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至,天际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蔚蓝的海水形成柔和的过渡。
我选择了那片竖立着灯塔的海湾,这里礁石环抱,沙滩上散落着与手中项链相似的洁白贝壳。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发出永恒的、安抚人心的絮语。
莲和葵也想来帮忙,他们眼中充满了关切与不解,但在内心深处,我清晰地意识到,这场与遗忘的抗争,必须由我独自面对。我告诉他们,我想先自己试试。他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我席地而坐,将项链置于掌心,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枚小小的贝壳上。指尖细细描摹着它弧形的边缘、光滑的内壁和细微的层叠纹路。
按照西村婆婆的说法,我要努力去回忆与茜的过去。但这本身就陷入了一个悖论——我连“茜存在”这件事本身都已遗忘,又该如何去“回忆”与她相关的细节?这就像试图在虚无中勾勒一幅肖像,笔尖悬停,却不知该落向何处。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内心因徒劳而泛起的焦躁。
我闭上眼,更深地沉入自己的感官。不再强求“想起”,而是去“感受”。
时间在这种专注而又茫然的探索中缓慢流逝。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空的色彩从温暖的橘红渐变为冷静的靛蓝,最后融入深沉的墨色。
星星开始零星地点缀夜空,灯塔的光束变得更加清晰、孤寂。
远处的莲和葵似乎升起了小小的篝火,成为漆黑海岸线上一个温暖的光点,但他们很安静,没有来打扰我。
几乎看不清稍远地方的海面了,世界仿佛缩小到以我为中心的数米方圆。
挫败感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决心。难道我和茜之间的“连接”,脆弱到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存?
我几乎被绝望淹没。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受太过痛苦。
等我注意到,已经是几分钟之后。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
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浅滩,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苏醒的精灵,毫无征兆地亮起。它那么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海浪扑灭。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如同应和着某种无声的召唤,越来越多的绿蓝色光点在漆黑的海水中浮现。它们不像灯光那般刺眼,而是柔和的、内在的、生命般的光晕。
是夜光藻。
它们起初只是零星散落,但随着某种无形的韵律,开始汇聚、流淌。
光点附着在涌动的浪花边缘,随着波浪推向岸边,在触碰到沙滩的瞬间又悄然隐去,周而复始。
很快,我面前的一片海域,已被这片静谧而神秘的蓝色光辉所点亮。它们不像火焰般炽热,却带着一种清冷的、执着的生命力,仿佛星辰坠入了海中,正在为我举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而就在这时,一个无比清晰的、带着温度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一位穿着浴衣的少女站在我的身旁,璀璨的烟火映照着她那有些羞涩的面庞。她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像海风一样拂过我的耳畔。
“能被秀树你这样看待……我真的很高兴。”
“茜……!”
这个名字,伴随着心脏被瞬间填满又撕裂的剧痛,冲口而出。
仿佛只是一个开关被按下。
下一刻,被强行压抑、被无形力量抹除的所有记忆,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我淹没。
不是碎片,是洪流。
是她在海岬上孤独眺望的侧影;是她在标本馆里指着植物标本时专注发亮的眼睛;是她在雨中亭子下接着雨滴时,那近乎孩子气的浅浅笑容;是她在东京公寓的晨光中,回头望向我时,脸上那带着羞涩与温暖的红晕;是她戴上那枚四叶草戒指时,眼中闪烁的泪光与幸福;是她轻声诉说着关于父母、关于大海、关于那份深重愧疚的颤抖声音……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触碰的温度,每一次心跳的共振……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切感,狠狠地砸在我的意识里。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我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我记起来了!那个占据了我整个夏天,那个让我心动、让我怜惜、让我想要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女孩——古见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无比强烈、近乎本能的直觉,如同灯塔的光束穿透迷雾,清晰地照进了我的脑海。
去灯塔!
她在那里!或者说,通往她所在之处的“路”,在那里!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猛地从沙滩上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沙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催促着我的脚步。
我开始奔跑。
沿着海岸线,踩着潮湿的沙砾,越过冰冷的礁石,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座矗立在海岬尽头、在夜色与夜光藻幽蓝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崇高的红白灯塔,狂奔而去。
海风在我耳边呼啸,仿佛是她焦急的呼唤。脚下飞溅起的海水带着冰凉的触感。
茜给我的都是我不曾拥有的东西,例如希望、憧憬和纽带,说不定还有爱,而至关重要的是勇气。她给我的勇气让我此刻奔跑着。
背后传来葵的喊声,想必他们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莲的声音似乎也在风中模糊地传来。
但我不能停下脚步,甚至连回头一瞥的余裕都没有。
我想要见到茜——这个纯粹到不容任何杂质的心情,如同最强劲的引擎,驱使着我将一切犹豫、恐惧乃至身后现实世界的牵绊,都决绝地扔向一边。
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的灯塔上。距离在拉近,灯塔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放大、清晰。
想必是昨日的雨水冲刷浸泡,本就风化的地基更加松软,眼前的灯塔竟呈现出严重垮塌的迹象。
原本就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败的建筑,此刻更是触目惊心——大块大块的红白相间的外墙剥落,散乱地堆在基座周围,露出内部斑驳的砖石和锈蚀的钢筋。塔身甚至出现了一道可怕的、倾斜的裂痕,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倔强地挺着最后一口气。
它虽然已经完全不能履行指引航船的职责,但它仍然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挺拔地站立在这里,从未忘记它作为“灯塔”的本质。
我没有丝毫减速,反而更加用力地踏着湿滑的岩石,朝着那垮塌的灯塔入口,冲刺而去。
灯塔底部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一半斜斜地耷拉着,露出黑黢黢的内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陈旧木材和淡淡海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
塔内空间异常狭窄,几乎被彻底的黑暗吞噬。只有从墙壁裂缝和头顶破损处透进来的零星月光与远处夜光藻的微光,勾勒出内部的大致轮廓。
脚下是堆积的瓦砾和不知名的杂物,每走一步都扬起陈年的灰尘。
环绕而上的螺旋铁梯锈迹斑斑,许多地方的踏板已经缺失,仿佛巨兽腐朽的肋骨,在幽暗中向上延伸,通向不可知的顶端。
而就在这片死寂与破败之中,一个声音,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微弱星光,隐隐约约地飘了下来:
“秀……树……”
是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与期盼,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奇异地直接响彻在我的心底。
这声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疲惫与迟疑。
“茜!我来了!”我朝着上方的黑暗大喊,声音在狭窄的塔内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我开始攀登那危险的螺旋梯。
铁锈在我的抓握下簌簌落下,缺失的踏板让我不得不小心翼翼,有时甚至需要徒手抓住旁边裸露的砖石借力。
塔身之外的风从裂缝中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整个结构似乎都在我的重量下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
但我向上攀登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茜的呼唤时断时续,如同指引的路标,牵引着我在这危楼中不断向上、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头顶终于出现了一方不同于下方黑暗的、带着些许微光的出口——那是灯塔顶部的瞭望室。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攀上最后几级几乎快脱落的阶梯,猛地将身体探入了那个出口。
就在我的身体完全进入灯塔顶部的瞬间——
周遭的一切骤然改变。
不再是预想中布满鸟粪和碎玻璃的破败房间,也没有了那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所有的声音——风声、海浪声、铁梯的吱呀声——瞬间消失了。一种绝对的、包裹一切的静谧笼罩了我。
我站在了一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里。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一片仿佛由流动的星光和深邃海水交融构成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会荡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抬头望去,没有天空,也没有屋顶,只有无垠的、如同极光般变幻流动的色彩,其中悬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像是上野公园的樱花、东京公寓的窗帘、祭典的灯笼……它们像水母一样缓缓漂浮、沉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哀伤的气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脚下是流动的星光与海水,头顶是悬浮的记忆碎片。在这片静谧与哀伤交织的奇境中央,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形由星光汇聚,带着虚幻的透明感。
“茜……!”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忧伤,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混合着释然与无尽温柔的平静。看到我,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秀树……?”她的声音空灵,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该来的……”
我急切地想要上前,脚下流动的光晕荡漾开圈圈涟漪。“茜,我全都想起来了!跟我回去!”
茜的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无比纯粹、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容,比我在祭典烟火下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却也更加令人心碎。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决绝。
“回不去了,秀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带着千钧之重。
“为什么,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茜似乎猜到我会这么说,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再次抬眼望向我,眼神清澈见底。
“那场车祸……我本应死去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
“但是……我太害怕了,太愧疚了,也太……想念爸爸妈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痛楚,却不再被其束缚,“强烈的执念,不愿就此消散的愿望,意外地……与这片守护着岛屿的‘记忆之海’产生了共鸣。它回应了我,以它的方式,复现了我的‘存在’。”
她环视着这片由记忆和情感构成的空间。
“所以,我才能继续留在汐见岛,留在婆婆身边,甚至……遇见你。”说到“你”时,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充满了深深的眷恋,“但是,这样的存在是脆弱的,它根植于我的‘执念’,也受限于这片海域的力量。”
她的身影似乎随着话语,又透明了一分。
“和你一起去东京……距离太远了。维系我存在的纽带被拉伸到了极限。而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愈发温柔而释然,“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带给我的点点滴滴——你的陪伴,你的理解,你送给我的戒指,还有你让我看到的、未来的可能性……所有这些,都像是在温暖我冻结的心。你救赎了我,秀树。”
“那份让我‘存在’于此的、痛苦而冰冷的‘执念’,在你的温暖下,渐渐地……淡去了。”
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而又有些悲伤的规律。
“当我不再被过去的枷锁紧紧束缚,当我开始真正渴望与你一起的未来时…… 讽刺的是,支撑着这个‘奇迹’的根基,反而开始瓦解了。”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挣扎。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留在这里,或者……或者找到别的‘锚点’!一定有办法让你继续存在下去!”
我不想接受这个结局。即使这结局源于我的救赎,我也不想以失去她为代价。
茜看着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更加温柔地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包容。
她朝我缓缓地、如同漂浮般走近。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张开双臂,拥抱了我。
没有实体的、冰冷的触感。相反,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仿佛被柔和星光包裹的感觉。
“秀树……”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努力维持的、玩笑般的轻快,却掩不住底下深沉的颤抖,“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好想……好想被谁拥抱。只是以前总是没有勇气……”
她微微抬起头,侧脸贴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虚幻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
“没想到……最后会是我主动抱住你呢。”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自嘲,还有更多、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就在她拥抱我的这个瞬间,一种超越言语的理解,如同温暖的潮水,直接涌入了我的心底。
我感受到了。
那份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深不见底的眷恋——对我,对这个世界,对所有她刚刚触碰到却不得不放手的未来。
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份明知结局却依旧感激的温柔。
以及,那份与我此刻心情共鸣的、巨大而干净的悲伤——不是为了永别,而是为了这短暂却绚烂的相遇,为了这不得不划下的句点。
她将所有无法用语言精确表达的心情,都融入了这个拥抱里。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坚持的话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个拥抱传达的复杂心绪中,缓缓沉淀下来。
我抬起手,想要回抱她,指尖却只能虚虚地穿过她那星光凝聚的、逐渐变得更加透明的身体。
我没有再试图抓住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最后的、温暖的接触,任由那份清澈的悲伤,如同月光般,流淌过我的全身。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这片超越时间的奇境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最终,茜轻轻地向后飘开,她的身影几乎淡得像一层薄雾,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清晰。她朝我伸出手,并非为了牵手,而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秀树,”她的声音空灵而柔和,“在最后……可以陪我在这里走一走吗?就像我们曾经在东京的街道,或者汐见岛的海边那样。”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迈开脚步,跟在她身侧。
我们在这片由流动星光和记忆碎片构成的地面上缓缓前行,脚下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周围漂浮着的记忆画面,有时是我们共同经历的瞬间,有时则是更久远、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
走着走着,前方的“景色”忽然发生了变化。流动的光彩变得有些紊乱、灰暗,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无声的悲恸。
然后,我们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片尤其黯淡的光晕之中。
那是一个年幼的女孩,穿着一条有些旧的连衣裙,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其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沉浸在无声的、巨大的绝望里。
她的周围,漂浮着破碎的汽车玻璃影像、灰蒙蒙的雨丝、以及一双再也无法睁开的、温柔眼眸的模糊轮廓。
我很快就明白了,那是小时候的茜。
刚刚经历那场车祸,被无尽的愧疚和失去至亲的巨痛彻底击垮的时刻。
我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我看向身旁的茜,她的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怜惜与了然,那是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回望自身伤痛的复杂眼神。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如同被风推动般,飘向了那个蜷缩着的、过去的自己。
她在那小小的身影前蹲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她伸出那已然透明的手,极其温柔地、虚虚地抚上了小茜的头顶。没有实体的触碰,但那一片区域的黯淡光晕,似乎因为她的到来而微微明亮、温暖了一些。
“没关系的……”现在的茜开口,声音不再是空灵的回响,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岁月与理解的、无比温柔的坚实感,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已经……没事了。”
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来自“未来”的抚慰,颤抖的幅度微微减小了一点点。
“那不是你的错,”茜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过往的悲伤中荡开理解的涟漪,“爸爸和妈妈……他们最希望的,是你能幸福。”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被困了太久的孩子对视。
“你不需要再背负着这份沉重……一个人前进了。”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那是经历过一切后,终于与自我和解的释然笑容,“你看……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撬开了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
小小的茜终于抬起了头,泪眼婆娑中,她看到了眼前这个由星光凝聚的、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大姐姐”。她或许不明白这是谁,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理解、接纳与抚慰,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冰封的心灵。
小茜怔怔地看着,眼中的痛苦和绝望,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一点点融化、消散。那强忍了太久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伤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呜……呜呜……”
起初是细微的呜咽,随即,她再也无法抑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情感洪流,终于得以奔涌而出的、带着治愈力量的痛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洗刷着那张稚嫩脸庞上所有的阴霾。
看着她痛哭的样子,现在的茜也再也无法维持那完美的平静。
透明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在星光凝聚的身体上留下闪亮的轨迹。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却蕴含着同样深沉的情感。她依旧温柔地、虚虚地抚摸着那个哭泣的、过去的自己,仿佛在说:哭吧,尽情地哭吧,把所有痛苦都哭出来。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见证着这奇迹般的一幕。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悲伤,有感动,更有一种见证某种神圣仪式的肃穆。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小茜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她用力地用袖子擦着眼泪,虽然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那双原本被痛苦占据的眼眸,此刻却清澈了许多,仿佛被泪水洗涤过一般,重新映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看了看一直在温柔陪伴她的“大姐姐”,又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我。
小小的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却不再颤抖的声音,小声地问道:
“那个……姐姐,你……你是谁?”
现在的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几乎要驱散所有阴霾的温柔笑容。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刚刚开始学会重新呼吸的自己,眼中充满了鼓励与祝福。
她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清晰而充满希望的语气,轻声回答:
“我啊……我是你的‘明天’。”
“明天……?”小茜喃喃地重复着,似懂非懂。
“嗯,明天。”成年茜肯定地点点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仿佛即将融入周围的光晕之中,“一个……不再害怕,也不再孤单的,‘明天’。”
她的话语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已经实现的预言。
小茜看着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虽然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浅浅的微笑。
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着那份刚刚获得的、微小的释然与希望,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身形渐渐化作点点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萤火虫般轻盈地升起,最终彻底融入了周围那片浩瀚而温柔的“记忆之海”之中。
她回去了。回到了时间的长河,带着被抚慰的伤痕,与一颗被重新种下希望种子的心。
原地,只剩下我和她——那个即将走向真正终点的,名为“明天”的茜。
周围漂浮的记忆碎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注定的别离,流转的速度变得缓慢而庄重。流动的星光地面漾开的涟漪,也一圈圈归于平静,仿佛在为这场告别铺开寂静的红毯。
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与背景的光晕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温柔而释然的笑容,依旧清晰得令人心碎。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那枚始终跟随着我的戒指。我急忙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口袋,那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包依然在。我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四叶草戒指,银质的戒圈和淡绿色的叶片在这片空间里泛着微弱而纯净的光。
“茜,”我轻声唤她,摊开手掌,戒指静静躺在我的掌心,“还记得它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眼中瞬间涌入了更为复杂的情感——惊喜、怀念、以及深深的触动。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暖意:“希望的……四叶草。”
“是的。”我上前一步,她的身影几乎已经完全透明,但我能看到她缓缓抬起了那只星光凝聚的右手,手指的轮廓依稀可辨。
我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境,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将那枚四叶草戒指,戴回了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就在戒指圈住她那虚幻指节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那几乎消散的身影,因为戒指的存在,竟然短暂地凝实了一瞬,仿佛被这小小的信物锚定。戒指在她透明的手指上,散发着稳定而温柔的光芒,像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她抬起手,凝视着手指上的戒指,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却扬起了无比幸福和圆满的弧度。
“谢谢你,秀树。”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她放下手,再次深深地凝视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要将我刻入永恒。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颤音,“这个夏天,和您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她的身影又开始从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但这一次,那枚戒指的光芒却持续亮着,仿佛在守护着她最后的旅程。
“所以,答应我……”她的目光充满了恳切与无限的温柔,“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停下脚步。不要……让这份爱,变成束缚你的枷锁。”
光点开始加速飘散,她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
“请你……连同我的那份一起……”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带着所有关于我的记忆——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坚定地、勇敢地……活下去。”
最后的话语,如同叹息般落下。
“去看更多……更广阔的世界……去遇见……更多的人和事……然后,幸福地……”
她的笑容在彻底消散前,绽放出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光芒。
那枚四叶草戒指在她完全化作光尘的最后一刻,发出了最明亮的一次闪烁,如同一个永恒的承诺,随即也一同化作点点星辉,融入了那片记忆之海。
“……活下去。”
尾音与光芒一同消散。
她消失了,带着那枚象征希望与幸运的戒指,彻底地、圆满地离开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维持着仰望的姿势。那枚戒指最后的闪光,仿佛还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巨大的、空落落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被祝福般的平静感,也开始从心底深处升起。
我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慢慢地将手抬起,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前。
那里,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贝壳项链已经不在了,戒指也随她而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下了。
它们就在这里。在我的心跳里,在我的呼吸间,在我未来将要踏出的每一步里。
我转过身,不再看向她消散的方向,而是望向来时那片朦胧的、通往现实世界的边界。灯塔垮塌的入口,在远处如同一个微小的光点。
我迈开了脚步。
脚步起初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