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坐上了前往青山的地铁。
原本是计划着今天一早就乘船去汐见岛,但西山的请求我又不愿意拒绝,所以就将船票买在今天傍晚。
此刻正赶上早高峰,电车上挤满了人。处在这狭小的空间中,似乎连空气也没办法很好地流通。
身体与陌生人被迫紧贴,汗味、香水味、早餐的食物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感。
我抓着吊环,随着车厢摇晃,目光空洞地望着玻璃上自己摇晃的身影。与内心的空洞和混乱相比,这外界的拥挤反而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为一种麻木的背景音。
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掩映在绿树后的白色建筑,画展位于二楼。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去,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与楼下街道的喧嚣相比,画廊里仿佛另一个维度。空间不大,纯白的墙壁,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打在悬挂的画作上。
参观者寥寥无几,只有两三个人在安静地踱步,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古典乐声,更衬得此地一片寂静。
西山正静静站在一幅画前,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她今天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身形显得更加纤细。
我放轻脚步,穿过空旷的展厅,向她走去。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头。
直到我走到她身侧,她才仿佛被惊动,微微一动,侧过头来看向我。她的眼中还残留着某种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深邃而复杂的情绪,像是沉浸在回忆的深潭中刚刚被拉起。
“你果然来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就是知道我拒绝不了,才这样说的吧。”
“因为秀树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西山轻声笑了笑,“不过有时候很笨拙就是啦。”
我没有再琢磨她所说的话,而是将注意力投向西山刚才久久凝视的那幅画上。
画面主体是一片深沉而富有层次感的蓝,仿佛夜幕下的海,又或者是无垠的宇宙。
在这片蓝色之中,用更浅、更亮的笔触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如同光影交织的痕迹,它们缠绕着,似要形成某种具体的形态,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朦胧的、未完成的状态。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块留白,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偶然滴落的印记,又像是一个刻意为之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缺。整幅画给人一种静谧、孤独,却又暗流涌动的感觉。
真厉害啊……
我心中不禁感叹。她能如此精准地用色彩和构图捕捉并表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和氛围,将内心的世界具象化。这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天赋和深刻的感知力。
想到中村也早已开始接商业拍摄的活儿,在西山这样纯粹的艺术表达面前,更显得我自己的停滞不前是如此可笑。
我确实一直在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画了些什么呢?堆在公寓角落的素描本,一些未完成的、自我满足的习作,仅此而已。
与眼前这幅能够悬挂在画廊里、拥有完整灵魂的作品相比,我的那些涂鸦,连同我此刻混乱的人生一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毫无实际的成就可言。
一种混合着钦佩与自我厌弃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
“觉得怎么样?”西山的声音轻轻传来,将我从自我批判的漩涡中暂时拉出。
我几乎没有思考,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想法,低声回答:“很厉害。”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干巴巴的,却是我此刻能给出的最真实的评价。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
“能得到秀树你这么直白的称赞,可真不容易。”
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仿佛我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
西山转过身,示意我跟上。
“随便看看吧,还有其他一些作品。”
我们沿着纯白的墙壁缓缓踱步。画廊里依旧安静,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音乐。
“看到这些,总会想起以前在社团的时候。”西山在一幅色彩明快、描绘阳光透过树林缝隙的风景画前停下,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候,你总是坐在靠窗的角落,一画就是一下午,谁跟你说话都爱答不理的。”
“有吗?”我下意识地反问,记忆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那些充满颜料和松节油气味的午后。阳光,画架,还有她偶尔走过来,安静地看着我画布时的目光。
“当然有。”她轻笑,“像个闷葫芦。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画作移开,看向窗外,“那时候觉得,能那样专注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很特别。”
我们继续走着,聊着一些社团的琐事——为参加比赛熬夜赶稿的狼狈,关于某位老师奇怪口癖的模仿,还有夏日午后从便利店买来的、总是很快融化的冰淇淋。
这些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像透过林间的阳光,斑驳地洒落在此时此地的静谧空间里,营造出一种怀旧的、略显伤感的缓和气氛。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这份缓和只是表象。就像一幅被精心修复的古画,远看完整和谐,近观却依然能看到底下无法完全掩盖的裂痕。
我内心的那片空洞,并未因这些温暖的回忆而填满分毫。它依然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无声地提醒我某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缺失。
不知不觉已近午间,画廊里最后一位访客也离开了,空间愈发显得空旷。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西山看了看手机,提议道,“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荞麦面店,要一起去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好。”
答应之后,我才隐约感到一丝不妥。与西山这样单独用餐,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微妙的关系时期。
餐厅离画廊不远,是一家传统的日式小店,木质装修,挂着暖帘,内部安静而整洁。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招牌的荞麦面和几样小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西山似乎还在延续着刚才在画廊的轻松话题,聊着最近艺术圈的一些趣闻,或是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她的节奏,适时地点头,发出简短的回应。
我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当西山说到某处停顿等待我的反应时,我有时会慢上半拍,才发出一个迟钝的“嗯”。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西山没有再试图开启新的话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能洞察色彩与构图的眼睛,此刻也正在仔细地“阅读”着我脸上每一丝不协调的表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
“秀树,总觉得你现在看上去和当年你从我身边逃开时一样……”
她的话语里没有尖锐的指责,更像是一种带着淡淡困惑和理解的陈述。
她拿起桌上的麦茶,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给彼此一个消化这份“熟悉感”的短暂间隙。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完全明白你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坦诚中带着一丝曾经的受伤,但这受伤已被时间磨去了棱角,“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人。你那时候……一定也很混乱吧,和我一样。”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弧度。
“而现在,”她继续观察着我,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笃定,“你看上去比那时候更……痛苦。不像是要逃离什么,反而像是……像是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拼命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一样。”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眼前那杯已经微凉的麦茶上,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西山……”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关于当年的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组织语言,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苍白无力的理由。
“那时候……我并不是不喜欢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珍视那种和你在一起的感觉,那种仿佛被完全理解的紧密感,我才感到害怕。”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冰冷的茶杯,“我害怕……当我更深地陷入那种关系后,会暴露我自己的空洞和……无能。我害怕我无法承担起你可能会投注在我身上的期待,害怕那种紧密最终会变成我无法承受的重量。”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现在想起来,那只是我为自己懦弱找到的、看似合理的借口。本质上,是我害怕付出,害怕责任,害怕……真正的亲密会吞噬掉那个孱弱的自我。所以,我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先一步推开了你。”
我终于抬起眼,鼓起勇气看向她,眼中充满了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愧疚。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一直都很愧疚。我不是在请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决定,问题全在我身上。你很好,一直都是。是我……没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却让你承受了后果。”
我说完了,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西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清淡,却比刚才真实许多的微笑。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秀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说实话,刚分开的那段时间,确实很难熬。我不明白,也怨恨过。但后来……慢慢地,也就接受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单靠‘喜欢’就能维系的。它需要勇气,需要时机,需要两个人步调一致的决心。”
西山的目光飘向窗外,此时正有几个国中生结伴路过。
“你说你很自私,可我却不那么认为。还记得在校园祭的时候吗?你明明总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社里那些来参观的小孩子,却意外地都很喜欢你。他们会围在你旁边看你画画,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你虽然看起来有点困扰,却从来不会真的赶他们走,还会默默地帮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蜡笔,或者把他们画歪了的画架悄悄扶正。”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那时候我就在想,那个看似疏离的秀树,其实心里有着非常柔软的部分。你只是不擅长用通常的方式表达,或者说……你害怕自己的温柔,反而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清明而专注,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所以,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你当年选择推开我,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和懦弱。也许……在你自己的方式里,你正是因为太在乎我,所以才害怕自己无法给我所需要的东西,害怕我会失望,害怕你内心的‘空洞’最终会伤害到我。你选择了用一种看似残酷的方式,提前结束了可能……更深的伤害。”
她微微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虽然过程很痛,但……我后来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笨拙的、属于你的温柔呢?谢谢你……至少在那个时候,有为我着想过。而且,我们一起分享日记的时光,是我最宝贵的时光。”
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端起麦茶,将其送入嘴中。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重新带上了我熟悉的、带着善意的调侃:
“不过,看你现在这副魂不守舍、拼命在寻找什么的样子……该不会是,终于遇到了那个能让你不再害怕,甚至愿意不顾一切去追寻的人了吧?”她微微歪头,眼中闪着些许好奇的光,“说说看,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才这么心神不宁的。”
“才不……”
我急忙想要否定,却不知道为何说不出口。
“诶,看来果然是这样。”
西山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欣慰。她没有追问细节,仿佛我此刻的语塞和慌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笑声落下,她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她凝视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犹豫和迷茫。
“秀树,”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我说。”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过去的事,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无法改变,也就不必再让它成为枷锁。”
“既然对方对你来说如此重要,重要到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就不要再犹豫,不要再被过去的阴影绊住脚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一种近乎嘱托的郑重。
“所以,这一次,”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要再逃了,秀树。”
“好好地、笔直地追上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结果如何。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那种后悔……会比你现在感受到的空洞,要痛苦一百倍。”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有无数纷乱的情绪和话语在胸腔里冲撞,却最终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千言万语,在此时此刻,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凝结成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谢谢。”我的声音沙哑,却蕴含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感激。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清浅,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真正释然的微笑。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必”。
午餐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重与新生的平静中结束。我们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在店门口,我们即将分别。
我停下脚步,转向她。
“西山,”我开口道,语气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确定,“我……今天傍晚的船,回汐见岛。”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是吗……”她轻声说,“那就……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她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前进的勇气和方向。
我转身,汇入午后的人流,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虚浮和迷茫。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那片空洞依然在心底叫嚣,但我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回汐见岛。
回到那片“忘却之蓝”。
去找寻那个,我必须找到的答案。
我在街边徘徊了一会儿,便回到家中收拾行李。
公寓里依旧残留着一种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过于整洁的秩序感,仿佛有人细心整理过,却又空荡得令人心慌。
当我从抽屉里取出几件换洗衣物时,目光再次被那两件并排放在桌上的物品吸引——那枚光泽温润的白色贝壳项链,以及那枚精巧的四叶草戒指。
我停下动作,拿起它们。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脑海中依旧没有任何清晰的画面,但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直觉在胸腔里鼓动。
这两件东西,非常重要。
我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和戒指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了随身外套的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那里,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安。
不久,我登上前往汐见岛的渡轮。
船只驶离东京湾,璀璨的灯火渐渐在身后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最终被深邃的黑暗吞没。
甲板上风很大,带着大洋深处凛冽的寒意。
我靠在栏杆边,望着远方海天交界处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消失,感觉自己正被载往一个未知的、脱离常轨的领域。
船舱内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伴随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船体,我几乎一夜未眠,思绪在记忆的断层间反复徘徊。
当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时,渡轮终于缓缓靠向了汐见岛的码头。
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港湾,远处的山峦和熟悉的城镇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
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海岛特有的、混合了海藻与晨露的清新气息。
码头上已经有一些早起的正在忙碌渔民,以及准备着出海的船只。
在船上时,我给莲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只说了抵达的大概时间。
当渡轮停稳,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舷梯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码头上的两个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楚。
“秀树君!欢迎回来!”
葵老远就朝我挥了挥手,莲则站在一旁,伸出一只手向我示意,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嗯,好久不见。”
我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将手中那个从东京著名甜品店带回来的、包装精致的纸袋递给葵。
“给,答应你的特产。”
“哇!真的买到了!谢谢你,秀树君!”葵接过纸袋,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莲瞥了一眼纸袋,又看看我带着倦容的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怎么推迟了几天才回来?”
“嘛,发生了一些事情,还收到高中同学的派对邀请。”
我含糊地答道,没有多解释。清晨的凉意让我拉了拉外套的衣领,内侧口袋里的硬物轮廓轻轻抵在胸前。
“对了,秀树,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话一出口,葵自己却先愣了一下,抱着纸袋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眨了眨眼,仿佛在努力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最终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嘀咕:“呃……我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和翻涌的情绪。
“啊,是一个人。只是……”
“只是?”
莲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可是我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身处的空间有些不协调感。
我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包。
那种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的孤独感,以及必须证明什么的冲动,促使我做出这个有些奇怪的举动。
在莲和葵疑惑的目光中,我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枚洁白的贝壳项链和那枚精致的四叶草戒指。晨光下,贝壳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四叶草的叶片泛着细微的银绿光芒。
“这个……”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逡巡,“你们……见过这些东西吗?或者,对它们有印象吗?”
莲凑近了些,眉头紧锁,盯着我掌心的物品仔细看了好几秒,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
“没见过。看起来是女孩子的饰品吧?秀树,这是谁的?”
他的反应自然坦荡,没有任何隐瞒的痕迹。
而葵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看见项链和戒指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目光牢牢锁定在贝壳项链上,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贝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迷雾般的茫然,“感觉……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非常、非常重要的感觉……”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贝壳表面,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她努力地思索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但最终,她还是挫败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丝残留的困惑和莫名的失落。
“对不起,秀树君……我想不起来了。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歉意。
“没关系。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我醒来后,就发现它们安静地躺在我的床上……”
“居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不成你延后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我也说不准,可能吧。总觉得有种患得患失的错觉,尤其是看着这枚项链。”
葵像是被我的话提醒似的。
“这么说来,前两天我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很难受,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喂,你们俩该不会中邪了吧,大清早的有些吓人。”莲故意做出寒颤的动作,“不过,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有持续很久……”
此刻的气氛微妙又沉重。尤其是我们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莲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有些僵持的局面,用他那一贯的语气提议道:
“总之,别傻站在这里了。秀树你坐了一晚上船也累了吧?先把行李放回去。我回去拿点零食,顺便带些喝的过来。就去你那儿吧,这些事情之后再说。”
“说的也是。”
“好。”我点了点头,提起行李。“走吧。”
我和葵先一步回到了老宅。一路上她都像个好奇的孩子,向我打听东京的趣事。
我只好讲述了大学报名的过程,以及同学聚会那些无关痛痒的经历。
家里因为几日无人居住而显得有些清冷。我将行李放在玄关,走到客厅,拉开了紧闭着的窗帘,那片略显熟悉的大海清晰可见。
清晨尚且柔和的阳光立刻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所以说,那个叫西山的姐姐是秀树你的熟人?”
葵小心地将甜点放到矮桌上,好奇地靠近我,继续路上的话题,她似乎对我叙述中的这位女性很感兴趣。
“嗯,是啊。”
我背对着她,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寂静的大海,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该不会是恋人吧?”
窗外不合时宜地飞过一只海鸟,像是要将我的思绪拉回此时此刻。
“并不是。”
听我说完,葵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莲终于带着一大口袋的零食过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西村婆婆。
“婆婆你也来啦。”
葵一如往常地向西村婆婆打着招呼。
我于是也站起身子示意。
“婆婆请坐。”
西村婆婆摆了摆手,脸上带有惯有慈祥笑容。
“不用不用,我就是听说秀树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尽管西村婆婆推脱,我还是将其请进了屋子。
“总觉得好久没来过了,明明就住在隔壁。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说着,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怀念。
她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勾起了往事的氛围。莲已经把零食放在矮桌上,自顾自地拆开一包薯片。
西村婆婆的视线最终落回到我身上,语气关切地问道:“说起来,秀树君这次在东京,是和茜一起的吧?她跟着你一起去,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那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我还挺担心的。她在东京还好吗?”
“茜……?”
莲咀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纯粹的困惑,他看向我,又看看婆婆,显然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葵也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记忆库里努力搜索这个名字,最终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而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一股混杂着熟悉与痛楚的热流冲上喉咙。
茜,这个音节如此自然地出自婆婆之口,仿佛在谈论一个众所周知的存在。
可为什么,莲和葵的反应……
我张了张嘴,感觉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该怎么说?说我不记得在东京见过这个人?说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茜”同行的痕迹?还是告诉他们,我口袋里的项链和戒指,可能就属于这个被他们遗忘的名字?
西村婆婆看着我们三人迥异的反应。她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与了然的凝重。
她的目光像古井般幽深,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仿佛在确认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果然是这样吗。”
西村婆婆自言自语道,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走。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冰凉。窗外的海鸟鸣叫和海浪声,此刻听来都显得异常遥远。
“婆婆,‘茜’到底是?”
最先开口的是葵。
西村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在晨曦下波光粼粼的大海,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
“秀树,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知纱’的事吗?”
“‘知纱’?”莲重复道,和葵交换了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
“是我祖母的妹妹。”我告诉两人,“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是很久以前,住在岛上的一个小姑娘,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婆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的重量,“一个像海藻一样柔软,歌声像海风一样清澈的孩子。但是有一天,她就像被海风带走了一样,从这个岛上彻底消失了。”
我和莲、葵都屏息听着。
“最开始时,和现在一样。”婆婆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几乎所有人,都在很短的时间里,忘记了她曾经存在过。她的家人,她的玩伴……仿佛关于她的一切记忆,都被潮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有极少数人,因为某种特殊的‘连接’,还残存着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也仅仅是印象而已。”
我忽然想到什么,心脏猛的一震。
知纱的信。那是她确确实实存在的证明。
“请等我一下。”
我起身来到祖母的房间,在木质抽屉中拿出了那几封未几处的信件。
“这是?”
葵和莲都好奇地凑上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知纱’寄给一位名叫‘木之下和也’的人的信,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寄出。”
“我好像听说过‘木之下’这个姓氏。”
莲用手撑着脑袋,做出思考的动作。
“我想起来了,以前灯塔的负责人就姓‘木之下’。”
最初只是单纯好奇的莲此刻也流露出细思极恐的表情。
“可是,一个人活生生消失,而且没有一个人记得。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这就是‘记忆之海’传说的真正由来。”西村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因为大海吞噬了人,而是它吞噬了‘存在’本身的证明。被遗忘,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认知中抹去,这才是最彻底的消失。”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知纱她……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婆婆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像茜一样。”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逻辑链条在我心中形成。难道茜也……?!
莲和葵依旧一脸困惑,他们似乎理解了婆婆讲述的传说,却无法将其与“茜”这个陌生的名字联系起来。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悲伤的古老故事。
但对我来说,这却是一个冰冷刺骨的、关于现在的预言。
西村婆婆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秀树君,你能回来,或许不是偶然。”她意味深长地说,“就像当年还有人记得知纱一样……现在,也需要有人,牢牢记住‘茜’。”
我再次握紧了那枚洁白的贝壳项链。
“婆婆,那为何你似乎不受影响?”
听到葵这么问,西村婆婆也只是微微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阴霾。
“或许是和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着这片海的秘密有关……具体的缘由,连我也说不清。”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那想必是她不愿轻易触及的、深埋于血脉之中的过往。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与无形压力的沉默。莲和葵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却也感受到了事态的非常,不再追问。
而我的脑海中,却如同风暴过境,无数的碎片正在疯狂地旋转、碰撞,然后——拼凑起来。
上野公园那张构图诡异的单人照……
我偏移的视线,空悬的手臂,不自然的身体重心……那不是因为我独自一人,而是因为我的身边本应有一个存在。
那个空缺的位置,那个我目光所向的虚无,原本站着的就是——茜。
中村不记得她,所以在他的镜头里、在他的认知里,那里空无一物。
我那持续不断的、患得患失的空洞感……
那不是无缘无故的忧郁,也不是对都市生活的不适。那是源于灵魂深处最直接的感知——一个与我紧密相连的重要部分被硬生生剜去了。
我忘记了她的样貌,忘记了她的声音,忘记了与她共度的所有时光,但那份因她而存在的“形状”还烙印在我的灵魂上,如今那份形状空了,于是巨大的失落感和不协调感便如同幻肢痛般持续折磨着我。
贝壳项链,四叶草戒指……
这不是谁的恶作剧,也不是我凭空得来的东西。它们是她存在过的、沉甸甸的证明。是我与那个被世界遗忘的“真实”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连接点。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样感,在此刻汇聚成一条清晰的、指向唯一真相的河流。
“婆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我好像明白了。我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忘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那个‘茜’……她对我而言,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西村婆婆凝视着我,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想起她?怎样才能……找回那份被夺走的记忆?”
我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空洞和困惑的旁观者。我要主动出击,我要逆着那抹除一切的潮流,将她,将属于我们的过去,夺回来。
西村婆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她望向窗外那片仿佛蕴藏着无限秘密的蔚蓝大海,声音低沉而古老:
“想要对抗‘记忆之海’的遗忘,普通的努力是徒劳的。你需要……更强大的‘锚点’,需要深入那片吞噬记忆的领域本身。”
西村婆婆的话语如同古老的箴言,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紧握的右手上——那里正攥着那枚洁白的贝壳项链。
“具体的路径,我也无法清晰地告知你。每一个被‘记忆之海’选中的人,他们与遗忘抗争的方式,或许都是独特的。”她缓缓说道,眼神带着思索,“但是,任何强大的‘存在’,都必然会在世界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就像知纱留下了那些信……”
她的视线定格在贝壳上。
“这件物品,既然能跟随你,抵抗住那股抹消的力量,它本身就绝不普通。它或许不仅仅是‘信物’,更可能是……一把‘钥匙’。”
“钥匙?”我下意识地重复,将手掌摊开,那枚贝壳在清晨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贝壳的葵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
“这个贝壳……!”她凑近了些,手指虚点着,“这个形状和纹路,是这片海岸附近才有的品种!虽然不罕见,但是……很特别。”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我记得……好像有谁也……非常喜欢这种贝壳……”
她的话语再次卡住,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挣扎神色,显然无法想起那个“谁”具体是谁。但她的指认,无疑为这枚贝壳赋予了明确的地理坐标——它源自这片汐见岛的海岸。
我低头凝视着掌心的贝壳,指尖轻轻抚过它光滑微凉的内壁和有着细微起伏纹路的表面。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再是模糊的直觉,而是带着某种场景的温度,汹涌地漫上心头。
眼前似乎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纤细的手从湿润的沙滩上拾起这枚贝壳,小心翼翼地拂去沙粒,然后……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太阳穴的微微刺痛。这不是痛苦的感受,更像是尘封的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时,涌入的刺眼阳光和流动的空气。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西村婆婆,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婆婆……我好像明白了!”我的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有些不稳。
西村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这就对了。”她低沉地说,“物品承载的记忆,尤其是与强烈情感共鸣的记忆,是最坚韧的。它们就像沉入海底的锚,即使海面上的船已被风浪推远,锚依然牢牢抓着海底。秀树君,紧紧抓住你的‘锚’,顺着它传递给你的感觉,或许就能找到潜藏在你意识深处、未被完全抹去的……通往过去的航路。”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具体而关键的建议:
“去它来的地方。去这片海滩。带着你全部的心神和疑问,去倾听……大海或许不会给你答案,但它守护着所有的记忆。在特定的时刻,当界限变得模糊,你或许能窥见一丝真实。”
我的手指收拢,紧紧握住那枚贝壳钥匙。
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去海边,去这片贝壳的故乡,去寻找那片“记忆之海”隐藏的入口,去寻找……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