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轻声说。
她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夜晚的门。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村中的小径照得一片清冷。我们循着记忆,朝着村庄中心那座沉默的祭坛走去。远远地,我们看到了奥姆大叔魁梧的身影,他正站在一尊残破的石像下,像一尊守护的雕像,而在他身旁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另一个更加模糊、难以捉摸的轮廓——是零号,他已经到了。
我们跟着奥姆大叔,踏上了通往村中心祭坛的石阶。越往上走,空气就越是冰冷,那不是夜晚应有的寒意,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生命被抽走的阴冷。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本应生长着顽强的青苔,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一触即碎。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我们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零号走在最前面,他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漂浮,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
终于,我们登上了祭坛的顶端。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祭坛的中央,并非想象中的神像或祭品,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复杂符文构成的立体法阵。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中心一个不断收缩、又舒张的幽蓝色光球上。它就像一颗巨大的、冰冷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祭坛的光线明暗交替,那股令人窒息的汲取感也随之加剧。
而就在那颗“心脏”的上方,一个人影悬浮在半空中。
她穿着一身绣满生命符文的素白法袍,但袍子已显得陈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他/她的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繁复的印法。无数淡蓝色的光丝从法阵中升起,连接在她的身上,又从她的身上流回法阵。
她就是祭司大人。
“神秘的异乡人…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憔悴而又略显枯竭的声音,从她那沙哑的喉咙中,像晒干的树皮般开裂着,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挤压出来。
“奥萝拉,我们又见面了!”
零号放声大笑,那狂妄的笑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祭坛顶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并没有跳,也没有做出任何准备动作,只是将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点。
刹那间,一道纯粹由光构成的符文阶梯在他脚下展开!每一级台阶都由不断生灭的几何图形构成,散发着与祭坛幽蓝光芒截然不同的、锐利而傲慢的金色辉光。他就那样闲庭信步般,一步步踏着光梯,走向半空中的奥萝拉。
原来祭祀大人…和这位零号认识的吗。
怪不得奥姆大叔说…祭司大人会在今晚见见我们。这是某种预知能力吗…
“在我的视野里,‘光之村’的世界,本不该有‘符文’这种异物。”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聚焦在零号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知晓其来历的古物。
“它们来自一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故乡——符文大陆。”
祭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她最后的问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足以压垮星空。
“所以,符文法师……你跨越世界而来,是为了见证一个世界的终结,还是为了……研究它?”
“你说这是你的故乡,那你就错了。”
零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割裂了那股悲悯的氛围。他缓步上前,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杖每在石板上轻点一下,我脚下的地面就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他身上那股与祭坛融为一体的诡异违和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让我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亲眼目睹的已逝者因你而生,他们的血泪与屈辱,也是你赐予的。”
他微微仰起头,盯着半空中的奥萝拉,“那就得看你了。”
“呵…是吗…”
奥萝拉嘲讽般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她没有再说话,但整个祭坛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身旁的影早已将短刃横在胸前,她的身体紧绷如弓,双眼死死锁定着那两个对峙的身影,低声对我道:“落,小心,他们的力量已经开始碰撞了!”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稀薄的生命力正在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疯狂撕扯。
“来吧…让我感受一下这份久违的力量…在我的残躯里流过的感觉吧!”
奥萝拉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疯狂,还有一丝……解脱。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苍老虚弱的学者,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选择燃尽一切的凶兽!
我看见,连接在她与法阵之间的那些淡蓝色光丝,在一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它们不再是温柔的输送,而是化作亿万道锋利的冰针,从她体内爆发,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地刺向地面!
然而,零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抬起他的木杖。就在那片冰针风暴即将吞噬他的前一刹那,他面前的空间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面由无数金色几何图形构成的镜面凭空展开,它没有实体,却完美地挡住了所有攻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死寂。
那些蕴含着恐怖生命力的冰针,在触碰到金色镜面的瞬间,就像被投入烈火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粒子,被镜面贪婪地吸收了进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零号的力量,竟然是以“解析”和“吞噬”来应对!
而奥萝拉的攻击还未停止。更多的光丝从她身上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柱,轰然砸向那面诡异的金色镜面!这一次,我终于听到了声音——那是一种高频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嗡鸣,整个祭坛都在这股力量的对冲下剧烈颤抖,我脚下的石板甚至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我和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我死死握住手中的破魔斧,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和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我死死握住手中的破魔斧,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另一边,一声更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我眼角余光瞥见,奥姆大叔竟被那股气浪直接掀飞了出去,像个麻袋一样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地撞在了一尊残破的石像底座上。
“啊…”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奥萝拉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准备就绪,那道幽蓝色的光柱让整个祭坛亮如白昼,空气中那股毁灭性的气息让影的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
奥姆大叔看着天上那两个如同神魔般的存在,又看了看我们,突然把心一横,张开双臂挡在了我们身前,他那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单薄。他扭过头,对着我们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哀嚎的语气吼道:
“你们这是打算把村子给拆了吗?!我这把老骨头可以不要,我家的兰花还在院子里等着浇水呢!”
我和影都愣住了。在这生死一线、神明对峙的时刻,奥姆大叔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他那几盆总是养不活的兰花。
零号似乎听到了奥姆大叔的“抗议”,他甚至侧过头,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仿佛在说:“凡人的喧嚣,真是有趣。”
而奥萝拉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癫狂中,对这一切充耳不闻。那道巨大的幽蓝色光柱,带着净化一切的决绝,终于轰然砸向了那面诡异的金色镜面!
然而,预想中天崩地裂的爆炸并未发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光柱触及镜面的瞬间,没有激起半点火花,那面金色的镜面竟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狂暴的幽蓝能量尽数吸入其中。紧接着,镜面本身开始变化,无数金色的几何图形疯狂流转、重组,最终,竟化作了一幅幅流动的、立体的影像。
那是一段被尘封的过去。
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得多的奥萝拉,她的发色还是灿烂的金色,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身披华贵服饰、双眸如琥珀般沉静的伟岸身影。他只是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座由金色岩石构成的巨大阵法雏形便拔地而起。
“此为‘岩之契约’,”一个威严而温和的声音在影像中响起,即便只是回响,也让我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安定,“它将汲取地脉的生机,化为守护的壁垒。但契约,必有代价。奥萝拉,你与你的后人,愿成为这契约的‘人柱’,以血脉为锁,维系此地的安宁吗?”
“我愿意。”年轻的奥萝拉毫不犹豫地回答。
影像到此为止。金色的镜面恢复了平静,但上面却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如同数据流般的符文。
“看到了吗?”零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不是在对奥萝拉说话,更像是在对我们进行解说,“这就是你们所敬仰的‘神之村’的真相。它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个由那位自称‘星辰大人’的岩神设下的、精密到冷酷的‘屏障’。一个用无数代祭司的生命,去延缓一个世界‘死亡’的巨大容器。”
他的目光转向奥萝拉,语气中带着一丝病态的赞叹:“而你,奥萝拉,你是这台机器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器件’。你将自己的青春、情感、甚至未来,全部献祭给了这个阵法。你把它维持得太好了,好到……让它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牢笼,也让这个世界的死亡,变得格外漫长而痛苦。”
奥萝拉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那些影像显然是刺向她心脏最锋利的刀。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零号却残忍地没有停下,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变数。”他指着我,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狂热的笑容,“一个不属于这个‘契约’体系,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你的力量,你的存在,就像一个无法被计算的乱码,被投入了这盘早已注定的死局。”
他转向奥萝拉,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以,祭司大人,别再浪费你那点可怜的生命了。用你那被‘虚空腐化’污染过的占卜之力,为我,也为这位异乡人,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