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来了。
天空被夕阳染成茜色。
在梦中,我并不觉得这是梦。我仿佛裹在自己喜欢的被窝里,周遭漂浮着一种常有的安全感,难过却舒适,陌生却熟悉。
起初是熟悉的东京街景,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像彩色的河流。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少女的背影,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当她转过身来,那张脸清晰地与茜重叠——同样的眼眸,同样的唇形,连微微蹙眉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她明明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可我却只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其他角色都不过是背景。
“秀树。”她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掌心。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悲伤。
“去哪里?”
“请不要问。”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洞,“只要记得……”
她的形象开始模糊。
先是轮廓变得透明,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影像。接着她的面容也开始朦胧,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点。
我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如同蒙太奇般,故事进入另一个章节中。
周围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涩谷的霓虹灯光融化成一片深蓝,嘈杂的人声被海浪声取代。我站在熟悉的海岬上,脚下是黑色的礁石,面前是无垠的大海。
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矗立在眼前,但在梦中它异常高大,塔身直指被晚霞浸染的天空,仿佛连接着人间与天际。塔顶的玻璃穹顶完整无缺,在夕照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茜就站在海面上。
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赤着双脚,轻盈地立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之上。海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却站得稳稳的,侧身对着我,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线。她的侧脸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海水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
我的心中充满各种疑惑,但在梦中我却无法表达。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她轻声说道,话语像是要融入海风一般。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与夕阳、与海面的波光交织在一起。
在她身后,那座巨大的灯塔突然亮了起来,一道强烈的光柱射向暮色渐深的天空。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仿佛正在与大海融为一体。我拼命挣扎,终于喊出了声:
“不要走!”
但她只是对我露出最后一个微笑,那笑容温柔而悲伤,然后彻底化作了光芒,消散在海天之间。
灯塔的光芒依然在夜空中旋转,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的守望。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我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
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被褥整齐地叠放着,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坐起身,感觉脸颊上一片冰凉。抬手擦拭,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会哭得这么伤心?
明明自己的内心如此悲伤,可我却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而哭。只记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弥漫着温柔又有些悲伤的梦。
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右手却在挪动时无意中碰到了一个微凉的硬物。低头看去,发现在床单的褶皱间,一枚精致的四叶草戒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疑惑地拾起它,银质的戒圈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就在放置戒指的位置旁边,一枚用深蓝色缎带系着的白色贝壳项链安静地依偎在枕边,仿佛昨晚还有人佩戴过它。
这是谁的?我捏起那枚贝壳项链,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贝壳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突然涌上心头。
这两件显然不属于我的物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床上?它们的主人是谁?
我的内心一片混乱。那时的我,尚不能知晓我竟遗忘了如此重要的东西。
这种明知遗忘了什么重要事物却无从追寻的感觉,让胸口闷得发慌。
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反复拍打脸颊。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神情迷茫,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回到卧室,我环顾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空间。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画具收纳在墙角,一切都保持着我一贯的习惯。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房间却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我在床沿坐下,将那枚戒指和贝壳项链并排放在掌心。接下来该做什么?按照往常的习惯,我应该开始准备早餐,然后整理画具。但此刻我却一动也不想动,仿佛连日常的节奏都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失去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只留下模糊的痕迹,证明曾经有海水来过。
我呆坐在床上,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备忘录提醒:今日返回汐见岛。
我看着这行字,努力回想自己何时设置了这条提醒。祖母遗物的整理工作已经完成,况且暑假也即将结束,对我来说应该没有必要。硬要说的话,只是答应了葵要带东西给她。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只能隐约记起确实有过这个计划,但具体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更重要的是,此刻的我完全提不起任何收拾行李的动力。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许久,最终我还是给母亲和葵发了消息:“临时有事,推迟一天回去。”
将手机放回口袋,我决定出门走走。也许东京街头的喧嚣能驱散心中这份莫名的惆怅。
我在还分得清楚方向的状况下随意地左拐右拐,沿途经过了一处铁墙隔离的建筑工地,里面正要盖起新的建筑。
因四面高楼林立,天空只得以在这一小片狭小的空间展露它的风貌。
那数米见方的空间,在清晨的阳光下并不是特别鲜艳,但在灰色街景的衬托下,那片天空已经蓝得足以让人感受到夏天的气息。
我不禁抬头望向林立的高楼顶端。
过去的自己也曾这样望着相同的景象,那时的我,对于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人群,而这些人群究竟又在做些什么感到不解。
我闭上眼睛,想象这些景物就像舞台布景瞬间消失的情况。
那是一种非现实的感受。
当然那种事不可能发生。我带着不安的心情徘徊在这个街道,仿佛自己成了一个带着淡淡青光的幽灵。
原来非现实的并不是眼前林立的高楼群像,而是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连续的震动。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掏出了手机。
是中村启介。我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秀树?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你说。”
“是这样,昨晚我把照片洗出来了。说真的,你那张单人照的表情可真够难看的,像是在梦游一样。” 中村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带着熟稔的调侃,“我就在想,是不是该当面交给你,顺便让你请我喝一杯,补偿一下我浪费的快门?”
单人照?表情难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中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迷雾,没有带来清晰,反而激起了更多浑浊的涟漪。他提到了照片,提到了上野公园,但他的描述与我脑海中任何模糊的碎片都无法对应。
“哎,开玩笑的。其实今天晚上有个同学聚会,你想嘛,夏天也快要结束了,大家就想着来聚一聚。可是其他人都没你的联系方式,就让我来问问你。”
“照片……你洗出来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啊,前天不是在上野碰到你,你让我帮你拍的吗?虽然你当时状态看起来就有点奇怪,但没想到成片效果这么……嗯,有‘艺术家的忧郁气质’?”
他继续开着玩笑,听起来毫无心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让你拍的?”
“是啊,怎么,你自己都忘了?”中村失笑,“所以今晚出来吧,我把照片带给你。你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别老是一个人闷着。”
“……好。”我听见自己回答。
尽管我一向不擅长应付聚会,可我需要看到那张照片,我需要确认中村口中的“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子。
“地址我发你,晚上见!”
黄昏时分,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涉谷小巷深处的居酒屋。还未进门,喧闹的人声和烤物的香气就已经透过门帘溢了出来,混合着冰啤酒的味道,是典型的夏夜居酒屋气息。我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烟火气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即掀开了厚重的暖帘。
暖黄的灯光下,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长桌旁挤满了人。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引起了一圈涟漪。
“哦!浅野!是浅野秀树!”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率先喊道,他以前坐在我后排。
“真的假的!中村,你真把他叫来了?”
“秀树!好久不见!这边这边!”
几张泛着酒意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同时转向我,带着夸张的惊讶和久别重逢的热情。
我像是被推上了无形的舞台,灯光刺眼,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僵硬地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寒暄。
我试图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中村可能在的方向,但热情的招呼绊住了我的脚步。
“秀树,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一个脸颊微红的女生笑着问,我记得她以前是班上的活跃分子。
“没什么,随便……画点东西。”我含糊地应着,目光试图越过她寻找中村。
“听说你还在坚持搞艺术?可以啊!”另一个男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小,“还在用那种特大号的调色盘吗?”
“嗯……偶尔。”我勉强扯动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像生了锈。
“还是老样子,这么不爱说话啊。”有人笑着调侃,语气并无恶意,却让我更加想缩进自己的壳里。
我用近乎失礼的简短回应——“还好”、“嗯”、“谢谢”像盾牌一样抵挡着这些过于旺盛的社交能量,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他们的热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热烈,却无法温暖我此刻冰凉的心绪。
终于,我在长桌的尽头看到了中村启介那件标志性的花哨夏威夷衬衫。他正侧着身子,和一位女性聊得投入。
那位女性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简约的藏蓝色连衣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我认得那个背影和那头柔顺的及肩发——是西山绫子,美术社的成员,以前在社里,我们关系十分要好,但由于发生了一些事情,如今只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
她性格沉静,对色彩有独特的见解,我们曾就莫兰迪的灰度系有过几次不错的交流。
我走近时,中村抬眼看到了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抬手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但他的注意力显然还留在与西山绫子的对话上,并没有立刻中断的意思。西山也循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我,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算是问候,随即又自然地转回去,似乎在听中村把某个话题讲完。
我在中村旁边的空位默默坐下,像一座孤岛,暂时隔绝在周围的喧嚣之外。服务生送来冰水和毛巾,我低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中村与西山绫子的对话所吸引。
他们似乎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中村比划着手势,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讲述奇闻异事特有的兴奋。
“……所以说,那个传说还挺有名的,就在多摩川那边的旧宿舍楼,都说半夜会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但进去找却什么都没有……”
西山绫子微微蹙着眉,手指轻轻绕着杯沿,听得专注,偶尔轻声插一句:“是残留的思念吗?还是无意识的能量再现?”
“谁知道呢!”中村拿起啤酒杯灌了一口,“昨晚的夏日灵异特辑里那个专家不是说了吗?有些幽灵并非怀着恶意,它们只是存在,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重复着生前的习惯,或者执着于某个未了的心愿……”
灵异话题一向是他们所热衷的。
“幽灵……”
我低声喃喃道,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激动。
我想起来曾在汐见岛听过的传说,想起了知纱的歌声,以及西村婆婆对那片海域的见解。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自己患得患失的奇怪感受。
“那个……幽灵,”我的声音不大,但在他们两人的小圈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听起来有些急切,“如果……如果一个人,或者一种‘存在’,被所有人遗忘了,连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那它,还算存在吗?”
中村和西山同时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惊讶。中村是没想到我这个“闷葫芦”会突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而且问得如此……哲学。西山则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语气中不寻常的波动。
中村率先反应过来,他天生喜欢接话茬,尤其是我这种罕见的表现,立刻来了兴致:“秀树,没想到你对这个也有兴趣?你这问题问得够深的啊!”他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按特辑里的说法,存在本身或许不依赖于他人的记忆?也许它们存在于另一个维度,或者……依托于某种强烈的‘执念’?”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笑着摇了摇头,又恢复了调侃的语气:“怎么?你该不会是撞见什么了吧?所以前天拍照时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西山绫子没有笑,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比中村多了几分认真和思索。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浅野的问题……很特别。如果连痕迹都消失了,那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或许就是不存在的吧。除非……”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除非还有某个‘连接点’,某个承载了那份‘存在’证明的物体,或者……某个依然能‘感觉’到它的人。”
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放在膝上、微微握紧的右手。
接着,她继续说道。
“你想,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生只会见过一面的人不是吗。他们作为过客偶然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但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因为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村没注意到这微妙的交流,他哈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来来,喝酒喝酒!说不定你就是夏天太热,迷糊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啤酒,冰冷的杯壁刺痛了掌心。
或许正如中村所言,我就是被热迷糊了,所以才有些魂不附体。我深吸一口气,将啤酒大口大口送入嘴中。
我仰头喝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感觉那寒意从喉咙一路蔓延,直至心底最深处的空洞。
在那之后,我又机械地灌下了好几杯其他人递来的啤酒。
酒精像温吞的潮水,慢慢淹没了理智的堤岸,让居酒屋里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灯光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心底那份空洞感,反而在麻木中被放大,沉甸甸地坠着。
派对终于在喧嚣中走向尾声。大家意犹未尽地商量着续摊去唱K。我跟着人群踉跄地走出居酒屋,夏夜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与体内的酒精混合,瞬间化作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唔……”我猛地挣脱开中村搀扶的手,冲到巷子边的墙角,扶着粗糙的砖墙,难以自控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出的大多是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反而让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残酷的清明。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动作稳定而带着安抚的意味。
“喂喂,秀树,你这家伙……不能喝就别逞强啊。”中村一边拍着,一边略带无奈地说道。
等我稍微缓过气,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中村从他那花哨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喏,你的‘黑历史’,好好收着吧。”他咧着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调侃,但眼神里多少带了点关切,“看你这样子,KTV肯定是去不成了。还能走动吗?”
我虚弱地点点头,握紧了那个信封,感觉它比之前更加沉重。
中村看了看我,又看了稍远地方。西山绫子正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光线映照在她柔和的脸庞上。
中村似乎明白了什么,冲我挤了挤眼:“接下来你就和绫子走吧。我先和他们继续吼几嗓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松,“走了啊秀树,下次可别这么喝了!”
说完,他便转身,跟上大部队喧闹的身影,汇入了涉谷夜晚流光溢彩的人潮中,很快消失了。
巷口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霓虹灯牌无声闪烁,和我粗重未平的喘息。
西山绫子缓缓走上前几步,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先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抽出一张,递给我。接着叹了口气:“大家也是真有活力,我可受不了这么折腾。秀树你也一样吧。”
“啊,是啊。”
我接过纸巾,低声道谢,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和嘴角。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呕吐后,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总算平息了一些。
“好点了吗?”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
“嗯……好多了。”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力气正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等待着我完全缓过劲来。大部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喧闹声也远去了。
“好了,”我顿了顿:“我送你到车站吧”
西山闻言,侧过头来看我,路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调侃:“难道不应该是我送你?”
我明白她是在拿此刻狼狈的我打趣。
“这种时候怎么说都应该是男生来护送女生才对吧。”我试图维持一点可怜的、属于过去的“风度”,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没什么说服力。
“你还是这么绅士呢。”
她捂着嘴,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对我来说十分熟悉的微笑。
“别说这些了,走吧。”
我移开视线,率先迈开了脚步,不想让这份微妙的气氛继续发酵。她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像过去我们一同放学回家时那样。
我们沿着夜晚的街道沉默地走着,刻意避开了涉谷主干道的喧嚣,选择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月光与路灯的光晕交织,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前面有家便利店,去买瓶水吧?你刚才……吐了那么多,需要补充点水分。”
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以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呢。”
她也买了瓶水,站在我身旁。
“啊,是啊。”我低声回应,拧开刚从便利店冰柜里取出的矿泉水瓶盖。那份关于过去的记忆,明明久远得仿佛不曾存在,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地提起,却又显得异常真实。
她也小口喝着自己那瓶水,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的沉默后,她像是忽然想起,转过头,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刚才中村神神秘秘塞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照片。”我如实回答,毕竟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照片?”她略显好奇,“能给我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那张据称表情糟糕的“单人照”,像是我内心混乱状态的外部证据,我并不太想展示,尤其是给她看。
但面对她平静而直接的目光,我似乎也没有坚决拒绝的理由。这种无谓的坚持,在此刻显得格外疲惫。
“……嗯。”我最终还是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信封,动作轻柔地抽出里面的照片。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那片过于明亮、缺乏温情的光线下,她低头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
“这是……前天在上野拍的,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要让中村拍这张照片,果然很奇怪吧。”
“总觉得……你当时还和谁在一起吗?”
他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虚划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唔……”她沉吟了一下,“秀树,你的位置……太偏了。而且,你的视线,看向的是画面外的左侧空处,身体的重心也微微偏向那边,手臂的姿势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原本挽着什么,或者刚刚松开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带着美术生对画面天生的、近乎本能的敏感,“就像……就像是原本那里应该有什么,或者,刚刚有什么人从那个方向离开了。整个构图,因为这份‘空缺’,显得非常……不完整。”
我强迫自己回想起那时所发生的事,可那份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布,无论如何我也记不清楚。
她看着我的反应,那双能洞察色彩微妙差别和构图平衡的眼睛,似乎也捕捉到了我脸上瞬间闪过的震惊与某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照片缓缓递还给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看起来,不像是一张普通的‘单人照’呢,秀树。”
我接过照片,手指竟有些微颤。便利店的白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正如她所说,这张照片无论什么地方都充斥着怪异感。
“是这样吗……”我低声重复,更像是在问自己。除了承认这份视觉上的“不完整”,我依旧抓不住任何实质的内容。
夜晚的街道行人渐稀,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我们并肩走向车站,那份被照片强化的空洞感,以及西山话语带来的清醒的困扰,让我比刚才醉酒时更加疲惫。
走到车站入口,明亮的灯光从检票口内倾泻而出,像一道划分区域的界限。我停下脚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陪我”或者“路上小心”,但话语堵在喉咙里,显得客套又苍白。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西山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秀树,”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明天……我在青山的‘丘上画廊’有一个小型的联合画展,下午两点开幕。”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朋友间的坦然,“如果你明天感觉好一些了……有时间的话,希望你能来看看。”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去欣赏什么画展。但内心深处,某种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本能,让我无法立刻说出“不”字。
并且,在我内心深处,我始终无法对过去我曾对西山所做的事释怀。
我没有理由拒绝,也没办法拒绝。
“……我,”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确定明天……”
“没关系,”她立刻接口,语气轻松,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犹豫,“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来不来看你方便。”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纯粹的鼓励,“那我先走了。”
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刷票走进了车站闸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月台的人流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诡异的“单人照”。
车站的广播声清晰而遥远,都市的夜晚依旧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