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停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永的不对劲了。
他站在驾驶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阳光从破损的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着,用身体遮挡住身后隆的尸体,苍白的脸上扯出一道难看的笑容说:
“到了,青森就在前面。”
那笑容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笑容的弧度,陌生的是眼睛里缺少的东西,那种温暖的光,那种看着我时独有的柔软。
九条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水岛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扫过永的每一个动作。
我走过去,想拉他的手。
他避开了。
“我去检查一下电车的情况。”
他说,声音平稳得不自然:
“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接着出发。”
他转身走进驾驶室,脚步有些踉跄。
我看见了。
在他弯腰时,后颈处,衣领下方,有一道已经发黑的抓痕。
伤口不大,但边缘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像腐坏的水果。
这个笨蛋,这么明显,怎么可能藏得住啊。
我们下了车,站在铁轨旁的荒草中。前方隐约可见青森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永在站台上,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苦。
“永。”
我喊他。
他没回头。
水岛突然开口:
“神木君,请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永的身体僵住了。几秒后,他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在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
“隆大叔牺牲了,我……我得振作起来。”
骗子。
他从来不会对我说谎。
从小到大,每次他想瞒我什么,眼睛都会不自觉地看向左下方。现在也是。
“永。”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他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六年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焦距。
瞳孔在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点晕开。
“诗乃。”
他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
然后他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
水岛的检查只用了三十秒。
“是丧尸化。”
她平静地宣布,声音冰冷得像冬天里的的不锈钢栏杆。
“抓痕在右肩后方,应该是和丧尸近身搏斗时留下的。潜伏期因人而异,但看瞳孔扩散的速度,最多还有两小时。”
九条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拉住一旁水岛的手,才没能栽倒下去。
“无药可救。”
“现阶段没有任何逆转丧尸化的方法。我们只能……”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只能在他完全转变之前,结束这一切。
像从前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像对路上所有变成丧尸的陌生人那样。
她们都看向我。
“不行。”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永。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离开水的鱼。
“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
“诗乃。”水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你清楚结局的。与其让他变成那种东西,不如……”
“不如什么?”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不如杀了他?像杀那群怪物那样?”
“这是仁慈。”
“去他妈的仁慈!”
我站起来,挡在永身前。
“谁要你们的仁慈?谁给你们权利决定他的生死?”
九条在哭。
水岛在看着我,眼神复杂。
“诗乃,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滚。”
“什么?”
“我说,滚。”
我攥紧手中的消防斧,用斧尖指着她们:
“离开这里。现在。”
“日向同学你疯了!”
九条哭着说。
“他是永啊!你最在乎的永啊!你怎么能——”
“正因为他是永。”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所以我才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是他自己要求,也不行。”
水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绫濑,我们走。”
“可是——”
“走。”
她们走了。
九条一步三回头,水岛拉着她,消失在铁轨尽头的晨雾里。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跪在他的身边,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体温很高,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眼皮在颤动,像在做噩梦。
“永。”
我轻声叫他:
“听得见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诗乃,杀了我。
像所有末日故事里高尚的主角那样,在变成怪物之前,要求一个干净的死亡。
但我偏不。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这辈子,我一直都在听他的。
听他讲无聊的笑话,听他计划无聊的未来,听他说“诗乃我们要活下去”。
现在,轮到他听我的了。
我撕开他肩膀处的衣服。
抓痕很深,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坏死,流出黑色的脓液。
味道很难闻,像腐烂的肉混着铁锈。
我从背包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水。
清理伤口时,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恐惧。
害怕他真的会变成那种东西。
害怕我会失去他。
“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
“对吧,永?你答应过我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当然不会回答。
他的意识正在沉入深海,被某种黑暗的东西拖下去。
我包扎好伤口,然后开始拖他。
他很重。
他比我高一个头,肌肉结实。我拖得很吃力,但一步也没停。
离开站台,沿着铁轨往反方向走。
那里有个废弃的维修站,我看到过。很小,但有门,可以上锁。
拖了大概两百米,我的手臂像要断了。汗水浸透衣服,呼吸像风箱一样粗重。
但我没停。
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接受结局,接受那个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结局。
我不要正确。
我只要永还在我身边。
维修站的门锈死了,我用斧头劈开。里面很暗,堆着些破旧的工具和零件。角落里有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发霉的毯子。
我把永放在床上,然后锁上门。
外面传来声音。是丧尸的低吼,大概是被我搬运永的动静吸引来的。
不止一只。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三个,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
很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我回到床边,坐在永身边。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了,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灰,像蒙了一层死气。
“永。”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
“别怕。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
他的手指动了动。
我握得更紧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丧尸在撞门,砰砰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
我盯着永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是白色里夹杂着昏黄。
空洞的眼神。
没有焦距。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要说话,但只能挤出这种非人的声响。
他终于还是变了。
变成了丧尸。
像隆大叔那样,像路上所有的陌生人那样。
但对我来说,他还是永。
“永。”我轻声叫他,“认得我吗?”
他当然不认得。
丧尸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最原始的攻击本能。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腐烂的手朝我抓来。
我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僵硬的,皮肤正在失去弹性。
但我握得很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那双白色的眼睛。
“你想说‘诗乃,杀了我,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但我不在乎。你是永,这就够了。是人也好,是丧尸也好,是怪物也好——你就是你。”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很冷,像大理石。
“我会保护你的。”
我轻声说:
“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让任何人带走你。”
“你要吃人,我就给你找人。你要咬人,我就给你找脖子。”
“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直到我们都烂成骨头,直到这个世界彻底毁灭。”
“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饥饿和本能。
但我还是能看见永。
透过这层死亡的薄纱,透过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我依然能看见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那个在末日里一次次挡在我身前的少年,那个说“要活一起活”的傻瓜。
“我爱你,永。”
我说,声音很轻。
“扭曲也好,病态也好,恶心也好——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外面,丧尸的撞门声越来越响。
我握紧了斧头。
但不是用来杀永的。
是用来保护他的。
保护这个已经变成丧尸的、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保护这份扭曲的、不容于世的爱。
直到永远。
……
黄昏时分,我牵着他走出了维修站。
我用绳子拴住他的手腕,不是怕他咬我,我是怕他走丢。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得像某种怪物的剪影。
我牵着他,沿着铁轨往前走。前方是未知的荒野,后方是可能追来的“同伴”。
但我不在乎。
因为永在我身边。
这就足够幸福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