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光从床头照向了天花板,狭小的房间里紧跟着就响起了刺耳的闹铃。有一只手伸出了被窝,抓住手机关掉了聒噪的闹钟。
里面爬出来一个金黄色头发的女孩。
她起身拉开窗帘,看着灰蒙蒙的深蓝色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扯下睡衣随手扔在了床头。她打开行李箱,翻出了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把其他的便揉作一团草草塞了回去。
接着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租房合同,捧出来几样精致的化妆品,摆上一面小圆镜。扎起头发仔细打点了一番。
正当她对着镜子细细打量时,手机再次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镜子里的女孩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看到老师的信息赫然出现在画面里:“椿生芽同学,退学申请我拦下来了。”
“啧……”椿生芽咂了咂嘴,她不耐烦地滑了两下屏幕。
美甲啪嗒啪嗒地撞在玻璃屏上,很快刷新出了一条新的信息:“好好考虑一下,过完年再说吧。”
她冷哼一声,随手把手机丢进了背包里,起身出了门。
街上铺满了落叶,三两步就会踩到一片,发出清脆的响声。马路上等待红灯的汽车练成了一串长得令人绝望的队伍,一个个焦躁的灵魂被囚禁在铁皮壳子里,高悬在头顶的红绿灯,一秒一秒地侵蚀着他们的耐心。
生芽默默从他们面前穿过斑马线,冷冰冰的写字楼耸立在街对面,敞开着的大门像是张缺了门牙的嘴似的。生芽在门前呆站着,几个白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生芽便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了14楼,开门迎面就看见个培训机构LOGO,同一面墙上还挂着许多不同风格的绘画作品。在那柜台后面,顾问老师像座大理石雕像似的站在那。
“你就是之前联系过,要来报名的同学吧?”顾问老师那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正透过无框眼镜审视慢慢走来生芽。“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核对信息。”
生芽低头翻找身份证的时候,她的目光便飞快地把生芽从下到上打量了个遍。等生芽把身份证递过来时,那视线目光正好停在了生芽的脸蛋上。
“椿生芽同学……”顾问老师瞄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姓刘,刘知瑶。”
生芽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藏在柜台下面的双手正交替握着自己的手腕。
“2000年……现在16岁。”刘老师一边默念着证件上的信息,一边飞快地敲打键盘。眼镜片反射着屏幕里的蓝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生芽的目光从刘老师的身上越过,落在了她身后装着巨大LOGO的墙上,那上面挂着的绘画作品,有古色古香的传统油画,也有充满张力的现代漫画。生芽的手指不自觉地勾动着,像是在画一张只在她脑子里看得见的画。
“学校里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刘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只见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和签字笔,连同身份证一起被推到了面前。
“都办完了。”生芽朝签字笔伸出了手,当她想拿起来的时候,签字笔却牢牢压在柜台上纹丝不动。
“你报名的是全日制课程。“只见刘老师用食指按住了签字笔的一端,她审视着生芽精致的脸,“接下来的一年,你都要待在这里。”
她向前微微倾斜身子,直视着生芽的双眼,直到生芽扭过头去躲开了她的视线。
“每年都有几个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来报名,个个都说自己‘办完了’。”,刘老师松开手,退回到了柜台后面,“我记得有个姑娘,因为‘办’得太彻底,她连回去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了。”
签字笔忽然变得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生芽仅仅只是握着它,手就止不住地颤抖着。
“生芽同学,你的‘办完了’里,包括给自己留下退路吗?”刘老师的目光注视着她,那视线既不冰冷也不火热,是没有温度的“审视”。
生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等她再次睁眼时,名字就已经写在了报名表上。刘老师见状,又勾起嘴角笑了笑,那弧度既不冷也不狂,就像是精准测量过一般。她没再继续追问任何事情,伸了伸手示意生芽往里走。
培训机构内沿用了办公楼原本的布局,每个房间的面积、朝向和布置都不一样,走廊蜿蜒在其中,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家公司。生芽所在的教室,是靠西北角的房间。一开门,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这教室与其说是“教室”,更像是一个开着聚会的派对。屋里摆了两排课桌,上面放着干花陶罐等静物,学员们围坐在桌边,欢声笑语地交谈着。就在生芽不知所措的时候,讲台上的授课老师注意到了她,他指向了教室最深处的角落,说道:“欢迎你啊,同学,那边还有空位哦。”
生芽点了点头,扯开嘴角干巴巴地笑笑,便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从其他学员之间穿过。
同桌的女孩正一边翻阅着像是课本的参考书,一边握着笔不断地写着。看到生芽走过来,她往前挪了挪自己的椅子让出路来,而随手放下的铅笔却趁着她不注意,骨碌碌地滚向了桌边。
“啊,小心铅笔!”生芽喊道,两人都连忙伸出了手去接,抓住了铅笔的同时也抓住了彼此的手。生芽感觉到女生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就连忙松开,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抱成了一团。
生芽愣了几秒钟,把铅笔竖着放在了她手边,提醒她说:“给,小心一些哦。”女孩点了点头,本就低垂着的脑门都快磕在桌子上了。
在大家气氛热烈地谈天说地时,女孩只是翻着自己面前的书本,安安静静地做着笔记,不与任何人搭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过其他人。生芽托着腮帮子摆弄自己的纸笔文具,时不时会悄悄用余光看看那个女生:她梳理得干净整洁的短发遮住了三份脸颊,刘海透着灯光,像空气一样浮在额前;水汪汪的大眼睛来回扫视着参考书,修长白净的五指攥着铅笔,一起一落地在纸上跳动,留下一个个圆润而工整的汉字。她写着写着,突然停住了笔,微微抬起头,乌黑的眼仁朝着生芽的方向快速闪动了一下,两人的视线相接了一瞬间,她便不安地抚弄了起了头发,然后立起书本的半边扉页,把脸埋了进去,躲进了生芽看不见的视线盲区里。
生芽叹了口气,视线转向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落地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下,城市的楼宇之间泛着一层薄雾。在生芽的老家,如今这个时节的清晨,也可以看到这样的薄雾,像一层棉被一样,盖在田野和山林之间。村民们一大早就会在田间地头打理庄稼,小时候每天上学的路上,生芽就喜欢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蹦蹦跳跳地从土路上跑过,和沿路的长辈和小伙伴们打个招呼,而到了学校,慈祥的老校长会在校门口,笑眯眯地迎接每一个上学的孩子,对他们说……
“那边的同学,就差你们了!”老师的声音把生芽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朝讲台上看去,刚才同桌的女生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旁边的老师笑吟吟地冲自己说道:“来互相介绍吧,同桌两人一组!”
生芽茫然地站到了讲台上,她看向同桌的女孩,只见她双手的手指紧扣在一起,低着头,不安地颤抖着。女孩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能体现身份的东西。
生芽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她身边,低声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哎!?”女孩突然哆嗦了一下,逃也似地连连后退,一直躲到了讲台的角落。
生芽僵住了,她看见女孩在距离自己好几步远的地方,惊恐地望着自己。
零星的议论开始缠上耳畔,还有许多视线落在了身上。明明教室里开着空调,生芽却开始感到手脚冰冷;她用力抓紧自己的手腕,抓得指节泛白,手腕隐隐作痛,然而双腿却一阵阵地无力,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脚跟。
“椿生芽!”忽然,一声呼喊驱散了耳畔叽叽喳喳的议论。
生芽抬起头,看到那个畏畏缩缩的女孩,正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学员名单,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椿生芽,年、年龄保密!”她颤抖不止,眼角闪着星星点点的泪光,不断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不知不觉中,生芽松开了自己的手腕,寒意消散,身体也不再虚脱无力。她把手伸到女孩面前,轻声对她说:“到我了吧?”
生芽微笑着回望女孩泪汪汪的大眼睛,直到她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当女孩颤颤巍巍地把名单递给生芽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女孩立刻触了电一样缩回手,往后躲闪时忘了自己站在讲台的边缘,她脚下踩空,往讲台下跌倒而去。刹那间,生芽立刻向前一步,抓住了女孩的胳膊,把她拉向了自己,两人撞了个满怀。
“呜……对不起!”反应过来之后,女孩连忙挣脱开生芽躲,捂着通红的脸颊躲到一边。生芽俏皮地笑了笑,重新回到了讲台中央,在名单上找到了最后一个还没有被介绍过的名字,以洪亮的声音说道:“这位可爱的女生,叫柊檀心,年龄也保密哦!”
在大家的欢笑和注视下,檀心躲到了生芽背后,藏在了她的影子里。
早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培训机构的第一天没有授课内容,老师和大家一起在教室里谈天说地,互相认识、了解,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当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的时候,生芽还在继续着练习。她在手机里找了几张模特摆造型的照片,在自己的速写本上临摹着。她一会儿轻轻地拨弄肩头落下金色发丝,一会儿飞快地转着闲置的铅笔,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自己的画面,一会儿在画面上又添个几笔涂涂改改。
檀心和生芽一起在教室里等了很久,其他学员都走完了,她才开始收东西准备离开。生芽偷偷看着她走到了门口,向外面左顾右盼,犹豫了一下才走出去,然后过了没多久,又重新回到了教室里。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生芽抬起头问道。檀心站在门口愣住了,生芽注视着她的目光,让她显得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说了些什么。等生芽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檀心才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今天早上多谢你了。”生芽率先开口说。
檀心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嗯”。便重新拿出了书本,继续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功课。生芽偷偷朝她那边看去,她铺开的课本页边,写着“美术鉴赏”。
“你是一年级学生吗?”生芽问道。
“嗯。”檀心简短地回答,微微点了点头。
生芽的笔停在半空中,茫然地看着檀心,她飞快地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笔记,教室里只剩下了檀心翻书的哗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无话,直到城市的灯火勾勒出了夜幕下的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深蓝色,夜色开始渐渐淹没所有事物的轮廓。生芽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看到女孩檀心依然在翻阅课本。她便轻轻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慢慢从檀心身后走过。离开了教室的其他学员,把空了的椅子摆得歪歪扭扭,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像羊肠小道一样蜿蜒曲折。生芽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方向,或者把挡路的椅子归位,她轻手轻脚,尽可能不弄出任何动静来。终于走到了门口打开了灯。
灯光照亮教室,檀心抬起了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雪白的吸顶灯,又看向了门口站着的生芽。生芽冲她笑了笑,她就立刻低头避开了生芽的视线。教室的门在这时候突然被打开了,来人是白天遇到过的刘老师。见两人还没走,便催促说:“教室只开放到八点,你们早点回家去吧。”
生芽回到座位上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等她背起包,檀心也已经清空了桌面,抱着速写本端正地坐着。生芽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了。她走向了教室门口,出门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下檀心,只见她轻悄悄地跟在了自己身后。
在电梯间里,檀心在离生芽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定,每当生芽悄悄看向她,檀心就会低下头去,侧过脸,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视线。就这样一直到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走出办公楼来到街上,两人都没有说再上过一句话。
生芽站在路边,望着马路对面陌生的城市楼宇,那之间闪烁着万家灯火。公寓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办公楼的玻璃窗后面,还有人在彻夜加班;在商铺的门前,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进进出出。生芽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突然,一辆公交车从路边驶来,横在了生芽的面前,把这一切都从她的视野里抹去了。
车门开了,回过神时,生芽才发现,檀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公交车司机见生芽许久没有上车,便关上门驶离了车站。生芽呆站着目送公交车,一直到它淹没在了的城市的灯光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之后,她才沿着人行道慢慢地散起步来。她翻阅着手机相册,找出了几张白天拍下的照片,发给了父母。很快,母亲就打来了电话。
“嗯……其实早就下课了……我还想再多练习一下,就留到了现在……嗯。”生芽一边走,一边和母亲交流着第一天来到大城市的感受,“放心吧,我还认识到了新朋友……正陪我一起呢。”生芽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你可不要瞒着我和你老爸什么事情。”母亲的不安从手机听筒中传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让你一个人去外地。”
“哈哈……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啦。”生芽苦笑着回答,“我要找个店去吃点东西,肚子饿了,挂了哦?”
匆匆挂断了电话,生芽长舒了一口气。她走进了一家连锁便利店,随意买了一些便宜零食和瓶装水就回到了公寓。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灯火,勉强能让她看清各种家具的轮廓。生芽草草洗了脸卸了妆,借着微弱的光吃了些零食,衣服都没换,便钻进了被窝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