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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9:00 字数:18939

祭典后的第二天清晨,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窗帘。我站在茜家门前,还没敲门,门就轻轻拉开了。茜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旧的水壶,似乎正要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早上好,”她微微惊讶,随即露出浅笑,“我正想着……要不要去老宅找你。”

阳光透过她耳侧的发丝,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间,正好落在那枚贝壳项链旁。经过昨晚祭典的相处,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但当她抬眼望向我时,我依然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在烟花下未曾散尽的忧伤。

“我带了早餐,“我举起手中的纸袋,里面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和牛奶,“想和你一起吃。”

茜轻轻点头,侧身让我进去。院子里,古见婆婆正在给山茶花修剪枝叶,看到我们,她露出慈祥的笑容:“秀树君来了啊,正好陪陪茜。我去町内会一趟,你们慢慢聊。”

婆婆离开后,我们在缘侧坐下。晨光正好,将院子里的花草照得发亮。我递给她一个饭团,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依旧斯文,但比之前要自然许多。

“昨晚……谢谢你。”她忽然轻声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饭团上,“祭典,我很开心。”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笑着回应,“能和你一起分享那些时刻。”

一阵微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茜抬起头,望向那片蔚蓝的海平面,眼神变得悠远。

“秀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我的父母,还有……这项链的来历。”

我放下手中的牛奶,认真地看向她:“我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贝壳,开始缓缓道来。她讲述了一个被绿色和书香包围的童年,一位身为植物学家的父亲和一位温柔热情的母亲。她描述着那些充满阳光和海风的日子,声音里带着怀念的温暖。

“这项链,”她的指尖轻轻触碰那枚洁白的贝壳,“是妈妈在一个看得见夜光藻的夜晚,从沙滩上捡来送给我的。她说,要像贝壳一样,即使离开大海,也要带着其中的记忆坚强地生活下去。”

但当她的讲述来到那个雨天时,声音开始颤抖。她描述了那种莫名的不安,任性地想去海边,父母为了安抚她而决定出门兜风。她的叙述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那天那么任性……”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就不会……”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愧疚。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她身上那种易碎感从何而来,明白她为何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海岬。

“不是你的错,茜。”我轻声说,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担心太过唐突,“你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你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抬起泪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知道……可是……”

就在这时,一阵较强的海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茜忽然打了个寒颤,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贝壳项链,仿佛在寻找某种支撑。

“有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觉得他们的一部分还留在这片海里。就像……就像那些夜光藻,虽然平常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着。”

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起西村婆婆说的“记忆之海”的传说。难道茜真的相信父母的灵魂还留在这片海洋中?

“秀树,”她忽然转向我,眼神中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如果……如果我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你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心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仿佛随时会随着海风消散。

“不会的。”我坚定地说,虽然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你不会消失的。”

茜听完我的话,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高效,提醒我尽快回东京几天,处理大学入学相关的确认手续和一份需要本人签字的文件。末尾依旧生硬地加了一句“别耽误正事”。

一股烦躁感涌上心头。东京,那些琐碎的、被规划好的“正事”,此刻感觉如此遥远,与这个坐在我身边、需要被小心守护的女孩相比,显得无足轻重。

我看着茜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周身萦绕的那种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感,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冲动,几乎是脱口而出:

“茜,”我放下手机,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最近需要回东京一趟,处理些学校的事情。”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但很快又被她努力压了下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我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心跳有些快,“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东京和这里很不一样,”我急忙补充,试图让这个邀请听起来更具体、更诱人,“没有这么安静,但是……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我们可以去看美术展,我知道有几个你可能会喜欢的画廊。还可以去上野公园,那里的植物园很大,种类比岛上多很多……或者,只是随便走走,看看不一样的街道。”

我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暂时离开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悲伤记忆的小岛,离开这片她似乎过于沉溺的“记忆之海”,去一个全新的、鲜活的、充满“现在”气息的地方。或许,在那里,她能更真切地感受到“未来”的可能性,感受到我们之间正在生长的联结,比那些过去的阴影更加坚实。

“我想带你看看我生活的地方,”我看着她,目光真诚,“想和你一起创造一些……属于东京的回忆。”

茜犹豫了一小会儿。

“我……要先告诉婆婆一声才行。”

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衣摆。阳光透过她微颤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

“当然。”我立刻点头。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木门被轻轻拉开,古见婆婆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紫苏叶。

“聊得这么认真?”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

我起身接过篮子,指尖碰到还带着露水的叶片。“婆婆,”我斟酌着开口,“过几天我得回东京处理入学手续……”

婆婆点点头,蹲下身整理着篮中的紫苏:“是该回去,年轻人要以学业为重。”

“我在想……”我瞥见茜紧张地抿住嘴唇,“东京现在正值紫阳花季,上野的植物园应该很美。不知道……”

婆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垂着头的茜,目光渐渐柔和:“紫阳花啊……确实,这个季节的东京很美。”

我鼓起勇气:“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茜一起去看看。她一直对植物很了解,或许会喜欢……”

茜轻轻“啊”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的贝壳项链。

婆婆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站起身,望向窗外的大海。海风拂动她花白的发丝,片刻的沉默里只听见远处海鸥的鸣叫。

“茜,”婆婆终于转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父亲常说想去东京大学标本馆看看吗?”

茜抬起头,眼中泛起涟漪:“记得……他说那里有全日本最完整的植物标本。”

“是啊。”婆婆走到她身边,轻轻整理她的衣领,“你父亲一直想去,却总是抽不出时间。也许……你可以替他去看看?”

我的心轻轻提起,看着茜微微颤动的睫毛。她低头沉思的样子,让我想起初绽的紫阳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婆婆……”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您觉得这个主意……”

婆婆转向我,慈祥地笑了:“秀树君,谢谢你这么为茜着想。”她轻轻拍了拍茜的手背,“这孩子确实该出去走走了。老是待在这个小岛上,看着同一片海……”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份未尽之意。这片海承载了太多茜不愿触碰的回忆。

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贝壳项链,仿佛在汲取勇气。她抬起头,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婆婆慈爱的笑容上。

“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去。”

这三个字像清晨的露珠,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太好了。”我轻声回应,生怕惊扰了这一刻,“我们可以慢慢来,按照你的节奏。”

婆婆欣慰地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那我得开始准备些路上吃的点心了。茜最喜欢吃的梅子饭团,还有……”

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茜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的微笑。她悄悄对我眨了眨眼,那瞬间的神情让我想起祭典那晚,她看着烟花时闪亮的眼眸。

第二天清晨,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海鸥在渡轮上空盘旋鸣叫。我和茜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栈桥边。。

“到了东京记得打电话,”婆婆仔细替茜整理着衣领,“注意身体,别感冒了。”

茜乖巧地点头,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贝壳项链。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等等我们——!”

葵像只活泼的小鸟般飞奔而来,裙摆在海风中翻飞。莲跟在她身后,难得地皱着眉头,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幸好赶上了!”葵气喘吁吁地停在我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茜,“小茜要出远门了,感觉好奇妙啊!”

莲把便利店袋子塞到我手里,语气闷闷的:“给,路上吃的。”他瞥了一眼茜,又迅速移开视线,“你们……真的要坐这么大的船去东京啊?”

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岛上特产的仙贝和饮料。“只是去几天而已,”我失笑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莲踢着栈桥上的木板,声音更低了:“几天也很长啊……”

葵注意到莲的情绪,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莲从昨天开始就这个样子,好像你们要去环游世界似的!”她转向茜,温柔地帮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小茜要好好享受东京啊,记得多拍些照片回来。”

茜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嗯,我会的。”

“真羡慕啊……”葵双手合十,眼睛望向远方,“我也好想去东京看看。可是爸妈说我现在还太小了……真是的,明明还有一年我就高中毕业了。”她突然转向我,调皮地眨眨眼,“不过秀树君要照顾小茜已经很辛苦了,我再跟去的话,肯定会添麻烦的。”

“不会的……”我正要解释,葵却用力摇头。

“没关系!”她握紧拳头,像是立下誓言,“等我高中毕业,一定要去东京!到时候可要麻烦秀树君当导游了!”

渡轮的汽笛声响起,催促着旅客登船。莲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个给你,”他声音沙哑地说,“路上小心。”

我低头一看,是他最宝贝的护身符,据说是在神社求来的。

“莲……”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快走吧,”他转过身去,“船要开了。”

葵轻轻拥抱了茜,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茜的脸微微泛红,轻轻点头。

登上渡轮,我们站在甲板上向岸边挥手。婆婆一直微笑着,葵用力挥舞着手臂,而莲始终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

“莲他……”茜轻声说,“好像很难过。”

“他有些反应过度了。”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小岛。

渡轮缓缓驶出港口,汐见岛在晨雾中渐渐变小。巨大的船体推开海水,沉重的震动从臀部传到全身。茜靠着栏杆,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方,眼神既有些不安,又带着几分期待。

“第一次离开小岛,”她轻声说,“感觉好奇特。”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海天一色的远方。手腕上她送的手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艘开往东京的渡轮有五层,我们的船票是接近船底的二等座,船票相对便宜,但由于靠近发动机,声音吵得厉害。到东京需要航行十多个小时,抵达时将是傍晚。

我们没有着急入座,而是留在了甲板上。这里已别无他人,乘客大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或是在渡轮自带的餐厅里享用早餐。

宽阔的甲板在阳光下明晃晃的。甲板正中央立着一根白色杆子,就像指向天空的箭头。

茜倚着栏杆,目送着汐见岛在海平面上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的手指始终轻轻搭在颈间的贝壳项链上,仿佛那是连接她与故乡的最后纽带。海风逐渐变得陌生,带着不同于汐见岛海域的气息。

“海的颜色变了。”她忽然轻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确实,海水从熟悉的翡翠色渐渐过渡成深沉的靛蓝。远处的货轮像玩具般漂浮在海平线上。

我们在甲板上待了很久,直到烈日当空才下到客舱。二等舱里挤满了四排相对的座位,茜从背包里取出婆婆准备的便当,梅子饭团的酸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新。

漫长的航程中,她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有时是茫茫大海,有时是掠过的小岛。我偶尔会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记录下沿途看到的飞鸟和云朵的形状。当她在颠簸中轻轻靠在我肩上睡着时,我才意识到这段旅程对她来说有多疲惫。

十多个小时的航行后,当东京湾的灯火在暮色中浮现时,茜睁大了眼睛。无数光点在海湾沿岸绵延展开,像散落的星辰,比祭典的灯笼还要璀璨无数倍。

“那就是……东京?”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下船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东京湾的海风与岛上截然不同,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的气息。她紧紧跟在我身边,在拥挤的码头人群中,不自觉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带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车站附近一家我常去的家庭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她好奇地打量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图片。

“这里的拿波里意面很好吃。”我推荐道。

她点点头。

“好。”

当热腾腾的食物上桌时,她小心地尝了一口意面,眼睛微微睁大。

“和岛上的味道不一样。”她轻声说,又尝了一口,“但是……很好吃。”

窗外,东京的夜色渐渐深沉。茜小口吃着晚餐,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像一株刚刚移栽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新的土壤。

“明天,”我说,“我们先去上野公园看看,那里有很多植物。”

“可是,你还要处理学校的事情吧……”

茜轻声说着,目光仍停留在窗外流动的车灯上,仿佛那些光带有着某种催眠的魔力。

“那些事很快就能办好。”我喝了口冰水,“难得你来东京,我想好好带你转转……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她转回头,眼睛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好,不过真的不会麻烦你吗?”

“不会的。”我打断她,“其实那些手续,大概半天就能办完。”

她似乎松了口气,小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上画着圈。“我……我想去看看父亲提过的东京大学标本馆。”

“当然可以。”我微笑着说,“那我们就从那里开始。”

晚餐后,我们搭乘电车前往我住的公寓。茜紧跟着我,在拥挤的电车里,她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衣角,像只不敢离巢太远的雏鸟。当电车驶过高架段时,她望着窗外连绵的灯火,轻声说:“比想象中还要……广阔。”

我的公寓位于一栋老旧但整洁的住宅楼里。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时,我才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不由得迟疑起来。

“那个……”我在房门前摸索钥匙,“我平时一个人住,可能有点乱……”

推开门,玄关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画册,客厅的矮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速写本和铅笔。最要命的是,阳台上的盆栽因为连日无人照料,有些叶片已经开始发蔫。

茜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有些狭小的空间。她的目光掠过墙角堆着的画框,掠过书架上层叠的艺术书籍,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上。

“对不起,这么乱。”我慌忙收拾着散落的画纸。

茜却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地扫过房间。“没关系的。”她放下随身的小包,主动挽起袖子,“让我帮忙整理吧。”

还没等我回应,她已经利落地开始行动。先是把散落的画册按大小分类,整齐地码在书架空处;接着将矮桌上的铅笔一支支收进笔筒,动作轻巧得像在插花。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房间里忙碌,忽然觉得这个杂乱的空间正在被她一点点赋予新的秩序。

趁着她在整理,我走到壁橱前,手搭在橱门上时却犹豫了一瞬。想到今晚要在这里过夜的茜是女孩子,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我拉开橱门取出备用的被褥。

“我帮你铺床。”我抱着被褥走到客厅较宽敞的角落,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茜正踮着脚擦拭书架,闻言转过头来。当她看到我手中的寝具时,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谢谢...”她轻声说,随即又转身继续擦拭的动作,但耳尖的那抹绯红却久久未褪。

我仔细地铺好床垫,拍松枕头,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做这些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偶尔落在我背上,让我的动作不自觉地更加小心翼翼。铺好床后,我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特意把枕头的位置调整得更舒适些。

“空调风可能有些大,晚上要是冷的话,这里还有条薄毯。”我从壁橱顶层取出干净的毯子放在床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她放下抹布走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平整的床单。“准备得...很周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目光低垂着落在枕头上。

由于公寓的布局是一体式的,客厅与卧室连在一起。虽然也有沙发,但只能容纳两个人坐下,要躺在上面实在是有些勉强,所以这两天我只能睡地板。

夜晚的公寓格外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声。当我抱着自己的被褥准备在离她床位稍远的地板上打地铺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我的公寓过夜。

“我睡这里就好。”我把被褥铺在靠墙的位置,刻意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茜跪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地上...会不会太硬了?而且...”她抬眼看了看呼呼送风的空调。

“不会的。”我故作轻松地笑笑,“以前通宵画画时经常这样睡。”

关灯后,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听见她轻微的翻身声,能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她洗发水的香味。空调风确实太大了,冷风直往地铺上灌,但我更在意的是隔壁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秀树...”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冷吗?”

“不会。”我撒谎道,把被子裹紧了些。

黑暗中传来她翻身的细微声响,床单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各自沉默着,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醒着。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秀树……”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带着些许犹豫,“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你问。”

“你的父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望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思考该如何回答。

“他们……很忙。”我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词,“父亲是公司高管,母亲是编辑。我们很少一起吃饭,家里总是很安静,上高中后我就搬出来自己生活了,与他们也只保留着最基本的联系。”

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保姆照顾。生日礼物总是很贵重,但通常是秘书送来的。”我说着,自己都惊讶于语气中的平静,“他们希望我学法律或是政治,觉得艺术是不务正业。”

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但是,”她的声音温柔地传来,“秀树还是选择了画画。”

“因为只有全身心投入创作的时候,才感觉真正活着。”我说出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着我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黑暗中我的轮廓上。

“我的父母……”她轻声说,“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喜欢秀树的画。”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握了一下。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但那份温暖却真切地传达到了我心里。

我们不再说话,只有空调规律的运行声填充着夜晚。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远处温柔的海浪。我在地铺上轻轻翻身,地板坚硬的触感让肩膀有些发麻,但想到她就睡在几步之外,这份不适也变得可以忍受。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时,我因浑身的僵硬感醒来。正当我揉着发酸的肩膀坐起身,却闻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转头望去,只见茜正背对着我,在厨房里轻声忙碌着。

她穿着昨晚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晨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嫩滑的煎蛋,还有切好的水果。

“你醒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些许羞涩,“我借用了厨房……希望你不会介意。”

看到她站在我的厨房里,在晨光中为我准备早餐,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窗外东京的喧嚣更让我心神震动。肩膀的酸痛和地板的冰冷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怎么会介意……”我连忙站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心里却被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情绪填满了,“我……我该谢谢你才对。”

我走近一些,看着矮桌上精心摆盘的食物。吐司边缘焦黄,煎蛋的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蛋黄圆润饱满,水果也被细心地切成了容易入口的大小。这一切,都与我平时随便用微波炉解决的早餐天差地别。

“你的厨艺真好。”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叹。

茜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将一杯刚冲好的麦茶推到我面前。“只是……很简单的早餐。”她轻声说,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我咬了一口吐司,外酥内软,带着黄油的香气。“很好吃。”我由衷地赞美,又尝了一口煎蛋,火候完美,“比我做的好吃太多了。”

她的嘴角悄悄上扬,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夸赞后的羞涩。她小口地喝着自己那杯麦茶,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我,观察我的反应。

这顿安静的早餐,充满了某种仪式感。我们坐在我杂乱却因她而变得整洁的公寓里,分享着由她亲手制作的食物。窗外的城市已经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但室内却奇异地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之中。

吃完最后一块水果,我满足地叹了口气,开始主动收拾餐具。

“让我来洗吧,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做。”

她没有争抢,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把碗碟拿到狭窄的水槽边。当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时,我听到她站起身,走向了窗台。

我一边洗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她。她正站在那盆有些发蔫的绿萝前,伸出纤细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片微微卷曲的叶片。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怜惜,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什么。

我的心微微一紧,想起了她的能力。她是不是又“感觉”到了什么?

果然,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确认了的担忧。“它……有点渴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好像有点孤单。”

我擦干手,走到她身边。这盆绿萝是我刚搬进来时买的,说是为了给房间添点生气,但其实常常忘了照料它。

“看来我这个主人当得不合格。”我有些惭愧地笑了笑。

茜却摇摇头。“它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着,拿起旁边的小喷壶,仔细地给叶片喷上水雾,动作熟练而温柔,“它只是……需要一点关注。”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侧脸和正在照料植物的手上。这一幕,与我记忆中那个坐在海岬礁石上、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孤独身影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在去标本馆之前,我想先带你去见见我的父母。顺便把学校的事情处理了。”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她握着喷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

“见……伯父伯母?”她的声音细微,带着明显的不安,“我……我这样去,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失礼了……”

“没关系的,”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尽管我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我走到一边,拿出了手机。“我先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在家。”

我拨通了家里保姆佐藤女士的电话。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佐藤女士,我是秀树。请问我父母今天在家吗?我之后会带一个认识的人过来。”

“啊,秀树君。太太今天在家工作,下午应该没有外出安排。先生还没有回来。”

“好的,谢谢您。”

我挂断电话,转向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确认了,我母亲在家。我们只是去打个招呼,很快就结束。”

知道只需要面对一位家长,似乎让茜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紧张感依旧显而易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好。”

我们搭乘电车前往父母居住的高级公寓。一路上,茜都异常沉默,紧挨着我坐着,视线低垂,仿佛在默默准备着一场重要的、吉凶未卜的会面。

推开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公寓大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高级香氛的、过于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缺乏生活气息。我的母亲正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

“妈,我回来了。”我出声打招呼。

她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平静地扫过我,然后落在了我身旁的茜身上。那眼神带着审视,是成年人衡量事物时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伯母,您好。我是古见茜。”茜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努力维持着清晰。她今天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站姿恭谨,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

母亲微微颔首,目光在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眼神让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身后悄悄绞紧了衣角。

“你好。”母亲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秀树在电话里只说要带朋友来,没想到是位这么文静的女孩。"

她说着客套话,却连一个微笑都没有给予。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口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坐吧。”母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先重新落座,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我轻轻碰了碰茜的手肘,带着她在质感冰冷的皮质沙发上坐下。茜的坐姿依然拘谨,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鞠躬。

“学校的事,助理帮你约在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知道了,谢谢妈。”

母亲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稍稍推至一旁,算是暂时结束了工作状态。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茜身上,这次带着些许家常的、却依旧保持距离的询问。

“古见小姐是第一次来东京?住在哪里?还习惯吗?”她的问题接踵而来,像是完成某种必要的社交流程。

“是第一次来……”茜的声音很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前……暂时住在秀树君的公寓。东京……很大,很繁华。”

母亲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向我,眉头微蹙,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住在你那里?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清楚。那公寓那么小,怕是招待不周了。”

“是我坚持的,”我连忙解释,“而且茜把那里收拾得很好。”

“哦?”母亲挑了挑眉,目光再次转向茜,这次带着一点新的审视,“古见小姐看起来很年轻,还在上学?”

“是……现在高中二年级。”茜乖巧地回答。

母亲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茜文静的侧脸和一旁的笔记本电脑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她似乎注意到了茜的紧张,也注意到了我与茜之间那种不自觉的的亲近姿态。最终,她轻轻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既然来了,今晚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她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热情,但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似乎减弱了些许,“我让佐藤女士多准备两份。”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我下意识地看向茜,担心这会给她压力。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茜在短暂的惊讶后,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了然。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朝着母亲的方向,郑重而恭敬地鞠了一躬。

“非……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虽然仍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但语气十分真诚,“能……能和伯母您,还有秀树君一起用餐,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打扰了。”

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和干脆,反而让我和母亲都略感意外。母亲微微颔首:“不必这么拘谨。只是家常便饭。”语气似乎又缓和了一分。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顺势起身,拉起茜,“我先带茜出去转转,晚饭前回来。”

茜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再次朝母亲的方向微微鞠躬:“伯母,我们先告辞了。”

母亲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走出那间弥漫着冷淡空气的公寓,室外略显喧嚣的城市背景音反而让人感到一丝亲切的真

实。茜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她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逃离拘谨后的轻快,以及对未知探索的期待。

“去东大,”我看着她,心里浮现出古见婆婆的话语,那个深藏于心的愿望,“就去植物学部那个很有名的标本馆看看,你不是说想去吗?”

“就去标本馆吧。”

她的眼眶似乎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

“好。”

我拿出手机查看地图。“距离不算太远,我们打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就……”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准备点开叫车软件。

“不要!”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促。我惊愕地转头,看到茜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恐慌,仿佛我刚刚提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建议,而是某种可怕的威胁。

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要拉开与“打车”这个念头的距离。

“对……对不起……”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羞愧和挣扎,“我……我不是……只是……”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用力地摇头,仿佛想把某种侵入脑海的可怕画面甩出去。她的目光甚至不敢与我对视,飘忽地落在地上,整个人都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不安笼罩了。

我立刻明白了。那场雨天的车祸,留下的不仅仅是心灵的创伤和记忆的碎片,更是在她身体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仅仅是“打车”这个提议,就足以唤醒那份被禁锢在身体里的、关于金属扭曲、玻璃碎裂和失控翻滚的恐怖记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我立刻收起手机,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紧紧攥着的、冰凉的手。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微微颤抖着。

“没关系,茜,没关系。”我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们不坐车,永远都不坐,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走路去,好吗?”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充满了无助和后怕。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哽咽的“嗯”。

我努力让语气恢复轻松,试图驱散她周围的低气压,“我可以当你的导游,这条路上有几家很棒的小店,我们可以慢慢逛过去。”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穿梭在东京午后的人流中。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商铺,她才极轻地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移动的鞋尖上,“我……我太失态了,吓到你了吧……”

“没有的事,”我立刻回答,手指微微收紧,让她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该道歉的是我,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

“不,不是秀树的错。”她急忙打断我,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是……”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恐惧,“只要一想到要坐进车里,关上门……就好像……好像空气都会变得稀薄,身体也变得不听使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无力改变的沮丧。

“我明白。”我轻声说,没有追问。

我顺势指了指旁边一家橱窗里摆满各种奇特多肉植物的小店。“看那个,像不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兔子挤在一起?”

茜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凑近橱窗仔细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浅浅的笑意。“嗯……是‘月兔耳’,很可爱的品种。”她轻声说,眼神柔和下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慢了些。路过一家散发着浓郁咖啡香和烤面包气味的烘焙坊时,我停下脚步。

“要进去看看吗?他们家的可颂据说很棒。”

茜犹豫地看了看店里不算太多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店里很温暖,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金黄诱人的面包。茜好奇地打量着,目光最后落在一盘撒着糖粉、造型简单的玛德琳蛋糕上。

“要两个玛德琳,请帮忙分开装。”我对店员说。

接过小巧的纸袋,我将其中一个递给茜。她有些惊讶,但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

“好吃吗?”

“嗯……很香。”她点点头,嘴角沾着一点点糖粉,像个得到意外奖励的孩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不知不觉间,东京大学庄严的赤门已映入眼帘。穿过门廊,校园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余下参天古木下的宁静。植物学部的老建筑静静矗立在绿荫深处,红砖墙上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

推开标本馆厚重的木门,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干燥植物和淡淡樟脑混合的独特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从登记台后抬起头,在访客簿上认真地记下我们的名字。

茜站在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而虔诚,像是即将踏入一个神圣的殿堂。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第一排标本柜的玻璃表面时,我看见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这就是爸爸一直想来的地方...”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沿着陈列柜缓缓前行,在每个标本前都会停留许久。时而俯身细看标签上的拉丁学名,时而用手指在玻璃上虚画出叶片的轮廓。当她停在一株蕨类植物标本前时,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这个品种...爸爸在汐见岛也发现过。”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还在论文里提到过这里的标本作为对比...”

我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成排的标本柜间流连。阳光从高窗斜斜洒落,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容易受惊的少女,而像是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正在完成一场迟来太久的对话。

她在一株叶片呈奇特锯齿状的矮小灌木标本前驻足,转头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专业知识与分享欲的光芒。

“看这个,”她的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带着一丝授课般的耐心,“这是‘矶松’,一种非常耐盐碱和强风的海岸植物。它的叶片表面有一层特殊的蜡质,可以帮助锁住水分,还能反射强烈的阳光。”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虚点着标本的细节,“爸爸常说,它们是在最严酷的环境里,用最温柔的方式顽强生存的典范。”

我凑近些,顺着她的指引仔细观察那看似普通却蕴藏着生存智慧的叶片。“听起来……很像你呢,茜。”我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却悄悄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没有回应我的话语,而是移步到下一个标本前,那是一种开着细小紫花的草本植物。

“这是‘滨旋花’,”她继续介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柔,却多了几分自信,“它的根系可以深入沙地很远,紧紧抓住土壤,所以即使是在不断被海浪冲刷的沙丘上也能站稳脚跟。它的花语是‘坚韧’与‘故乡的思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怀念,“妈妈很喜欢这种花,说它们像星星一样,点缀着寂寞的海岸线。”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看着。她为我指点着各种植物的奥妙:某种蕨类孢子囊的排列规律,某种兰科植物与特定昆虫的共生关系,某种树木叶片在秋季变色的化学原理……

在这个她所熟悉和热爱的领域里,茜像是一个散发着沉静而专注魅力的讲述者。

“茜,”我轻声唤她,“你懂得真多。”

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发现珍宝的喜悦,听到我的话,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因为……这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她轻声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安静的标本,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能像这样……把这些知识说出来,感觉好像……他们也在这里,一起看着这些一样。”

在标本馆那方静谧的天地里流连了近两个小时,午后阳光依旧明媚,但热度已稍减。

“接下来,想去上野公园走走吗?”我提议道。

我们已经走出了东大,正在地铁站前考虑接下来的行程。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于是我打算再去一个地方。

茜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另一个能与自然亲近的地方很感兴趣。她轻轻点头:“好。”

我们乘坐地铁,出站后步行没过一会儿便到了上野公园。与校园的肃穆和标本馆的沉静不同,公园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游客们在著名的西乡隆盛铜像前拍照,街头艺人的音乐声隐约可闻。

茜似乎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脚步也显得轻快了些,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和景,但不再像初到东京时那样紧张,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浅野?”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印花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相机。是中村启介,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们关系不算亲密,属于在同一个美术社、偶尔会就技法争论几句、但毕业后就几乎没联系过的那种。

“中村?”我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见他。

“哇,真是你啊!”中村笑着走过来,目光却很快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我身旁的茜身上。他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闪过惊艳和浓浓的好奇。“好久不见!这位是……?”他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探询意味。

茜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半步,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袖。

“这位是古见茜,”我侧了侧身,将她稍稍护住,简单地介绍道,“我的朋友。”我没有使用更明确的词汇,觉得在茜面前,这样的定义更为妥当,也避免给她压力。

“朋友?”中村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略带促狭的笑容,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可以啊秀树!真没想到……你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原来是喜欢这种……嗯,文静可爱型的?”他的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但或许并无恶意,只是他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社交方式。

我感到有些尴尬,尤其是看到茜的脸颊已经迅速染上了红晕,头埋得更低了。我正想开口让中村别乱说,他却已经转向茜,换上一副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容:

“古见小姐是吧?你好你好!我是秀树的高中同学,中村启介。你现在可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居然能让我们班这位‘独行侠’艺术家陪着逛公园?哈哈!”

茜被他热情得过分的态度弄得更加手足无措,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求助,然后对着中村非常小声、但极其礼貌地说了句:“你、你好……中村先生。”

她那副羞怯又努力保持礼貌的样子,似乎更佐证了中村的猜想。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向我,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能让茜听到:“喂,不够意思啊,什么时候的事?也不告诉老同学一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只是碰巧遇到,一起走走。”我试图淡化处理,然后转移了话题,“你呢?在拍照?”

“是啊,接了个小活,来拍点外景。”中村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目光却又飘向了茜,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古见小姐气质真好,像是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怎么样,机会难得,让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就当是纪念。”他这次主要是对着茜说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我本能地想替她拒绝。以茜怕生的性格,和被陌生人拍照的尴尬,她大概率会想要逃离。而我自已,也向来不喜欢成为镜头焦点。

果然,茜在中村的目光下显得更加不安,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没有立刻回应。

中村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保持着笑容:“没关系,不想拍的话……”

“等等。”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我和中村都惊讶地看向茜。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耳根泛红,但声音却很坚定。

“中村先生……可以……麻烦您吗?”她抬起头,先是看了中村一眼,随即目光转向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羞怯与恳求的情绪,“秀树……可以……和我一起吗?”

“我?我就不用了吧……”

“拜托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力量,“就一张……可以吗?”她凝视着我,眼神里不仅仅是请求,更藏着某种深切的、我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渴望,仿佛这张合影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看着她那样的眼神,我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中村看看我,又看看茜,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喂喂,秀树,人家女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再拒绝可就太不解风情了啊!”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茜的眼中瞬间亮起了细碎的光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充满了感激。

中村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我们站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斑驳的光影洒落下来。“对,就这样,秀树你再靠近一点!别板着脸嘛!古见小姐,对,就这样微微侧头,很好!”

我有些僵硬地站在茜身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茜起初也很紧张,身体微微绷着,但在中村轻松的引导下,她渐渐放松下来。她微微向我这边靠拢,肩膀轻轻挨着我的手臂,传来温暖的体温。她抬起头看向镜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那笑容干净又明亮,仿佛汇聚了此刻所有的阳光。

中村抓住这个瞬间,连续按下了几次快门。

“太好了!这张感觉非常棒!”中村看着相机屏幕,满意地赞叹,“古见小姐很上镜啊!秀树你嘛……也算及格了!”他笑着调侃道。

我无奈地摇摇头,但看着身边茜那带着满足和一丝羞怯的笑容,心里那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

中村因为约好的拍摄时间而匆匆离开了,临走前保证处理好照片后就发给我。

公园里似乎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茜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谢谢你,秀树。”她轻声说,声音里含着真诚的感激。

“没什么。”我摇摇头,看着她,“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拍点照片。”

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我们继续在公园里漫步,气氛比刚才更加柔和。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其实很少拍照。”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鹅卵石上,“妈妈以前总说,要多拍些照片,留下成长的痕迹。但是……自从他们离开后,我看着那些旧照片,总觉得……既珍贵,又痛苦。好像每一次回顾,都是在提醒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后来,我就有点……害怕留下新的影像。怕现在的美好,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变成刺痛的回忆。”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原来她主动要求拍照,背后藏着这样深沉的挣扎与勇气。

“但是,”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清澈而认真,“和秀树在一起的时间……我想记住。即使以后会难过,我也……不想忘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却坚持把话说完,“所以,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留下这一刻。”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最终,我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不会忘记的。”

我们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孩子们在广场上喂鸽子,看老人在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不知不觉,天空的蓝色渐渐被一层灰白色的云霭覆盖,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当我们走到一处位于小山坡上的传统日式亭子前时,几滴冰凉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脸上。

“要下雨了。”我话音刚落,雨势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亭子的瓦顶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我们赶紧跑进亭子躲避。几乎是顷刻之间,公园里的游人便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或撑着伞匆匆离去。喧闹的人声很快被哗啦啦的雨声取代,密集的雨幕如同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帘子,将这座小小的亭子与外界彻底隔开。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亮的绿植,以及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

世界仿佛突然缩小,只剩下这个被雨声包围的、有些潮湿的亭子,以及亭子里的我们两人。

雨水带来的凉意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茜站在亭子边缘,伸出手,接住从屋檐滑落的串串雨珠,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又奇异地清晰。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雨帘前试探。雨声很大,却营造出一种极致的静谧感。在这方被雨水隔绝的小天地里,她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不再有面对外人时的紧张和拘谨。

“嗯,”我应道,“好像只剩下我们了。”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永恒的雨声,看着雨水在石阶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停滞了。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这份突如其来的、被雨水赋予的独处,本身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安宁。我知道,距离傍晚回母亲家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而我们,可以尽情享受这被雨水偷来的、只属于两人的时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又或是更久,雨水渐渐停歇,最终只剩下屋檐断续滴落的水珠,在夕阳穿透云层的余晖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雨停了。”茜轻声说,收回一直望着亭外雨幕的目光,转身看向我。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从静谧独处中获得的安宁。

“嗯,我们该回去了。”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前往母亲的公寓了。

离开公园,回到那栋高级公寓楼,感觉像是从一个与世隔绝的梦境缓缓回归现实。夕阳将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温暖的橙色。搭乘电梯上楼时,我能感觉到茜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微微绷紧了,她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和头发。

客厅里,父亲已经回来了,他脱下了西装外套,挽着白衬衫的袖子,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看着母亲和保姆佐藤女士忙碌。母亲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摆好盘的沙拉。

“回来了?”母亲率先看到我们,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带来的红晕,语气比下午自然了许多,“正好,准备吃饭了。”

“爸。”我出声打招呼。

“伯父,晚上好。”茜立刻上前一步,朝着父亲的方向,郑重而恭敬地鞠了一躬。

父亲从周刊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最后落在茜身上,点了点头。“你好,古见小姐。”他的称呼依旧保持距离,但语气里没有不耐,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稳重。

他放下周刊,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吃饭吧。”

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让我有些微的讶异。按照惯例,他通常会看完手头那篇文章才会移步餐厅。

餐厅的灯光调得比客厅更暖一些,长方桌上摆放着四份餐具,中间是几道看起来就很可口的家常菜,除了佐藤女士擅长的煮物和烤鱼,还有一盘明显是母亲手艺的、她偶尔会做的鸡蛋卷,以及父亲喜欢喝的味增汤。

“坐吧,别拘束。”母亲示意我们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则在父亲一旁落座。茜在我身边坐下,依旧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但眼神里除了拘谨,也有一丝对眼前这桌“家宴”的细微触动。

“不知道古见小姐吃不吃得惯,都是些家常菜。”母亲示意我们坐下,语气是得体的周到。她先为父亲盛了一碗汤,然后自然地接过我递过去的碗,最后才看向茜,“需要帮你吗?”

“不、不用了,谢谢伯母,我自己可以。”茜连忙小声说,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晚餐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中开始。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食物咀嚼的细微声响。我习惯性地保持着进食的礼仪,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家人的脸上流转。

父亲吃得不多,但很慢,似乎是在品味。他偶尔会抬眼,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茜,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沉淀后的观察力。

“听说,你们下午去了东大?”父亲打破了沉默,问题指向我,但眼角余光却关切地扫过茜。

“嗯,带茜去了植物标本馆。”我回答。

“标本馆……”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看向茜,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特定词汇勾起的、尘封的记忆。“古见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的父亲……如果我没记错,是古见正人吧?”

茜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和一丝期盼:“是、是的,伯父。您认识他?”

“果然,你刚进门时我就觉得有些熟悉。”

父亲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得上清晰的笑容,虽然很淡,却软化了他平时严肃的线条。“何止认识。我年轻的时候在汐见岛住过一阵子,和你父亲成了不错的朋友。他带着我跑遍了岛上的山林海岸,认各种植物、贝壳。你母亲美雪女士,那时候常常给我们准备便当,手艺非常好。”他顿了顿,眼神温和地看着茜,“你长得和你母亲年轻时很像,尤其是眼睛。”

茜完全愣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温柔的惋惜:“是啊,啊,两人都是很好的人……”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给茜夹了一块金黄的鸡蛋卷,“尝尝这个。”

“谢……谢谢伯父,伯母。”茜的声音哽咽,努力平复着情绪,小口吃下了鸡蛋卷,“很好吃。”

“合口味就好。”母亲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实。

父母没有过多询问茜的私人情况,只是偶尔问起汐见岛以及古见婆婆的近况。

我好久没有听过这样闲谈式的对话,总觉得有些陌生。

我能感觉到,他们对待茜的态度,介于“需要礼貌招待的客人”和“因父母缘故而需稍加关照的晚辈”之间。比纯粹的客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过往联结而产生的宽容与温和,但远未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这种有限度的亲切,反而对来说更自在一些,她不必承受过于炽热的关注带来的压力。

晚餐时间大约持续了半个钟头。

父亲没有提早离席去看新闻,母亲也没有急于收拾餐桌。这顿饭,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家庭用餐持续的时间都要长那么一点点。餐桌上流动着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缓慢的、由零星对话、食物香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所共同营造的、略显生疏却真实的暖意。

我看着身边的茜,她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脊背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偶尔回应问题时,脸上会流露出一种被认真对待、被温和接纳后的、细微的放松和感激。

晚餐结束时,父亲甚至对起身准备帮忙收拾的茜说了一句:“让秀树来吧,你是客人。”

这句话很平常,却让我再次感到意外。在他的世界里,“客人”是需要被周到对待的,而让主人家的儿子代劳,似乎隐含了某种将她也纳入需要被“照顾”范围的意味,尽管这照顾依旧带着清晰的边界感。

短暂歇息后,我们打算回去。

“谢谢伯父伯母的款待,晚餐非常美味。”茜在玄关处再次郑重地道谢。

“嗯,路上注意安全。。”母亲点点头,语气温和。父亲也微微颔首。

走出公寓,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茜一直沉默着,直到走进电梯,她才轻轻靠在我身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情绪充满。

回到我的公寓,关上门,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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