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的话音刚落，半空中的奥萝拉却缓缓摇了摇头。她那双苍老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燃尽了生命最后的光芒。她没有再看零号，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我。
“年轻人，你身上有股神秘的力量……”她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它不属于‘契约’，也不属于‘虚空’……”
她向我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那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我来为你，占上一卜。”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力量穿透了我的额头，直刺脑海深处！那不是物理的攻击，而是一种……“读取”的感觉。无数混乱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我模糊的记忆中，那片冰封的雪原，那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还有……我醒来时，身上那冰蓝色的符文印记。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翻阅、审视、试图解析！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灵魂都要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落！”
影的惊呼声像一根针，刺破了那片混沌。我猛地回过神，看到奥萝拉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她连接着法阵的那些光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迷茫。
突然，她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那血在空中竟没有落下，而是化作一团猩红的雾气，又瞬间被她身下的法阵贪婪地吸收了进去。整个祭坛的幽蓝光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她连接法阵的光丝，一根接着一根地黯淡、断裂。她那悬浮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最后无力地向下坠落。
奥姆大叔见状，惊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零号随意地抬手制止了。
奥萝拉没有摔在地上，她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深的困惑：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未来……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无’……不，比‘无’更可怕……那是一片……连‘命运’本身都无法踏足的……‘禁域’！”
整个祭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我，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我的未来，是连祭司大人都无法窥探的“禁域”吗？
就在这时，零号那压抑不住的、病态的狂笑声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笑得浑身颤抖，那双狂热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乱码……是全新的‘公理’！是足以重写一切规则的……‘奇点’！”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变数，而是在看一件……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奇点”？“公理”？“艺术品”？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神经上。零号那狂热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嗡鸣。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这里的异乡人，一个连自己过去都想不起来的家伙，怎么会……怎么会是那种东西？
我看着零号那双仿佛要将我吞噬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剥去所有伪装、被定义为“物”的冰冷与绝望。
“落！你还好吗？”
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是影。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慌，将我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强行拉了回来。我看到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我的担忧。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零号没有再逼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我，那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标本板上。
“别害怕，我尊贵的‘奇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却让我更加毛骨悚然，“我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一个连‘命运’都无法束缚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死死地攥住了背后的破魔斧。冰冷的斧柄是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别……让他……”
奥萝拉虚弱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她挣扎着想要抬起头，但只说了几个字，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更多的血丝从她嘴角溢出。
零号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朝我微微躬身，做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贵族礼节，仿佛在邀请我登上一个为我准备的、华丽的刑台。
“让我看看吧。”零号轻声说道，那声音像毒蛇般钻进我的耳朵，“让我看看，你那被‘禁域’所守护的……真正的力量。”
我的大脑因为恐惧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我能感觉到影的手在我臂上用力，想把我拉到她身后，但我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我该怎么做？反抗？逃跑？在这位能轻易化解祭司大人全力一击的“符文法师”面前，我的一切行动都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我即将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时，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奥姆大叔。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部分来自零号的视线。他身上还沾着灰尘，嘴角带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
“小子，没关系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坚实的岩石，瞬间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心神，紧接着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奥萝拉，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些躲在石柱后、瑟瑟发抖的村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我无法知道目前神之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些什么‘契约’、‘虚空’的，我这把老骨头听不懂。但我看得懂，祭司大人在保护我们，而你……落，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所以，请你……协助祭祀大人。帮助我，以及在这里的村民，守护好我们最为珍视的地方……神之村。”
奥姆大叔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脑中的混沌。
是啊，什么“奇点”，什么“公理”，那些都太遥远了。我眼前，是一个为了守护村子而燃尽自己的老人，是一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我的大叔，是一群无辜而恐惧的村民。
我不再去想零号想要什么，也不再去纠结我的未来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从奥姆大叔的身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奥萝拉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我举起手中的破魔斧，斧刃在祭坛幽蓝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我无法看透零号的深浅，也无法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但我知道，我不能退后。
“你的对手，是我。”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零号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虚弱的奥萝拉，那双狂热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他没有笑，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个出乎意料的实验现象。
“一个‘奇点’，选择守护一个即将过时的‘程序’……”他喃喃自语，随即，那抹残忍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太有趣了。这比单纯的力量展示，要有价值得多。”
他向后退了一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将整个舞台都让给了我。
“好吧，异乡人。让我看看，你的‘守护’，究竟有什么价值。”
好一阵令人窒息的平静后，零号才缓缓放下了那副审视的姿态。他脸上那狂热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实验。
“你的勇气值得赞赏，异乡人。”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守护的，并非什么希望，而是一个精致的囚笼。祭祀大人的阵法，也绝非‘虚无缥缈’的守护，它是一个有明确‘触发条件’的程序。”
他的目光转向了气若游丝的奥萝拉，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一个不守约的合作伙伴。
“而我们的约定，相信你不会反对吧？”
“约定？”奥姆大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零号，又看向地上的奥萝拉，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零号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恶。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不是背叛，也不是死亡。而是停滞。是那种为了维持虚假的和平，宁愿将整个世界拖入慢性死亡的懦弱。”
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当‘钥匙’已经到来的时候。”
“钥匙？”我下意识地重复道。
零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终于抛出了那个真正的“秘密”。
“祭祀大人的秘密，并非由我告知。而是由一位你我都意想不到的、她极为信任的‘大人’，在很久以前就托付给了她。”他的目光在我和奥萝拉之间来回扫视，“那位大人嘱托她，要为这个村子寻求一条发展的‘道路’，而这条路，需要一个‘引路人’。”
“所以，奥萝拉，”零号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你隐瞒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对吗？等一个身上带着‘虚空’都无法侵蚀的‘禁域’印记的异乡人！”
“你的秘密，就是关于他的预言！而我们的约定就是——当他出现时，你必须停止这无意义的守护，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猛地看向奥萝拉，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绝望。零号说的……竟然是真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她守护村子，同时……也一直在等我？
奥姆大叔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奥萝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敬仰了一辈子的祭司大人。
零号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场迟到的审判。
“现在，‘引路人’就在这里。祭司大人，请履行你的约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