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芽就像个冬天的小太阳。
每天早上哼着轻快的小调走进教室，朝气满满地和每个学员打招呼。前一天打游戏熬夜男生舒空，正恹恹无力地趴在桌上打瞌睡；男青年琼羽聚精会神地操作着平板电脑，一丝不苟地工作着；还有活泼好动的女大学生阮莉，朝着生芽抛出一个飞眼。
生芽没多久就和他们熟络了起来。整个上午，生芽都在一边上课，一边和其他人寒暄。然而到了午休的时候，她却独自一人留在了教室里。
“椿生芽？”顾问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不去吃午饭？”她走进了教室，见生芽一个人在教室，便问道。
“啊，刘老师……”生芽拿起了手边啃了一半的面包，“我自己带了吃的。”
“只吃这个怎么能填饱肚子？”顾问刘老师凑近过来，观察了一下生芽手里的面包，“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刘老师你呢？”生芽反问道，她避开了奶油夹心，啃了一小口面包的边缘。
“我先来给你送个通知。”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真严肃地说，“从今天晚上开始会给在校学生开放考前集训，你感兴趣也可以参加。”
“哎，可我应该不算在校生吧？”生芽不解地问。
“是吗，我还是可以查到你的学籍。”刘老师操作了几下手上的平板电脑，随后放到生芽面前给她看，“反正集训是免费的，就在对面的大教室里，你自己看着办。”
生芽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空空如也的檀心的座位上。
“那我就吃饭去了。”刘老师话都没说完，转身便走了。
下午生芽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兴奋地和其他人谈天说地。从楼下新开的人气蛋糕店，到宠物偷吃零食的糗事，那些琐碎小事都在她的伶牙俐齿间变成了鲜活的人间小景。欢声笑语之间，生芽的视线总是时不时地飘向躺在桌角，屏幕漆黑的手机躺在那，像块砖似得丝毫没有动静。
生芽忍不住把屏幕划亮，盯着空空如也的画面看了几秒钟。
“生芽？”其他人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生芽一惊，匆匆忙忙回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回到了谈笑中。
到了傍晚，学员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大家临走前，看到生芽还坐在座位上，便开口问她：“你回去远不远，要不我们开车送你？”生芽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摇了摇头谢绝了大家，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远去，她便又拿起了手机，划开了屏幕后指尖顿了顿。
“我刚下课。”檀心的信息赫然映入眼帘。“晚上我要来参加集训，你要不要一起？”
生芽紧绷着假笑的嘴角一下子放松了，她连忙收拾起东西，小跑着奔向集训课的大教室。
大教室要宽敞得多。这里不再有整齐排列的课桌，取而代之的是围着一个静物台码放成一圈的画架。老师们正忙着把各种东西小心翼翼地布置在静物台上。生芽笑盈盈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布置好自己的画架。
天色渐渐变暗，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教室。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彼此的校服上，没过多久就循着校服的款式各自扎堆，分出了界限分明的小组。
只有生芽坐在窗边，独自观察着静物台：亚麻桌布上倒扣着的书上面盖着浅浅的灰；缺了口的茶杯里空空如也，杯底沉着干涸的茶垢；烛台上插着早已熄灭的蜡烛，蜡滴像是泪水，凝固在了滑落的瞬间。整个布景都没有打辅助光，所有阴影的边界都模糊不清，像是要渐渐融化一般。
铅笔掠过画布，沙沙声一声叠着一声，漫过每一个空荡荡的角落，生芽朝着静物台上的布景竖起铅笔，眼前却浮现出了檀心的身影，脑海里不断地冒出“她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了？”的担忧。
“别胡思乱想。”生芽对自己小声说道。她连连摇头驱散焦虑，拿出了两支新的铅笔，笨拙地削了起来。小刀咔哒、咔哒，木屑簌簌落下；时钟嘀嗒、嘀嗒，数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就在生芽削好了第二支铅笔时，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蓬松的短发托着红扑扑的脸蛋，有些羞涩而又亭亭玉立的身姿，立刻抓住了生芽的目光。
“檀心！”她陡然屏住了呼吸，差点大叫出来，连心跳都慢了半拍。生芽连忙从画板后面探出身子，朝着檀心招了招手。檀心躲躲闪闪的目光，最终和生芽相汇，脸上的不安褪去，眉间落下了温软的微笑。
“抱歉……我来晚了。”檀心一跳一跳地跑向生芽，脚步像只小鸟似的轻巧安静。“公交车很挤……我只好走着过来了。”她摇摇晃晃地在椅子上落座，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哎？那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等我去接你的。”生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檀心愣了愣神，片刻之后解释说：“我俩一起走过来，那不是没区别吗？”
“一起走的话不会那么累嘛。”生芽说完，把刚刚削好的铅笔递给了檀心。“给，等你的时候准备的。”
她见檀心一接过铅笔，便反复端详起了坑坑洼洼的铅笔尖。嘴上虽然什么也没说，脸颊边却旋出了小小的酒窝来。生芽咬紧了嘴唇，脸颊感到有些发烫。檀心偷偷地瞄了一眼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再也克制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别笑我啊……”生芽有些窘迫地嘟哝，“我平时就……不太用传统的铅笔的。”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自动铅笔，目光瞥向了别处。
“抱歉啊，我没别的意思。”檀心一边安抚，一边拿起小刀准备重新修修笔尖，“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没想到还没我会削铅笔，真可爱。”
檀心把修好笔尖的铅笔小心地放下，接着看向生芽，她正捻着自己那支坑坑洼洼的铅笔。当檀心和她对上视线时，她立刻满脸通红地躲开了。
檀心又抿起了酒窝，向她伸出手，问道：“要我帮你也修一修吗？”
生芽晃动着手里的铅笔，见檀心正看着自己，她又不安地撩了撩头发，嘴唇发着抖，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来，给我吧！”檀心催促道，“自动铅笔可画不好素描哦？”
“那……那就麻烦你了。”生芽窘迫地说。她把铅笔掉了个头，笔尖朝向了自己，补充道。“小心一点哦。”
圆润的笔尾轻轻落在了檀心的手心里，她抬眼瞄了一下生芽窘迫的神情，褪去了几分笑意。握住铅笔的瞬间，笔杆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集训课持续到了很晚，两人肩并肩地铁站出来时，街上已经开始慢慢冷清了起来。生芽对檀心摆摆手说道：“那……明天见？”
檀心沉默着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不安，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呆站在原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地铁站的广播随着穿过地下通道的风从身后传来，列车进站的通知混杂在呼呼风声里，沉闷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灯箱广告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偶尔走来零星的路人，投下的影子从两人之间掠过，远去的清脆脚步声渐渐融化在了夜色里。
檀心抬起头瞄了一眼仍然愣在原地的生芽，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不安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问道：“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不，我没事了。”生芽回答道，她挪了挪步子，却没有离开，“接下来你要等公交吗？”
檀心犹豫了了好一会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会儿吧。”生芽说完就朝着不远处的公交亭走去。
“不不，我没事的！”檀心连忙拉住了她，说道，“这么冷的天……”
“这么冷的天留你一个人等公交，那我岂不是太无情了些？”说着，生芽回握住了檀心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哆嗦，“你看你，手都冻僵了。”
“呜……”檀心面露难色，不由得低下了头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其实……已经没有车了。”
“不会吧，那你要怎么回去？”说完，生芽拿出手机来一看，已经快要九点了。
“我可以……”檀心的声音有些发抖。“慢慢走回去。”
生芽伸长了脖子，视线沿着马路一路看到头，完全没有公交车的影子，甚至连私家小车都寥寥无几。罗列在道路两边的路灯朝着郊区一路延伸出去，最后完全淹没在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有多远？”生芽朝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然后一边搓着手，一边说：“我陪你走吧。”
“哎！？”檀心惊讶地看着正不断跺着脚，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徒步热身似的生芽。“可是，都这个时间了……”
“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生芽打断了檀心的辩解，反问道。
檀心半推半就地和生芽一起走进了夜色里。随着她们渐渐远离市区，繁华与喧嚣慢慢消散，世界披上了幽深与宁静的夜色，通明的灯火浮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一片渐渐退潮的光之海。
路灯照在生芽脸上，昏黄的暖光轻抚着她的脸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空气沁入心脾，让她的眉眼都舒展了开来，整个人都散发出了卸下心防的慵懒气息。
“生芽，你难道不……”檀心注视着她的侧脸，忍不住脱口而出，却在和生芽对上视线时慌了神。“你冷不冷？”她急忙改口，生芽浅浅微笑着的样子，与她因“黑暗”而颤抖不止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让人觉得这份笑容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我不冷哦。”生芽回答说，朝着檀心的身边靠近了一些。“你冷吗，我围巾分你一半吧？”
话音刚落，檀心心头一紧，整个人直接愣住了。还没等她开口，生芽已经解开了一半围巾绕在了她的肩头。
“有没有暖和起来？”生芽紧紧靠在了檀心身边，围巾上传来了属于生芽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柠檬味香气，温柔地包裹住了檀心。有那么一瞬间，檀心感到了几分晕眩，她想要向后退去，却发现围巾已经紧紧地拴住了她，让她无处可退。
“这样的话……”冷风迎面吹着，可檀心却觉得脸颊止不住地发烫。“不好走路啊。”
“那，我们同步一下步调吧！”生芽开始拉长音调，脚步踩着节奏踏出了清脆的声响。“左——右——左！”她转到了檀心的前面，注视着檀心的眼睛，一边拍着手，一边倒着走，引导着檀心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前进。
生芽一声声地喊着节奏，像是在唱一首奇怪的歌。滑稽的节拍在静静的夜里欢快地跳跃着，宛如一滴墨水滴在了纸上，缓缓晕开了一片温暖。错过末班车的焦躁、深夜走夜路的不安，还有无孔不入，要把人冻僵的寒风，统统都被这暖意所驱散。生芽阳光灿烂地笑着，像是从天上掉入了人间的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要把她抱在怀里……
“嗡嗡——”突然，檀心的手机响了起来，把渐入迷离的檀心拉回了现实。她一个踉跄，扑倒在了生芽身上。
“哇，小心！”生芽扶住了檀心的肩膀，帮助她重新站稳。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檀心已是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粉。
“你没事吧？”她连忙松开手，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好像兴奋过头了。”
“我没事。”檀心摇了摇头，拿出了正在嗡嗡作响的手机。“是我妈妈。”她说道，抬起头看向了生芽。
“啊……我回避一下。”说完生芽就抬起手，要解开自己那一半围巾。
“没事的。”檀心连忙阻止了她说，然后就当着生芽的面接通了电话。
被围巾绑在一起的两人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檀心？”生芽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漏了出来，“你还没到家吗？”
“我错过公交车了。”檀心回答道，手里还在不安地摩挲着围巾末端的绒球。“妈，你别担心，我就快到家了。”
“你一个人走回来的吗？”妈妈的不安隔着电话都能够感受到。听着她焦急的声音，仿佛那个正在家里坐立不安，看着时钟数着秒等女儿回家的妈妈就在眼前一样。
“不是的，朋友……”檀心抬起头，视线和生芽交汇在一起，“朋友在陪着我，你放心吧！”
她说道，把围巾的绒球凑到了脸上，遮住了半张红得像个苹果似的脸。
“看来不能胡闹了啊……”电话挂断后，生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得快点送你到家才行了。”
檀心看着她的样子，不禁莞尔轻笑了几声。
“呜……怎么了？”生芽不解地问道。“我脸上粘东西了吗？”
檀心摇了摇头，朝着生芽靠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道，拉着生芽再次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轻轻哼起了奇怪的曲调。
“哎……！？”生芽惊得目瞪口呆，说道：“这不是我刚才喊拍子的调调吗？”
檀心哼出的旋律虽然依旧很奇怪，但却平缓温和，像是在耳边温柔地轻语，宛如给年幼的小孩子哼唱的摇篮曲。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脚步也开始放慢，随着轻缓的音节，漫步在夜色里。
大老远，檀心就看到了妈妈正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地回到老家，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晚安……”两人走到了门口，生芽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檀心揭开围巾，说道，“明天见！”
檀心点了点头，有些地不安问生芽：“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两人一起回头看了看一路走来的方向，马路上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要是我说，有问题的话呢？”生芽抛出一个飞眼，俏皮地回答道。
檀心抿了抿嘴唇，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送你回去！”
“可别，我开玩笑的！”生芽吃了一惊，连忙制止道，“那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檀心的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叮嘱生芽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她咬着嘴唇，脸上难掩担心的神色。
独自一人回路灯下时，生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她回过头去，只见檀心的家的窗户上，正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远处的马路上，隐约还能看到生芽小小的、孤单的身影。檀心举着手机的闪光灯，用力地挥舞着。只见生芽也抬起手，举起了手机的闪光灯回应檀心。
在檀心的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封被小心保管着的信纸，上面写着一段童话般的小故事：天使在创造这个世界之前，曾经在画布上描绘世界的样子。山河湖海、花鸟鱼虫，但却始终还差一点东西。某天他正在画布前冥思苦想的时候，一滴颜料不小心滴落在了画布上。天使慌了，他连忙试着擦去那一滴颜料，却越抹越多。然而这时候，他却意外地发现——世界开始有了温度，那一滴意外闯入画面的颜料，创造出了“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