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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目老师 更新时间:2025/11/3 18:19:34 字数:8523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印下斑马纹般的光影。我尽量轻缓地起身,茜还在熟睡,呼吸声像远方潮汐般规律。

临出门前,我在她枕边留下字条:“去学校办手续,很快回来”,用她那本读到三分之二的诗集压住纸角。

大学事务处的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熟悉气味。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离开时还不到十点半。我在教学楼外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葵发来消息,询问我和茜什么时候回汐见岛,还附上了莲一脸沮丧的照片。

“应该就是明后天。”我回复道。

“如果可以的话,秀树君可以带点东京的特产吗?”

当我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葵的消息就紧接而来。我看着屏幕,思绪却飘开了。作为长时间在东京居住的人来说,我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合适的且只有东京会有的特产。

“我找找看。”

按下发送键后,我关闭了手机。

尽管现在仍是暑假,但学校中的学生不在少数。其中大多是些情侣,互相依偎着享受大学的生活。

阳光透过榉树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路过图书馆时,我看见一对穿着入时的男女,女孩正笑着给男孩整理衣领,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男孩则宠溺地看着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这个场景很普通,却让我想起了茜。她总是穿着单调的衣服,就像是从未奢求过什么。她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却很少穿一些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服饰。总觉得有些可惜。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送东西给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住心脏。可从未与任何人有关亲密关系的我却想不到该送些什么才好。

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指尖在搜索框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女生希望收到什么礼物”。网页跳转,琳琅满目的建议瞬间涌来,从热门色号的口红到限量版香氛,看得我有些眼花。一条被顶到前排的回答写着:“重要的是心意,而非价格。一件能让她在日常中感受到被惦记的小物,胜过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下面还有补充:“不要太素,最好有点小巧思。”

我又看了几篇帖子,也有人回复说女生都喜欢甜品一类。这个选项自然被我抛弃掉了,但想到这或许可以作为葵要求的特产的好点子。

我先在东京站那家著名的甜品店为葵买了推荐的点心,精致的银色包装袋在手中轻晃。完成这项任务后,我却没有走向车站,而是转向了站内另一条通往商业区的走廊。

一家名为“绿意时光”的小店吸引了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花香。店内陈列着各种以植物为主题的精巧饰品。我在玻璃柜台前俯身,仔细寻找,店里几乎全是女性,我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略过一个个展柜,最终我注意到一个小巧的四叶草形状的戒指。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突然闪回脑海。是很久以前,在一本关于植物象征意义的杂书上读到的:四叶草,传说由夏娃从伊甸园带入人间,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不同的寓意——信仰、希望、爱情、幸运。

希望。幸运。这两个词像轻柔的羽毛,恰好落在我的心上。

“先生眼光很好,这是我们的热门款。”

我在四叶草戒指的展柜前注视了好一会儿,想必店员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那个,我在想这个适不适合送给女生。”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问得有多笨拙。

店员是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她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反而了然地微笑,从柜台里取出那枚戒指,放在深蓝色的丝绒托盘上,推到我面前。

“请仔细看看。这款的设计很秀气,不会过于可爱,日常佩戴也很合适。”她轻声解释,指尖轻轻点着戒圈内侧,“这里还有非常精细的叶脉雕刻。”

我凑近些。戒指在灯光下完全展露其细节——四片心形叶片簇拥在一起,每一片都并非单一的绿色,而是从边缘的浅绿向中心微微过渡,仿佛真的蕴含着生命的层次。银质的戒圈纤细,整体看起来精致又不会过分张扬。

“能冒昧问一下,您想送的那位,手指大概多粗吗?”店员又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我见过茜纤细的手腕,触碰过她微凉的手指,却从未留意过具体尺寸。见我语塞,店员善解人意地建议:“如果不太确定,可以选择这个可调节的开放戒圈款式,佩戴起来更方便,也避免了尺寸不合的尴尬。”

她指向另一款设计相似,但戒圈并未完全闭合的戒指。这似乎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就要这个吧。”我松了口气。

等待包装时,我站在一旁,看着店员熟练地操作。她选用了一种质感厚实的浅灰色和纸,将戒指盒包裹得棱角分明,最后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系好,打了一个精致而牢固的结。

虽然已经决定要送的礼物,但我心中却还是有所顾虑。看着那个被精心包装的小盒子,想到茜总是安静接受一切的样子,不安感再次浮现。

“请问,”我犹豫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如果您收到这个礼物,会开心吗?”

店员正在整理丝带末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将包装好的盒子推向柜台中央。

“先生,”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您在这个柜台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每一款四叶草饰品都仔细看过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犹豫不决都被看在眼里。

“您挑选时的专注神情,”她继续说,指尖轻点墨绿色的丝带结,“还有询问尺寸时的慎重,这些心意本身,就是最珍贵的部分了。”

她将盒子轻轻推到我面前:“收到礼物的人,一定能感受到这份心意的。毕竟——”她微微一笑,“被如此认真地对待,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我望着那个被妥帖包裹的小盒子,浅灰色的和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谢谢您。”我接过盒子,将它稳妥地收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回程的电车上,我靠着车窗,能感觉到那个小盒子随着车厢轻轻晃动的节奏。窗外流动的风景变得模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茜摩挲贝壳项链时的侧脸,还有她坐在窗边读诗时被阳光勾勒的轮廓。

新的问题浮现,这枚戒指该在什么时候给她?直接拿出来会不会太突兀?晚餐时?还是晚上某个间隙? 思绪纷乱,像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风景,抓不住一个清晰的节点。

我需要一个自然而然的时刻,一个不会让她感到负担的契机。

还未等我想出合适的时机,电车就不尽人意地到站了。人群和电车的广播声仿佛催促着我一般,于是我紧随人流赶紧下了车。

推开公寓门时,还不到中午。茜正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读到三分之二的诗集,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逆光中她的发丝边缘泛着柔和的金色。

“欢迎回来。”她合上书,声音里带着一丝午前特有的慵懒。

“我回来了。”我脱下外套,那个小盒子在内袋里的存在感异常清晰。挂好外套,我走到茜身边的桌子旁,将给葵买的甜点放到上面。

“今天天气很好,有没有想去哪里走走?”我试探着问,心里预设着各种外出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在那之中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

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含着一抹浅淡而温顺的笑意:“有点累了……今天就在家里,好不好?”

“好。”我在她身边坐下,心里竟因此稍稍安定下来。

在家里,就意味着我不再需要刻意寻找那个“完美时刻”。毕竟在这显得绵长的时间里,机会总会像水底的泡泡一样,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午后时光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中缓缓流淌。我整理着从学校带回的资料,茜则继续看她的诗,有时会起身给我们俩的茶杯续上热水。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耀眼的金色逐渐沉淀为温暖的琥珀色。

当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多,茜轻轻合上了诗集,书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目光在安静的客厅里游移,似乎在寻找下一个锚点。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电视柜旁,那对我之前取出、尚未收起的游戏光碟上。

“秀树,”她轻声唤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与试探,“那个游戏……可以教我玩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怎么玩游戏……想试试看。”

“当然。”我正无所事事,于是立刻应道,起身将手柄拿来,将其中较轻的一个递给她。

这是一款需要两人协作的解谜游戏,画面清新如童话。我简单地讲解了基本操作,茜听得很认真,手指略显生涩地放在按键上,像初学者触碰钢琴的琴键。

起初,她操控的角色走得磕磕绊绊,时常撞墙,或是错过跳跃的时机。但她没有丝毫不耐,只是微微蹙着眉,更加专注地尝试。她的观察力却出奇地敏锐,常常能发现我因习惯而忽略的环境细节。

“那边树上的鸟窝,是不是和这个齿轮的形状很像?”她指着屏幕边缘。

我顺着看去,果然,那正是解开一处机关的关键线索。依靠着她的提示,我们携手闯过了一个又一个我曾独自卡关许久的难题。当复杂的机关随着我们的协作层层解锁,当通往新区域的道路在悠扬的背景音乐中豁然开朗时,一种混合着成就与默契的暖流在我们之间无声地传递。

茜甚至会在我角色做出一个滑稽动作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笑声。

我们终于攻克了那个我认为最难的核心关卡。当象征着通关的柔和光芒笼罩屏幕,胜利的乐章缓缓奏响时,我们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她的脸颊因兴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中闪烁着未曾有过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纯粹的、共享的喜悦。

只是那光芒深处,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贪恋,仿佛想将此刻眼中自己的倒影,连同这份欢愉,一同刻入心底。

游戏暂停在结算画面,悠扬的音乐在客厅里低回。

窗外的阳光已变得斜长而温柔,给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都镀上了一圈金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饱足而安谧的宁静,只有我们两人尚未平复的、轻快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茜没有立刻起身,她依旧靠在我身边,目光缓缓扫过被夕阳浸润的客厅,扫过散落的诗集、喝到一半的茶杯,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每一件物品,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无声的铭记。

之后我们又尝试了其他游戏,并且看了最近热度很高的电影。

在选择游戏和影片时,她比平时更顺从我的提议,甚至带着一种想要体验更多、留下更多共同记忆的急切。

看电影时,客厅的灯全部关掉,只有屏幕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

当电影播放到温馨的片段,她会微微侧过头,目光并非完全落在屏幕上,而是更多地、悄悄地流连在我的侧脸,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暮色中的海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眷恋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哀伤。 当剧情走向结局,片尾曲响起时,她没有立刻去开灯,而是静静地坐在渐暗的光线里,任由屏幕的微光在她眼中摇晃,仿佛想将这共同度过的、被光影填满的时光,尽可能地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在昏暗的屏幕上缓缓滚动,茜依然抱着膝盖,侧影在屏幕最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凝视着那滚动的字幕,眼神却空茫,仿佛穿透了屏幕,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尽头。

我的右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外套口袋中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心脏猛地一跳,先前被游戏和电影暂时压下的紧张感再次清晰起来。或许,就是此刻了。

我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正对着她。她似乎察觉到我气息的变化,也缓缓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电影带来的微澜,以及那更深处的、我始终无法完全读懂的哀愁。

“茜。”我的声音因紧张而略带沙哑。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应声,只是那专注的眼神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浅灰色和纸盒。墨绿色的丝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我将它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那个小小的方块,仿佛承载了我此刻全部的心跳。

茜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去碰,只是凝视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隐约的预感,有柔软的触动,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让我心脏揪紧的、混合着幸福与悲戚的神情。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给你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送给你。”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解开丝带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仿佛每解开一寸,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当浅灰色的和纸被完全展开,露出素白的首饰盒时,她的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她抬起眼帘望向我,那眼神清澈见底,却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即将结束的忧伤。

她终于打开了盒盖。

那枚四叶草戒指安静地躺在那里,纤细的银圈与淡绿色的叶片,在屏幕最后一点微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朦胧而脆弱的光晕。

她没有立刻拿起,只是深深地望着它,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进灵魂里。良久,她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秀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巨大幸福包裹却泫然欲泣的震颤,“遇到你之后……发生了好多开心的事情,现在又送我这么漂亮的礼物……”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水光,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像我这样的人……一直在接受着你的好意,真的……好幸福啊。”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柔,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她所说的“幸福”,听起来像是一句满足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令人心碎的预感。

我伸出手,覆盖住她微微冰凉的手背。“不要说这样的话,”我轻声说,指尖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能和你在一起,这些平凡的时刻,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拿起那枚戒指,托起她的右手。

“能让我为你戴上吗?”

在得到茜肯定的答复后,我小心地将它戴回她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再次圈住那纤细的指节,那抹清新的绿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个微小而坚定的誓言,也像一个试图留住时光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手指,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温热一片。她没有擦拭,只是用左手紧紧覆住我握着她的那只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会好好珍惜的,”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无论以后……会在哪里。”

我们静静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直到手机响起。我接了电话,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握住茜那纤细的手。

是母亲。我接起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秀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汐见岛?我让人送了些食材过去,应该快到了,记得收一下。"

“大概明天就回。”我低声回答,感觉到茜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约莫二十分钟后,短促的门铃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材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处理好的海鲜、真空包装的和牛、新鲜的蔬菜,甚至还有一小盒精致的和果子。我把箱子搬进厨房,茜已经打开了灯,正在整理流理台。

“阿姨准备得很周到呢。”她轻声说着,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手的戒指,像是要确认它的存在。 她的目光在那些高级食材上流连,眼神复杂——既有对珍贵食材的珍惜,更带着一种想要将这份“馈赠”完美呈现的决心。

“今晚让我来做饭吧。”她说着,小心地取下戒指,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厨房外餐桌的正中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厨房成了她专注的天地。我坐在客厅,听着里面传来利落的切菜声,清水的流淌声,还有食物下锅时悦耳的滋啦声。她每次经过餐桌时,目光都会在那个小布包上停留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是那种用心烹调才会有的、层次丰富的香味。

当晚餐准备好时,暮色已深。茜解下围裙,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餐桌前,小心地展开软布,将戒指重新戴回手指。她低头确认般看了看,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然后才开始将菜肴一一端上桌。

看到她这样认真却又稍显笨拙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煎得恰到好处的鲑鱼表皮金黄,衬着雪白的鱼肉;小巧的扇贝用黄油煎过,饱满诱人;薄切的和牛整齐卷起,搭配着焯水后依然翠绿的西兰花。每一道菜的分量都不多,但摆盘精致,像一件件艺术品。

“这......太丰盛了。”我有些不知所措,不仅是被茜高超的厨艺所折服,更是因为难以想象这样的美食竟出自一位年轻的少女。

“因为是很棒的食材,”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想让你尝尝......这样的味道。”

我们开始用餐。每一口都美味得不可思议。茜吃得很慢,戴着戒指的右手总是轻轻地握住碗,像是还不习惯这份新的重量。

吃过晚餐,我照例提出收拾餐盘,茜则去洗了澡。

我正将最后一个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时,浴室的门轻轻滑开了。

氤氲的水汽中,茜走了出来。她没有穿衬衣,只是用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裹住身体,从胸口下方一直到膝盖上方,裸露的肩膀和锁骨还泛着被热水浸润过的粉色。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发梢不断滴着水珠,在她光洁的皮肤上和脚下的地板上留下印记。

“那个……秀树,”她的脸颊红彤彤的,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羞涩,声音比平时更细弱,“吹风机……放在哪里?”

我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感觉自己的耳根也有些发烫。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她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双脚。

“应该是在衣柜的抽屉里。”我有些仓促地回答,声音听起来有点干。

“谢谢……”她小声应着,却没有立刻去拿,反而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巾的边缘。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我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浴巾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锁骨的凹陷处还积着一点未擦干的水珠。被水汽蒸得微红的皮肤下,似乎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她整个人像是被水浸湿的蝶翼,美丽,却带着一种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莫名心酸的情绪,再次清晰地攫住了我。

她总是这样,明明看起来如此需要被小心呵护,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坚韧。

“我、我去帮你拿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也让自己从这令人心慌的视觉冲击中找个正当的理由移开视线。

“不、不用了!”她连忙摇头,脸颊更红了,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快速转身走向衣柜,从抽屉中取出吹风机,接着回到浴室,留下一个裹在白色浴巾里、更显得清瘦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湿润的皂角香气。

我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门被轻轻拉上的声音,以及随后响起的吹风机嗡鸣,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情绪仍未散去——那份因她不经意间的流露而带来的悸动,以及更深处的,对她那份易碎感的怜惜与担忧。

吹风机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在这期间,我擦拭了灶台,又简单打扫了卫生,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的心跳。当浴室门再次被拉开时,茜已经换上了我先前给她的白色T恤,T恤对茜来说有些宽大,颈间的项链隐隐可见。头发蓬松而干爽地披在肩头,脸上之前的红晕已经褪去,只剩下被热水浸润过的白皙与柔和。

“那个……我洗好了。”她轻声说,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地面。

“嗯。”我点点头,感觉气氛依然残留着一丝尴尬,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更深的亲密感,“那……我去洗了。”

“好。”

我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里面还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与她发间相同的淡淡香气。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我下意识地用手掌抹开一小片,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耳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站在水幕下,热水冲刷着身体,却仿佛也冲开了心中某个固执的存在。我不由得回想起从前那个对人际关系、甚至对家族血缘都感到一种隔阂与疏离的自己。

曾经觉得,与人保持距离,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里,是最舒适自在的状态。东京的喧嚣与人群,常常让我感到疲惫,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墙壁,将自己与他人隔绝开来。

可如今……水流顺着脸颊滑落,我闭上眼。这个原本只有我独自气息的公寓,不知从何时起,充满了她存在的痕迹。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这样一个习惯了独处,甚至有些享受孤僻的人,如今却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她偶尔流露的脆弱而心生怜惜,会开始思考“未来”,会想要去守护什么。

这种变化,剧烈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内心深处某个冻结的角落,正被一种陌生的温暖悄然融化。

这份与他人产生的深刻联结,带来的不再是负担与疲惫,而是一种充盈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害怕失去的不安。

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身上和莲蓬头滴落的声响。我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镜子上依旧蒙着雾。我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的自己的影像。

等我洗漱完毕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只留下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茜正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从书架抽出的摄影集,但眼神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更像是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出神。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柔和。

“明天……”她轻声开口,却又止住,只是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嗯,明天我们回汐见岛。”我接上她的话,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

夜色渐深,我们各自准备就寝。我像往常一样,从壁橱里取出被褥,开始在床边地板上铺设。就在我整理枕头时,一直安静坐在床沿的茜忽然轻声开口:

“秀树……”

我抬起头。她双手紧紧抓着衬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地板很硬吧?每天早上看你起来,都是一身酸痛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还好,习惯了。”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但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今晚……”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却异常清晰,“可以到床上来睡吗?”

这个提议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看到我的迟疑,她急忙补充道:“床很大的,能够容纳两个人……而且……”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那枚四叶草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我只是想在还能这样的时候……离你近一点。”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让我心紧的恳求,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我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羞涩、不安与深切依恋的复杂情绪,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好。”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我收起地铺,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双人床确实足够宽敞,我们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晚安,秀树。”她侧身面向我,轻声说道。

“晚安,茜。”

灯熄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黑暗中投下一道银灰色的光带。我们就这样并肩躺在黑暗中,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在这份宁静中,我也缓缓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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