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传来的，是整个世界的剧烈摇晃。
车厢里一片混乱，九条撞到了座椅角上疼得直抽气，水岛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永。
我站稳了，撇了她的动作一眼，没多说话。
我们冲过去，用力拉开驾驶室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浓烈的血腥味和另一种熟悉的、甜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隆大叔瘫在那里，穿着沾满血污的工装，头歪向一边。
左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听到动静，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僵硬到诡异的姿态，抬起了头。
那张曾经粗犷、最后时刻强装“从容”的脸，此刻完全扭曲了。
皮肤灰败松弛，眼珠浑浊泛白，死死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嗬嗬”声。
他变成了那群丧尸中的一员。
池沼大叔还有那个额头带疤沉默的健二大叔，虽然隆大叔没有明说。
但是恐怕他们也……
为了给我们这群素不相识的“孩子”。
他们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座偏远的危险水电站与这节电车冰冷的驾驶室里。
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九条已经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连水岛奈绪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动容和黯然，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他们在默哀。
而我一斧子劈碎了面前丧尸的头颅。
为这位相识短暂、却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生的希望硬塞给我们的陌生人送了一程。
或许。
我应该也觉得难过，或者至少，该有点触动吧？
就像在田中家看到那对夫妇的结局时，永脸上那种沉痛的低迷一样。
可是。
没有。
我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阴暗、更粘稠的、几乎让我自己都感到齿冷的情绪——恶心。
是的，恶心。
看着隆大叔那僵硬的、为了别人而死去的姿态，看着永为他合眼时那副真诚的悲恸，看着九条和水岛流露出的感伤……我胃里一阵阵发紧，像吞下了什么腐烂变质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池沼是这样，健二估计也是，现在这个隆也是这样。
把保护我们看做责任。
为了这种不可见的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蠢透了！
他们的“伟大”和“牺牲”，像一面过分光洁明亮的镜子，照出了我内心的自私、偏执和那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在他们映衬下，我那些为了独占永而生出的阴暗念头、那些清除“障碍”时毫不犹豫的冷酷手段，显得如此丑陋不堪。
这种对比让我烦躁，让我愤怒，更让我……恐惧。
永他……
也会变成这样嘛？
他会觉得，像池沼大叔、隆大叔那样，为了“大家”、为了“责任”而献出一切，才是正确的、值得钦佩的吗？
那他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像我这样，眼里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把别人当作棋子甚至牺牲品的心态……是扭曲的、错误的、令人……恶心的？
他是不是也会用自己的性命来拯救别人，不顾自己的安危？
不！
永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才不要他变成那种为了别人而死的傻瓜！
我只要他活着，在我身边活着！
别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可是……看着永此刻为隆大叔流露出的真切悲伤，看着他身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与这三位大叔类似的特质。
我的信心，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好像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的人。
不曾改变。
前往青森，然后渡过津轻海峡，到达北海道，找到函馆……这一路上，我们还会遇到多少人？
更多像池沼、隆这样善良到“愚蠢”的人。
永还会一次次地被触动，一次次地将那些“责任”和“他人的期望”扛在自己肩上吗？
他会离我内心这片只为他一人的“净土”。
越来越远吗？
他……真的还能一直爱这样不完美的我吗？
不，或许问题应该是——他现在，真的“爱”我吗？
还是仅仅只是青梅竹马的依赖、责任？
还是只是对我战斗力的需要？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才那点因“恶心”而产生的愤怒，紧紧挎住我的心脏。
我紧紧攥着消防斧，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确定的东西。
我不能失去他。
无论如何都不能。
如果他会抛下我，牺牲自己来换取别人活着，永远的离开我……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深渊中的回响，在我心底悄然浮现：
或许……只有让他完全属于我，只看着我，只依赖我，断绝所有外界的联系和干扰……才能真正“安全”吧？
就像……把他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绝对安全的地方一样。
我知道限制永的自由是不对的，这样他可能会讨厌我。
但是，心底满溢出来的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安心感让我浑身舒畅，既让我带着一种罪恶感却也让我更加兴奋。
我抬起头，看着永沉浸在悲伤中的侧脸，眼神复杂。
永……
别逼我。
千万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默哀结束了。
永红着眼圈站起身，开始和同样沉默的水岛商量，如何将隆大叔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驾驶室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里。
我默默退开，回到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将脸埋进臂弯。
外表看起来，我或许只是累了，或者同样在为逝者伤感。
但其实，我心底的念头像杂草一样的不停冒了出来，怎么也割不干净。
如果……
如果能让永只看到我，只依赖我，只属于我……
如果能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或许……
可以把他带走？
带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们一定可以。
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永……
我的太阳。
我要怎么才能把你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