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和煦,海边成群的海鸥在港口上排成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浪潮。
永站在其中一片海鸥中间,手里捏着面包屑,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
“诗乃,你看那只海鸥抢的最厉害。”
“笨蛋,海鸥不都长一样嘛。”
“不一样,那只头顶上有蔟黑毛,就像你生气的时候竖起来的头发。”
我瞪他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
“就是现在这样。哈哈……”
然后突然我们身边燃起了篝火,天色突然昏暗下来。
永在篝火旁跳舞,无数我认不得的人围着他旋转,将我与他隔开。
我拼命挤着人群,想要回到他的身边,却离他越来越远。
我口中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好像听不见。
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松本,田中,九条,水岛,保健室里的两人……还有那些我亲手解决的人。
他们的眼神冰冷,充满敌意。
“怪物。”
“危险分子。”
“把她关起来。”
永终于看到了我,但人群拦住他。他挣扎,喊我的名字——
“诗乃!”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梦。
真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外面有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扫过窗户。
“……这边!有屋子!”
是永的声音。
还有水岛的:
“脚印到这里消失了,她应该在里面。”
不。
不要过来。
不要找到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躲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徒劳的支起身子。
发烧让我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脚步声停在门口。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扫过墙壁,最后落在我身上。
“诗乃!”
永冲进来,跪在床边。他的脸在手电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发烧了。”他的手摸上我的额头,冰凉的手指让我浑身一颤,“水岛!”
水岛立刻过来,打开医疗包。我听到撕开包装的声音,然后是酒精棉擦过皮肤的冰凉。
“失温加感染。”
水岛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
“需要立刻回营地。永君,背她。”
“不要……”
我挣扎着想说话,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带我回去……”
永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我,然后把我背起来。
他的背很温暖,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体温。
我想挣扎,但没力气。
“对不起……”
我听到自己在说,眼泪莫名其妙地流出来。
“我只是……不想再拖累你……”
永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更紧地托住我,将我往他背上踮了踮,继续往前走。
“笨蛋。”
……
高烧让世界变得模糊却柔软。
我在永的背上颠簸,脸颊贴着他湿透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每一次迈步时肌肉的紧绷。
风声、脚步声,还有他沉重的心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破碎的安眠曲。
意识时而沉入黑暗,时而浮上水面。
“快到了……”
永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却又像隔着一层雾。
“坚持住,诗乃。”
我想说“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但嘴唇只是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身体冷得发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但贴着永的部分又很烫。
这是他的体温,还是我的高烧?
分不清了。
视野里晃动着手电光,水岛与九条模糊的背影。
雨水顺着永的头发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臂上,冰凉刺骨。
我听到九条吸鼻子的声音,她在哭吗?
为我这种人哭,不值得。
又一阵眩晕袭来。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但永的手臂稳稳地托着我,没让我掉下去。
“诗乃,别睡。”他轻轻晃了晃我。
“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
说话……说什么呢?
“永……”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我在。”
“小时候……有一次……我也发烧……”
记忆像泡在水里的照片,慢慢显影。
那是父母去世后的某天。
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夜,我突然发着高烧。
永翻阳台进来,急匆匆的和阿姨叔叔说了一声,笨蛋一样的背着我跑去诊所。
那时候他还很小,背我很吃力,跑几步就喘。但他没停,一边跑一边说:
“诗乃,别怕,马上就到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记得吗……”
我喃喃。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还不觉得你重,但现在……哈哈”
“现在……我很重吗……”
“那当然,我感觉我像是在背着我的整个世界。”
雨似乎小了一点。
我看到前方出现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营地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暖黄色的光晕。
快到了。
回到那个把我当成怪物的地方。
回到那些恶意的目光里。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永感觉到我变得僵硬的身体,他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背我的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诗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雨夜的山路上。
“听我说。”
……嗯。”
“如果营地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你,都没关系。”
他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誓。
“等秩序恢复了,等世界稍微正常一点,我们就离开。”
离开?
去哪里?
“去找个偏僻的地方。”
他继续说,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海边的小屋,山里的木屋,哪里都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愣住了,发烧的脑子转得很慢。
“然后呢……”
“然后……”
他顿了顿,很郑重。
“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钓鱼,可以一起种菜。你可以发脾气,我可以哄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自己,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我的颈窝,冰凉,但他声音里的温度比任何火焰都暖。
“可是……你不是想帮忙重建吗……”
我低声说。
“不是说……要让人们的牺牲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前提是要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声淹没。
“而且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你活着。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好好活着。”
营地的大门就在前方了。守卫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帮忙。
“怎么回事?这是——”
“高烧,需要立刻治疗。”水岛打断他,“通知医疗站准备。”
我被从永背上放下来,放到担架上。失去他体温的瞬间,寒冷再次席卷全身。
“永……”我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跟着担架一起跑。
“我在,我在这儿。”
医疗站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中山医生和几个护士围上来,检查体温,检查伤口,打针,输液。
混乱中,永的手一直没松开。
“家属请在门外等候。”
“我是她唯一的家属。”
他的声音很坚定。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