆,她手中那只海蓝色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个特别的夜晚伴奏。

“那条手绳,”茜突然轻声开口,“是我特意选的。灰色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是黎明前的天空,安静,但是充满了希望。”

我抚摩着手腕上的编织纹路,感受着她话语中的深意。”我很喜欢。”我轻声回应,”会一直戴着的。”

我们相视一笑,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默契在沉默中悄然生长。虽然明天还要面对未知的一切,但此刻,手腕上这条小小的手绳,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力量。

和莲、葵在岔路口道别后,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月光清冷地洒在石板路上,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送你回去。”我轻声说,这话脱口而出,自然得像呼吸。

茜轻轻点头,没有拒绝。我们并肩走在回她家的坡道上,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却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紧密地连接着我们。她手中提着的海蓝色风铃偶尔因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梦呓般的叮咚声,是这寂静夜里唯一的乐音。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祭典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浅浅流淌,我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的烟花气息,混着浴衣上皂角的清香。

走过一盏路灯时,光线下,她颈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是那枚贝壳项链。深蓝色的缎带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那枚小小的、光滑的贝壳贴在她的锁骨下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项链,”我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贝壳上,声音放得轻柔,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好像一直见你戴着。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茜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来,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贝壳。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飘向了远方更深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那枚贝壳,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她的嘴角泛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里掺杂着深深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像夜风一样轻软,“它……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摩挲着贝壳,像是在汲取勇气。我们停在了坡道中段,这里能望见山下零星未灭的祭典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温柔地包裹着我们的沉默。

“下次,”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脆弱,有信任,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不是拒绝,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那些尘封的、想必异常沉重的记忆。

我心里一软,立刻点头:“好,当然。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她像是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祭典上好吃的苹果糖,捞金鱼时手忙脚乱的趣事,还有葵那活泼得过头的精力。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但我知道,那枚贝壳项链所系着的,是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她愿意向我提及,甚至承诺将来告知,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信任。

将她送到家门口时,院里的山茶花在月光下静默地开着。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对我轻轻挥手。

“晚安,秀树。”

“晚安,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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