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记忆,总是朦胧难以想起;存在于此的思念,总是庞杂难以言说。
或许,这就是组成我心脏的全部。我时常这样想。
唯有触碰那些承载回忆的物品,我才能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仍是真实存在。
那是祝福?亦或是诅咒?我已经不再探究。
那时,我还叫做“七海茜”。
父亲是一位植物学家,他的身上总是混合着泥土、阳光和旧书页的干净气味。我记得他那双灵巧的手,指甲缝里常常带着洗净后的泥土痕迹。那双手能精准地叫出每一株野草的名字,能画出叶片上最细微的脉络,也能极其小心地托起一只受伤的蝴蝶。
“茜,你看,”他会把我举起来,不是为了让我看更高的人潮,而是为了让我看清树梢新发的嫩芽,“这是山毛榉的春芽,像不像一个个小拳头?”
我们的家是一个被植物包围的庇护所。院子里,窗台上,甚至浴室的一角,都挤满了父母精心照料的绿色生命。母亲是个像夏日阳光一样热情明亮的人,她的笑声能填满整个房间。她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任何植物在她手下都生机勃勃,也能将花园里的收获变成餐桌上的魔法。
“今天采了新鲜的罗勒,”母亲一边哼着歌,一边将翠绿的叶片撒在番茄上,”还有你爸爸刚摘下的黄瓜。”
家里总是很热闹。父亲的学生或同事常来拜访,讨论着深奥的植物学问题。他们会围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开厚重的植物图鉴。但这些人总会记得给我带一颗糖,或是一本图画书。
“小茜,这是给你的。”一个戴眼镜的叔叔递给我一包种子,”是你爸爸一直在找的稀有品种。”
母亲则会端出刚烤好的司康饼,屋子里弥漫着黄油和温暖的甜香。
我似乎有种超乎常人的能力,能够感知一般人感受不到的情绪。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对着一株枯萎的薰衣草发呆。
父亲来到我的身边,同我一道注视眼前的景色。
“它很伤心,”我告诉父亲,”因为它最好的朋友被拔掉了。”
父亲没有笑我,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他蹲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株植物。
“你能感觉到它的心情?”他轻声问,像在探讨一个有趣的科学现象,“告诉爸爸,它还感觉到了什么?”
母亲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用沾着面粉的手向我招手:“我们茜是森林选中的小精灵呢。”
他们把我的异常,看作是与自然更深刻的联结。父亲甚至开始记录我的”感觉”,试图用科学的角度去理解这种能力。
“很有趣,”他在笔记本上写着,“茜的描述与植物的应激反应有某种对应关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全世界都会像父母一样,温柔地接纳我的“不同”。
直到我上了小学。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师在前台讲解植物的光合作用,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吸引。它的叶片微微卷曲,颜色也有些黯淡——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萦绕着我。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最蔫的叶子。
“喂,七海,”旁边一个男同学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在干嘛呢?跟植物说话?”
我缩回手,犹豫了一下。
“它……”我小声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它好像有点累。可能是……阳光太强了,水分也不够。”
男同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夸张的、觉得好笑的表情:“累?你说这盆植物累了?哈哈哈!它又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它累不累?”
他的笑声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
“因为……我感受到了。”我试图解释,声音却更小了,像蚊蚋一样。心底开始泛起不安的涟漪。
“感受到?”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带着戏谑的语气,“怎么感受?用超能力吗?七海,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有超能力吧?”
“不是超能力……”我慌乱地摇头,脸颊发烫,“就是……一种感觉……”
“少骗人了!”最先开口的男同学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植物怎么会累?它又没长腿跑步。撒谎精!”
“撒谎精”三个字像冰冷的针,刺穿了我小心翼翼构筑的勇气。周围响起几声窃笑和低语。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那一刻,教室里温暖的阳光变得刺眼,窗台上的绿萝传递来的那点微弱的“不适感”,也被我自己内心涌起的、更巨大的难堪和孤立感所淹没。
剩下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些嘲笑声还在耳边回响。我甚至不敢再看路边的花草,生怕它们也会“告诉”我什么,而我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推开家门时,我的眼睛一定是红红的。母亲正坐在窗边缝补父亲的外套,阳光透过她手中的针线,在她温柔的侧脸上跳跃。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的异常。
“我们的小精灵回来啦,”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声音像往常一样轻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母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走过来,蹲下身,与我平视。她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顶。
“怎么了,茜?”她的声音更柔了,“可以和妈妈说说的。”
那股被压抑的委屈终于决堤。我扑进她的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下午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关于那盆绿萝,关于我的感觉,关于同学们的嘲笑和那个刺耳的“撒谎精”。
母亲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我。这时,书房的门轻轻响动,父亲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也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我们身边,也蹲了下来,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等我哭得稍微平息一些,父亲才用他那总是沉稳温和的声音开口:
“茜,抬起头看着爸爸。”
我吸着鼻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父亲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责备,只有深切的了解和一如既往的鼓励。“首先,爸爸和妈妈都相信你。”他语气坚定地说出了我最需要听到的话,“你感受到的,一定是真实的。”
我心里那块沉重的冰块,仿佛因为这句话而融化了一角。
“至于你的同学们,”父亲继续耐心地解释,他的声音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科学现象,“他们并不是坏孩子,只是……就像你刚开始学认字一样,他们对于植物‘如何生活’这门学问,懂得还太少。”
“植物当然会累,也会渴,会开心,会害怕,只是它们表达的方式,和我们人类,和小动物们不一样。”父亲指了指窗外院子里在夕阳下舒展枝叶的植物,“它们用叶子的颜色、姿态,甚至释放出的细微气味来‘说话’。绝大多数人听不懂这种语言,这很正常。”
母亲接过话,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头发,笑着说:“但我们家茜不一样,你是被自然赋予了特别耳朵的孩子,能听到这些安静的生命在说悄悄话。这不是撒谎,这是很了不起的能力。”
父亲点点头:“只是呢,这种特别的语言,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明白。所以,有时候我们可以选择先把听到的‘秘密’记在心里,回来告诉爸爸和妈妈,我们一起研究,好不好?就像我们之前记录你的‘感觉’那样。”
那天晚上,父亲在他的研究笔记上,郑重地记下了“窗台绿萝,光照过强,水分胁迫,茜感知为‘疲惫’”。而母亲,则特意做了我最喜欢的甜点。
记得那是在我告诉他们在学校遭遇的一个星期后,一个闷热的夏夜。我正准备睡觉,父亲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眼里闪着神秘的光。
“茜,想不想去看海?”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嗯。”
母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薄外套和一个小手电,脸上带着温柔而期待的笑容。我立刻爬起来,睡意全无。
父亲开车带着我们来到一处僻静的海湾。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在黑色的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道路。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颊,远处传来规律的海浪声。
“看那里。”父亲蹲在我身边,指向一片特别黑暗的水域。
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但当我定睛细看,忽然发现那片漆黑的海水中,有点点微弱的蓝绿色光点在闪烁,随着波浪的涌动忽明忽灭,像无数坠入海中的星星在呼吸。
“是夜光藻,”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它们受到扰动时,就会发出这种冷光。”
我着迷地看着这片水下星空,几乎忘记了呼吸。那些微小的光点聚散离合,仿佛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我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们——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纯粹的、生命本身的脉动,微弱却顽强。
“好美……”我喃喃自语。
母亲没有打扰我们的观察,她独自沿着潮水线慢慢走着,不时弯腰捡起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我们身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洁白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茜,”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海风,“这是大海送给你的礼物。”
那枚贝壳形状完美,表面光滑得像瓷器,内侧还带着淡淡的虹彩。
“它好像在发光。”我小心地接过贝壳,感觉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当然,那也许只是我的想象。
母亲微笑着,从自己头发上解下那根她最喜欢的深蓝色缎带。那是她一条连衣裙上的配饰,缎带的颜色就像此刻深夜的大海。她灵巧地将缎带穿过贝壳顶端一个天然的小孔,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系在我的脖子上。
“这样,”她帮我整理好缎带,让贝壳项链贴在我的胸口,“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带着这片海的一部分,还有爸爸妈妈的爱了。”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贝壳,手指轻轻抚摸它光滑的表面。父亲的大手也覆上我的头顶,温暖而有力。
“记住今晚看到的,茜,”父亲说,“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奇妙的事物,等待着你去发现和感受。你的‘不同’,是上天赐予你的一把特别的钥匙,它能帮你打开很多别人看不见的门。”
那一刻,站在父母中间,看着眼前发光的大海,感受着胸前贝壳的微凉触感,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以为,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陪伴,会持续到永远。我以为,父母的爱会像这枚贝壳项链一样,永远贴身佩戴,永远不会失去温度。
海风依旧在吹,夜光藻依旧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那个夏天,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以各种名义走向户外。
母亲尤其喜欢带我去海边。她说海风能吹走所有烦恼,辽阔的蓝色能装下任何心事。我们常去的那片海滩不算热门,游客稀少,沙质细腻,岸边还有一小片防风林。母亲会铺开大大的野餐垫,摆出她亲手制作的三明治、水果和凉茶,而父亲则会在浅水区教我辨认被海浪冲上来的各种贝壳和海藻。
“这是马鞍螺,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父亲的声音总是那么耐心,混着海浪声,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
就是在这样一次海边野餐时,我第一次遇到了葵。
那天,我正蹲在沙滩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被海浪打上岸的小海星放回浅水区。我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惊慌”正在慢慢平复。
“哇!你在救它吗?”一个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明亮黄色泳衣的小女孩,正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她晒得有点黑,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整个人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热。她就是葵。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点紧张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能量充沛的女孩。
“你好厉害!”她毫不认生地在我旁边蹲下,“我叫汐崎葵,住在那边镇上!你叫什么?”
“七海……茜。”我小声回答。
“茜!你的名字真好听!”葵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们一起玩吧!我知道那边礁石缝里有好多小螃蟹!”
我犹豫地看向母亲,她正微笑着对我点头鼓励。就这样,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我拥有了第一个同龄的朋友。葵的热情像海浪一样,不容分说地冲刷着我封闭的壳,带来一个全新吵闹、却也无比鲜活的世界。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有时会对着花草发呆,或者说出些“奇怪”的话,反而会觉得这“很酷”。
认识莲,则是在镇上的一家小便利店。有一次母亲带我去买做蛋糕的材料,店主阿姨是一个和母亲一样笑容温暖的妇人,正略带无奈地训斥一个爬在货架高处试图拿零食的调皮男孩。
“伊吹莲!你给我下来!”
那男孩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溜下来,手里还抓着一包薯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他看到我,立刻好奇地凑过来。
“妈,这是谁啊?没见过。”他指着我问。
“这是七海家的茜,要有礼貌!”店主阿姨轻轻拍了下他的头。
“哦!我是伊吹莲!”他毫不在意,直接把薯片递到我面前,“吃吗?”
我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他。他就像海边那些活蹦乱跳的小沙蟹,充满活力,有点莽撞,但眼神清澈直接。
我们三个,性格迥异,却奇特地玩到了一起。葵是发起者和领导者,莲是执行者和捣蛋鬼,而我,则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观察者和追随者。我们会一起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捡贝壳,葵总能找到最漂亮的,莲则会找到最奇形怪状的,而我,则会捡起那些在我看来“感觉”最平静或最快乐的。
母亲看着我们玩耍,常常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有时会加入我们,用她灵巧的双手,教我们用捡来的贝壳和海玻璃做风铃,或者用细沙堆砌城堡。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茜,你看,”她拿起一枚表面有螺旋纹路的白色贝壳,放在我耳边,“听到吗?这是大海的回声。”
我认真地听,其实更多是“感觉”。那贝壳上,似乎残留着海洋悠长的呼吸和母亲指尖的温度。
“要像贝壳一样,茜,”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目光望向无垠的大海,语气温柔却意味深长,“外表看起来也许安静、坚硬,但内心要记住大海的广阔和柔软。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坚强,也要保持温柔。”
那时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与嘱托,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将脸颊贴在母亲温暖的手心里。
父亲有时工作忙,不能每次都一起来,但傍晚他一定会开车来接我们。他会仔细听我们叽叽喳喳地讲述一天的发现,然后大手一挥:“走!我们去吃冰淇淋!庆祝我们的小探险家们凯旋!”
那些日子,阳光总是金灿灿的,海风总是温润的,空气里混合着防晒霜、海水和冰淇淋的甜香。我的“能力”在父母的引导和朋友的陪伴下,似乎不再是一个需要隐藏的负担,而更像是我感知这个美丽世界的一种独特方式。我以为,这样被爱包围、被理解呵护的日子,会像海边的潮汐,来了又去,却永不停歇。
我颈间那枚用母亲深蓝色缎带系着的贝壳项链,贴着我的皮肤,记录下了所有这些阳光、海浪与欢笑。它不仅仅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更是那个完美夏天的浓缩,是我所拥有的、全部幸福的象征。
直到那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这一切都冲刷成了模糊而痛楚的回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至少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里,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夏日的尾声被几场渐凉的秋雨取代。天空不再是毫无阴霾的蓝,而是常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我记得那是一个周六,从清晨开始,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我被困在家里,不能去海边,也不能去找葵和莲玩,心里莫名地有些烦闷和焦躁。那种感觉,不单单是因为天气,更像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颈间的贝壳项链。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院子里的植物都耷拉着脑袋,我能“感觉”到它们和我一样,透着一种无精打采的“沉闷”。
“怎么了,茜?”母亲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食谱,关切地望向我,“是不是待在家里太闷了?”
我点点头,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世界。“想去海边……”我小声嘟囔着,其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天气想去海边。只是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去了那里,那份莫名的焦躁就能被海风吹散。
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他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雨丝,又看了看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雨好像小一点了,”父亲走到窗边,故作轻松地说,“老是待在家里确实没意思。要不……我们开车出去转转?也许开到海边,雨就停了呢?”
母亲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看了看天色,那灰色比刚才似乎又沉了几分。但当她看到我眼中骤然亮起的期待光芒时,那丝犹豫化为了温柔的纵容。
“好吧,”她微笑着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薄外套给我穿上,“我们去兜兜风,说不定还能看到不一样的、下雨的海呢。”
我立刻雀跃起来,那股莫名的烦闷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我跑去穿鞋,没有注意到母亲在转身时,眼底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也没有注意到父亲在拿起车钥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是否是他们潜意识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而存在的某种模糊的预感?
车子驶出小镇,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划开不断流淌的雨水。父亲开得很稳,车里的收音机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母亲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对我笑笑,递给我一颗糖。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浸润的风景,心里那点不安似乎渐渐平复了。我甚至开始期待,期待看到雨中灰色的大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然而,天气并没有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好转。驶离小镇不久,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石子砸落。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白茫茫的水汽笼罩了一切,连路旁的树木都只剩下朦胧的影子。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依旧难以刮净汹涌而下的雨水。
车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凝重。音乐被关掉了,父亲开得更慢了,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母亲也坐直了身体,时不时担忧地看看窗外,又看看父亲。
“雨太大了,正人,”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停一停,等雨小点再走?”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紧锁前方:“前面有个休息区,我们到那里就停下。”
可是,命运没有给我们抵达那个休息区的机会。
就在一个转弯处,意外发生了。也许是因为路面湿滑积水,也许是因为能见度实在太低,父亲为了避让什么(我后来永远无法确定那是什么),车子猛地打滑,失控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感觉到车身剧烈地旋转、颠簸,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雨水撞击声混合在一起,冲击着耳膜。巨大的惯性把我甩向一边,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生疼。
然而,比身体的失控更清晰的,是我通过那该死的能力,“感觉”到的、从父母方向汹涌而来的情感洪流。
那不是对他们自身安危的恐惧,至少不完全是。
从父亲那里,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冲破一切的决绝和保护欲,伴随着猛打方向盘的动作,是一种“无论如何要护住后面”的意志。
从母亲那里,我“感觉”到一种本能般的、不顾一切的牵引力,她似乎想转身,想扑过来,想用身体为我构筑最后一道屏障,那股情感是“茜——!” 这样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充满了极致的不舍、担忧和爱。
这些庞大而浓烈的情感,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吞没。
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世界天旋地转。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依旧无情地敲打着残破的车身。
剧痛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传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这些庞大而浓烈的情感,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吞没。
很奇怪地,我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那具疼痛的、被困在扭曲金属里的身体。我站在泥泞的路边,冰冷的雨水穿透了我,却没有留下痕迹。我看到那辆熟悉的、已经变形得几乎认不出的汽车,像一个被撕碎的玩具,静静地歪在路基下。雨水冲刷着车窗上的血迹,那红色刺目得让我发抖。
爸爸妈妈在里面!
救救他们!
找人来帮忙!
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驱使着我。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奔跑。我的“身体”很轻,跑得很快,雨水和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没有任何体力消耗的感觉。
我看到了灯光!前方不远处,是一片住宅区,几栋房子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在这灰暗的雨夜里,像希望的灯塔。
我用尽全力跑向最近的一栋房子,冲上门口的台阶。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门,我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我用力拍打着门板,用我所能发出的最响亮、最急切的声音呼喊:
“救命!拜托!车祸!我爸爸妈妈……在车里!救命啊!”
我的手拍在门上,却感觉不到坚实的触感,也发不出预想中响亮的拍击声。我的呼喊声仿佛被这无尽的雨幕吞噬了,变得空洞而微弱,连我自己都听得不真切。
里面的人,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正端着盘子从客厅走过。她似乎朝门口看了一眼,但眼神没有任何聚焦,就像只是无意识地扫过一片虚空。她转过身,继续走向了厨房,完全没有听到我的求救,完全没有看到门外这个绝望的、几乎透明的我。
不!不!看看我!听听我!
我更加用力地拍打,嘶喊得喉咙发痛。可一切都是徒劳。我的存在,我的声音,仿佛和这雨水融为了一体,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无法被活生生的世界所接收。
我不甘心,又冲向另一家,再一家。我穿梭在雨中的住宅区,像一个疯狂的、无形的幽灵,拍打着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对着每一个模糊的人影呼喊、哭泣、哀求。
有的窗户里,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笑语晏晏;有的房间里,孩子在地毯上玩着玩具;还有一位老爷爷,正坐在窗边的摇椅里听广播……他们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感受到他们屋内的温暖。可是,我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的墙。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的绝望和濒临崩溃的求救,毫无察觉。
为什么……为什么听不见?
为什么……看不见我?
爸爸……妈妈……
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慌像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淹没了我。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力气仿佛随着这徒劳的奔跑和呼喊而耗尽。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再次从意识深处传来,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最终,我瘫倒在雨水中,就在那片温暖的灯光无法照亮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穿透我虚幻的形体,带来刺骨的寒意。我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灯火,听着那些模糊而温馨的家庭声响,意识一点点被拖回那辆死寂的、冰冷的、充斥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事故现场。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我被抛弃了。不仅仅是被路过的陌生人,更是被这整个鲜活、温暖、却对我紧闭大门的世界。连同我那还被困在废墟里的父母一起,被永远地留在了这场冰冷刺骨的秋雨里。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被包裹着的钝痛。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陌生的、素白的天花板。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窗外的天光有些刺眼,雨似乎已经停了。
“茜……你醒了?”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在我耳边响起。
我微微偏过头,看到古见婆婆坐在床边,她的眼睛红肿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和深深的怜惜。她是我母亲的亲戚,住在附近,我见过她几次。
“婆婆……”我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爸爸……妈妈呢?” 问出这句话时,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许那场车祸只是一场噩梦?也许爸爸妈妈只是受了伤,在别的病房?
婆婆的嘴唇颤抖着,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直接回答,但那无声的泪水,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她的悲痛,已经说明了一切。
“孩子……”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们……他们没能……撑过来……”
“车祸太……太严重了……你爸爸妈妈他们……当场就……”她断断续续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我心中最后那点侥幸敲得粉碎。
世界在我眼前骤然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我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冷风的洞。原来,在雨中感受到的生命气息消散,不是错觉。原来,那撕心裂肺的牵挂,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几天后,我出院了,被古见婆婆正式收养,搬进了她的家。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某些部分,好像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天的下午。
父母的一位同事,一位同样研究植物的叔叔,来到了婆婆家。他带来一个纸箱,脸色沉重而哀戚。
“这是……正人和美雪留在研究所的一些个人物品,”他将纸箱轻轻放在我面前,声音低沉,“还有一些……从事故现场清理出来的……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
纸箱不大,却仿佛有千斤重。我看着它,呼吸变得困难。
婆婆担忧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我必须面对。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纸箱里的第一件物品——是父亲那本厚厚的、棕皮封面的研究笔记。就是那本,记录了我所有“感觉”,被他视若珍宝的笔记。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封皮的瞬间——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感的洪流,带着几乎要将我灵魂撕裂的力量,猛地冲进了我的意识。
我“看到”父亲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认真记录着我关于那盆绿萝的“疲惫”感知,他的眼神专注而充满探索的热情,心里满是对女儿的理解和骄傲……但下一秒,这画面被剧烈的撞击感和无边的黑暗吞噬,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像火山般喷发——“茜!我的笔记!要留给茜!她需要……” 那是他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关于我的念头。
“啊……”我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颤抖着,又碰到母亲的一条折叠整齐的、她常戴的丝巾。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她身上那阳光和厨房的温暖气息,但紧接着,一股绝望的、想要转身拥抱我的本能冲动,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尖锐感和血腥味,再次将我淹没。
我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母亲的话语。
每一件物品——父亲常用的那支钢笔,母亲喜欢的一个茶杯,甚至是从变形的车里找回的、一个被压扁的、原本装着给我买的糖果的铁盒——都像是一个个情感的炸弹。我的能力,这个曾经被父母温柔呵护、视为与自然联结的“天赋”,此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它强迫我,无比清晰地、一遍遍地“体验”他们生命最后时刻的恐惧、不甘,以及那浓烈到超越生死界限的、对我的爱与牵挂。
我瘫倒在地,蜷缩起来,无法抑制地干呕,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是无声的,而是伴随着破碎的、野兽般的哀鸣。那种痛苦,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仿佛将我的神经末梢直接与他们临终的惨状和情感连接在了一起,每一次触碰,都是一次凌迟。
婆婆哭着抱住我,试图安抚我,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已经通过那些冰冷的遗物,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灵魂。我明白了,我失去的不仅仅是父母,我被迫继承的,还有他们临终时全部的、过于沉重的爱与绝望。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黑暗的潮水——愧疚。
那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在每一次独处的时候,缠绕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那天莫名其妙地烦躁,如果不是我任性地想去海边,如果不是我的“感觉”带来了那模糊的不安……爸爸妈妈就不会在那个雨天出门,就不会坐上那辆车,就不会……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个认知比触碰遗物时感受到的痛苦更加残忍。它无声无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父母的爱是真的,他们最后的保护也是真的,可这无比珍贵的爱,却因为我,成了将他们推向死亡的导火索。我的“能力”,我与众不同的“感觉”,第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灾厄。
我开始害怕很多东西。
我害怕触碰任何带有强烈情感印记的旧物,那会让我再次坠入那个雨天的地狱。
我害怕与人深交,害怕自己的“异常”和背负的“罪孽”会牵连他人,更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葵和莲依旧会来找我,葵还是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莲还是会塞给我零食,但我变得无法回应。
他们的关心和活力像刺眼的光,照得我无所适从,让我觉得自己肮脏而晦暗。我逐渐缩回自己的壳里,用沉默和距离,在他们与我之间筑起一道墙。
我听到过镇上的一些窃窃私语,“那孩子受了刺激,变得孤僻了”、“真可怜,都不怎么说话了”。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我不是不想说,是那个活泼的、会分享“感觉”的茜,已经和父母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天。
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微弱平静的,只有海边。
不是我们常去的那片家庭海滩,而是更偏僻的,靠近废弃灯塔的海岬。那里风大,人少,礁石嶙峋,带着一种荒凉的美。我会独自一人,坐在那块最高的黑色礁石上,面朝无边无际的蔚蓝。
这里,保留着关于父母最纯粹、最温馨的记忆。
海风拂过,我仿佛还能“感觉”到父亲站在我身边,指着远方的海平线,讲述海洋生物的故事;仿佛还能“闻到”母亲野餐篮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听到她温柔的笑声。这里的阳光、海浪、甚至咸腥的空气,都曾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在这里,痛苦似乎被辽阔的大海稀释了一些,那份沉重的愧疚,也能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我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日升月沉。大海无言,却包容了一切。它见证过我的幸福,也吞噬了我的至亲。我既恨它的无情,又离不开它带来的、与过去唯一的联结。
我像一只受伤的贝类,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壳,只愿意在无人打扰的海边,偶尔张开一条缝隙,呼吸一口带着回忆味道的空气,然后,继续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沉默地、孤独地,活在由愧疚和思念构筑的囚笼里。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一个同样被夕阳染成茜色的黄昏,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海岬的礁石上。海风比平时更大一些,吹动了灯塔基座附近一些松动的碎石。一块砖石滚落,露出了后面一个小小的、被刻意隐藏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在缝隙里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细小物体。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那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发夹,样式古老,上面雕刻着精细的、有些模糊的波浪纹路。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发夹的瞬间,一股不同于父母遗物的、却同样强烈的情感洪流,夹杂着陌生的画面,猛地涌入我的意识。
我“看到”了一位穿着旧时衣裙的年轻女子,她站在灯塔上,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将这枚发夹紧紧攥在手心,目光痴痴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无尽的等待、深入骨髓的思念、以及最终化为执念的悲伤,像灯塔的光束一样清晰、恒久。然后,画面变幻,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她走向大海,不是绝望的沉沦,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召唤的融合……她的意识,她的思念,与这片浩瀚的“记忆之海”融为了一体。她消失了,但她的情感,她的等待,却以一种特殊的形式,留存在了这片海洋的“记忆”里。
与此同时,一个更古老的、源于海洋本身的“认知”也模糊地传递给我——这片海,不仅仅是水,它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记忆库,承载着无数强烈的情感印记,尤其是那些无处安放、深刻入骨的执念。
发夹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礁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怔在原地,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长久以来的黑暗。
如果……如果知纱小姐强烈的情感可以留在海里……如果这片海真的能储存记忆……
那么,我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临终前那浓烈到极致的不舍、保护和爱,是否……也有一部分,留在了这片他们最后接触的、吞噬了他们的海水里?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长久以来折磨着我的愧疚和绝望,第一次,被一种微弱却疯狂的希望所取代。
我不是想寻死。不,完全相反。
我想再次见到他们。
哪怕只是一缕残留的意识,一段被封存的情感回声。
我想扑进他们的怀抱,不是为了寻求安慰,而是想跪下来,告诉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任性……”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样爱我……”
我想亲口说出这些压在心底、几乎要将我压垮的话。
从那天起,我去海岬的目的悄然改变了。不再仅仅是逃避现实或怀念过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我会长时间地凝视着大海,试图用我的能力去“倾听”、“感受”,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属于父母的、熟悉的情感波动。我抚摸着颈间的贝壳项链,那是母亲从这片海边送给我的,它是否也能成为我与海中记忆连接的桥梁?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甚至是一种自我欺骗。但对于一个在愧疚和思念中快要溺亡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虚幻的稻草,也会拼命抓住。
我以为,我的一生,大概就会这样,在对过去的无尽追悔和与世隔绝的孤寂中,慢慢耗尽。直到……那个夏天,浅野秀树,像一阵不经意闯入的风,再次吹动了我生命里那串早已沉寂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