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混沌”,他再想不出任何词语能形容此时的处境。
那不是视觉或触觉所能捕捉的感受,更像是灵魂本身被囚禁于一片黏稠而无形的泥泞之中。
就在窒息感几乎将他吞没时,一股力量自上方传来,将那混沌层层推开。出于本能,他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那将自己拉出深渊的存在——
——是风。他抓了个空,一缕清爽且夹杂着咸腥的气息涌入鼻腔,稍稍冲散了那股诡异的铁锈味。
他如溺水者终于呼吸到空气般,贪婪地吸取着。手指下意识攥紧,却只感到细沙从指缝间不断流走。潮水一浪一浪拍击他的背脊。那感觉冰冷刺骨,却也让他逐渐清醒。
意识如光线般重新汇入大脑。
他努力睁开双眼,用仍模糊的视线打量四周。头发早已被海水浸透,沾满沙粒。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荒芜的海岸上,身旁只有几块被海水腐蚀得残破不堪的木板。海风裹挟着贫瘠与寂寥袭向他,不带有丝毫怜悯;天空是压抑的灰蒙,不见一只飞鸟。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可怕的是,他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毫无印象。
试图集中视线只会加剧精神力的耗损,意识再度开始摇晃。就在这时,一段清晰的对话猛地刺入耳中:
“不对啊…诶!会长先生,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
他竭力向声音来源望去,勉强辨认出三四个高低不一的身影。
“怎么,难道那边有人?”最矮的那个影子动了动,似乎转向他这边。
“——哈啊?这片地方两个月前就已经被清除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要不是为了侦察 C-25 的情况我们才不会来这……”
他还想再看清一些——尽管每动一下都极其耗费体力。而就在这时,一道他从未听过的、雄浑如钟的声音轰然炸响:
“——我的基缇亚啊!你们的眼睛是献祭给艾斯赫特了吗!?那边就趴着个人!” 他几乎被这声音震得昏厥过去,却硬撑着没有失去意识。模糊之中,他看到影子中最高大的那个正朝他迅速靠近。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手粗糙而温暖的手托起,脱离了冰冷的海滩。
“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莱伊伏神佑,这孩子还活着!带他回——” 话音未落,他再度坠入黑暗。
……棋盘上落下一子。暗与光的交汇中,他坐在棋盘边,注视着对面那道身影。对方身披白袍,体态修长,淡金色的瞳孔静默如深海,底下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何人发问,何人作答,他已记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双淡然、威严,却不失慈爱的眼睛。
他醒来了吗?还是说,又落入了另一重深渊?
意识回归的刹那,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不住颤抖,喉咙如损坏的风箱般,只能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有人托起他的上身。他抬眼,看见一个高大的红发"巨人"正弯腰探进门框,一边对身旁的人高声说着话,一边大步走近:
"我早说过,柏文那家伙根本没把命令当回事!要不是我刚从 D -16回来,早就亲自去先遣团审问你们了……"
人随声到,巨人站在了他旁边。
视线聚焦,他看着对方垂至胸口的胡须随着说话节奏规律起伏,一双黑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视线。
"怎么样?孩子,好些了吧?"巨人拉了拉裤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正默默心疼这把椅子,巨人又开口了:"嗯……意识恢复得还可以。你们还有其他人吗?都藏在林子里了?"
其他人?他明明记得那片海滩上再没有别人。
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巨人皱起眉:"居然只剩下一个幸存者吗……病毒看来又变强了。雷德,通知柏文,让他带人去 C -26和28看看……要是再不听命令,就把他扔到瘴荚林里去!"
他动弹了一下,想开口询问,却仍发不出声音。巨人注意到他的意图,朝墙角一位绿衣女子招了招手:
"汉博格,过来处理一下,这孩子的喉咙好像被赛伦斯海感染了…"
绿衣女子走上前,伸出手指。指尖泛起翠绿色的光芒,她隔空对他画了些什么。
霎时间,他感觉喉咙一轻,如同被刷新一般。他试着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问道:
"你……说……我是……幸存者…..?."
"什么?"巨人回过头,惊疑地看向他,"你不是 C -25……不,你不是寺灵山村的人?"
他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寺灵山已经被封锁好久了,就算是寺灵驿都没有人!你怎么会出现在 A 级封锁地?!"
他完全答不上来﹣﹣不仅对"寺灵山"一无所知,更对自己为何出现在那片海滩毫无记忆。
巨人似乎打算继续盘问,却被刚刚离开又返回的雷德打断:
"会长先生,普林斯副团长找您,说要报告关于牙蛇队那个人的事……"
"牙蛇?又是潘戈亚?唉……你们先遣团就没让我省心过……"
巨人心烦意乱地站起身,临走前又回头对绿衣女子嘱咐:
"汉博格,你先照顾他。等我处理完先遣团的事再来好好问他……"
风风火火的一番对话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愣愣地望着门口,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
首先,自己最初醒来的那片海域叫做"赛伦斯海",似乎具有某种禁言的"能力"。而海的附近,就是红发巨人多次提到"寺灵山村"。"病毒"、"幸存者"……难道这个村子经历了某种灾难性事件?其次,救下自己的这伙人似乎来自某个正规组织﹣﹣-雷德称那位巨人为"会长"---且组织纪律严明、结构清晰…
"嘿,想什么呢?"一只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对了,还有那位叫汉博格的女子。她是如何治好自己喉咙的?那绿光是什么?她所画的轨迹又该如何解释……
"嘿!--"现实中的汉博格一个暴栗把他飘远的思绪敲了回来。"我说,别人跟你说话呢,你不回应也至少正眼瞧一下吧?"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急促飞舞,一下一下拍在他头上,逼得他只能连连向后躲闪。
一顿"发泄"之后,小个子的汉博格终于平静下来。
"看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不过,能在 C -25活下来,你也真是命大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先是理了理栗色短发,又推了推眼镜,最后煞有介事地轻咳几声:
"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汉博格,沐光部部长兼会长护卫。"她顿了顿,好奇地看向床上的白衣少年:
"你呢?你叫什么?"
三四秒的寂静之后,他终于抬起头,似乎是构思好了说辞。清澈的蓝眼睛里,清晰倒映出所视之人的模样。
"……怀特。怀特·布莱克。"
世界在纷扰与混沌中,终究予他以新生。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