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生芽？”顾问老师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你不去吃午饭？”
她走进来看看四周，发现生芽独自一个人在埋头练习。
“啊，刘老师……”生芽拿起了手边啃了一半的面包，“我自己带了吃的。”
“只吃这个怎么能填饱肚子？”顾问刘老师凑近过来，观察了一下生芽手里的面包，“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刘老师你呢？”生芽避开奶油夹心，啃了一小口面包的边缘。
“我先来给你送个通知。”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真严肃地说，“从今天晚上开始会给在校学生开放考前集训，你感兴趣也可以参加。”
“可我应该不算在校生吧？”生芽不解地问。
“是吗，我这倒是可以查到你的学籍。”刘老师操作了几下手上的平板电脑，随后放到生芽面前给她看，“反正集训是免费的，就在对面的大教室里，你自己看着办。”
生芽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空空如也的檀心的座位上。
“那我就吃饭去了。”刘老师话都没说完，转身便走了。
下午的课生芽听得心不在焉的，休息时阮莉找她聊天，她也左耳进右耳出。
于是，阮莉坐到了生芽旁边，伸手戳了戳她问“小豆芽，你在苦恼什么心事呢？”
“算不上是什么心事啦……”生芽耸耸肩，苦笑着说。
然而，她的视线却总是飘向躺在桌角的手机，那漆黑的屏幕，像块砖似的丝毫没有动静。
“那你要不要来我这边？”阮莉指了指教室另一边的一排座位。
那聚集了好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正谈天说地，气氛好不热闹。发现生芽正在看他们，他们也投来了友善的微笑，摆摆手和她打招呼。
“好呀！”生芽爽快地答应了。
她跟着阮莉一起聚到了其他人身边，在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你回去远不远，要不我们开车送你？”阮莉临走前问生芽。
“谢谢阮莉姐！”生芽扯扯嘴角，摇了摇头说，“我还要再留一会儿，就不用啦！”
“坏女孩改当优等生了？”阮莉指指生芽，挑了挑眉说，“好吧，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阮莉走后，生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天的她有些没精打采，但还是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拿出了手机。
“晚上你来不来？”她在几个小时前问檀心。
“对不起，我刚下课。”檀心直到刚刚才回信。“你说集训吗，我要来！”
生芽那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睛，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她连忙收拾起东西，小跑着奔向集训课的大教室。
大教室要宽敞得多，这里没有成套的桌椅，而是许多画架围着一个静物台，上面陈列着干花、陶罐，以及各种石膏和模型。
生芽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布置好自己的画架，对着静物台开始尝试写生。她的技法十分青涩，来回比划了很久，天色都渐渐变暗了，也没能画出一个像样的物体来。
越来越多学生模样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教室，他们一进门便在教室里寻找和自己穿着相同校服的同学，循着校服的款式各自扎堆，分成了几个界限分明的小组。
只有生芽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她沉下肩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拿出了几支铅笔，笨拙地削了起来。小刀咔哒、咔哒，木屑簌簌落下；时钟嘀嗒、嘀嗒，数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就在生芽削好了第二支铅笔时，门外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蓬松的短发托着红扑扑的脸蛋，有些羞涩地嵌在门框里，小心翼翼地来回扫视着教室。
生芽陡然屏住了呼吸，小刀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便挺直身板，抬起胳膊挥舞起来。檀心马上就看到了生芽，刚刚还畏畏缩缩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抱歉……我来晚了。”檀心一跳一跳地跑向生芽，脚步像只小鸟似的轻巧安静。“公交车很挤……我只好走着过来了。”她摇摇晃晃地在椅子上落座，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哎？那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等我去接你的。”生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檀心愣了愣神，片刻之后解释说：“我俩一起走过来，那不是没区别吗？”
“一起走的话不会那么累嘛。”生芽说完，把刚刚削好的铅笔递给了檀心。“给，等你的时候准备的。”
“谢谢……？”檀心过铅笔时愣了愣，接着就开始端详起了坑坑洼洼的铅笔尖。
“那、那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生芽左手抓着右手腕，局促地问。
檀心转过头，歪着脑袋困惑地看向生芽。生芽的脸颊瞬间爬上一股热意，连忙背过脸避开了檀心的视线。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轻笑。
“别笑我啊……”生芽撇起嘴，来回轻晃着手里的自动铅笔。“我平时就……不太用传统的铅笔的。”
“抱歉啊。”檀心拿出小刀，开始一点点修着生芽削出来的笔尖，“没想到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却还没我会削铅笔。”
不消一会儿，檀心就把笔尖修好了。她把铅笔轻轻放下，接着看向生芽。
生芽正满脸通红地捻着自己那支坑坑洼洼的铅笔，一边还在拨弄着肩头的发丝。
“我帮你也修一修吧！”檀心说道，向生芽伸出手。
“那……那就麻烦你了。”生芽把铅笔掉了个头，让坑坑洼洼又尖锐如针的笔尖朝向了自己，“小心一点哦。”
圆润的笔尾轻轻落在了檀心的手心里，她抬眼瞄了一下生芽窘迫的神情，褪去了几分笑意。握住铅笔的瞬间，笔杆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集训课持续到了很晚，两人肩并肩从地铁站出来时，街上已经开始慢慢冷清了起来。生芽对檀心摆摆手说道：“那……明天见？”
檀心沉默着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不安，始终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呆站在原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地铁站的广播随着穿过地下通道的风从身后传来，列车进站的通知混杂在呼呼风声里，沉闷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灯箱广告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偶尔走来零星的路人，投下的影子从两人之间掠过，远去的清脆脚步声渐渐融化在了夜色里。
檀心抬起头瞄了一眼仍然愣在原地的生芽，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不安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问道：“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不，我没事了。”生芽回答道，她挪了挪步子，却没有离开，“你要等公交吗？”
檀心默默地地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会儿吧。”生芽说完就朝着不远处的公交亭走去。
“不不，我没事的！”檀心连忙拉住了她，说道，“这么冷的天……”
“这么冷的天留你一个人等公交，那我岂不是太无情了些？”说着，生芽回握住了檀心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哆嗦，“哇，你看你，手都冻僵了！”
檀心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她试着用力抽回来，可生芽紧紧地抓着她。
“其实……”檀心不断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去支支吾吾地说，“已经没有车了。”
“不会吧，那你要怎么回去？”生芽拿出手机来一看，已经快要九点了。
“我可以……”檀心的声音有些发抖，“慢慢走回去。”
她又轻轻抽了抽手，生芽还是没有放开她。
生芽管伸长了脖子，视线沿着马路一路看到头，完全没有公交车的影子，甚至连私家小车都寥寥无几。只有罗列在道路两边的路灯朝着郊区一路延伸出去，最后完全淹没在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有多远？”生芽回过头来，开始不断地跺起脚来，“我陪你走吧。”
“可、可是……”檀心咬紧牙关，心一横一用力，总算抽回了自己的手，“都这个时间了——”
“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生芽打断了檀心的辩解，“我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最后，檀心无可奈何地带着生芽一起走进了夜色里。随着她们渐渐远离市区，繁华与喧嚣慢慢消散，世界披上了幽深与宁静的夜色，通明的灯火浮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一片渐渐退潮的光之海。
生芽就并肩走在檀心身边，路灯昏黄的暖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有些朦朦胧胧的。
“生芽，你难道不——”
“嗯？”
檀心一开口，生芽就看了过来，她慌了神，连忙改口说：“你冷不冷？”
“我不冷哦。”生芽解开了一半围巾，凑到了檀心的跟前，“你冷吗，我围巾分你一半吧？”
还没等檀心开口，生芽已经把围巾绕在了她的肩头。
“有没有暖和起来？”生芽紧紧靠在了檀心身边，围巾上传来了属于生芽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柠檬味香气，温柔地包裹住了她。檀心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可围巾紧紧地拴住了她，又让她无处可退。
“可是这样……”冷风迎面吹着，可檀心却觉得脸颊止不住地发烫。“不好走路啊。”
“那，我们同步一下步调吧！”生芽开始拉长音调，脚步踩着节奏踏出了清脆的声响。“左——右——左！”她转到了檀心的前面，注视着檀心的眼睛，一边拍着手，一边倒着走，引导着檀心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前进。
生芽一声声地喊着节奏，像是在唱一首奇怪的歌。滑稽的节拍在静静的夜里欢快地跳跃着，宛如一滴墨水滴在了纸上，缓缓晕开了一片温暖。错过末班车的焦躁、深夜走夜路的不安，还有无孔不入，要把人冻僵的寒风，统统都被这暖意所驱散。生芽阳光灿烂地笑着，像是从天上掉入了人间的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要把她抱在怀里……
“嗡嗡——”突然，檀心的手机响了起来，把渐入迷离的檀心拉回了现实。她一踉跄失去了平衡，所幸生芽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这时候生芽才注意到，檀心正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粉。
“你没事吧？”生芽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而被围巾拴着的檀心，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精准地踩到了生芽的脚尖。
于是，檀心一边喊着“对不起”，一边往后退，拉着生芽再重新往前一步，两人又迎面相撞，额头互相磕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她们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甚至盖过了手机的嗡嗡声。
“是我妈妈。”檀心侧过脸，小声地嗫嚅。
“那我回避一下。”生芽于是准备解开自己那一半围巾。
可檀心连忙阻止了她，当着她的面接通了电话。
“檀心？”生芽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漏了出来，“你还没到家吗？”
“我错过公交车了。”檀心回答道，手里还在不安地摩挲着围巾末端的绒球。“妈，你别担心，我就快到家了。”
“你一个人走回来的吗？”妈妈的焦急和不安，跟着声音一起从听筒里涌了出来。
“不是的，朋友……”檀心悄悄瞥了生芽一眼，“朋友在陪着我，你放心吧！”
她说道，把半张红得像个苹果似的脸埋进了围巾里。
“看来不能胡闹了啊……”电话挂断后，生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得快点送你到家才行了。”
檀心看着她的样子，不禁莞尔轻笑了几声。
“呜……怎么了？”生芽不解地问道。“我脸上粘东西了吗？”
檀心摇了摇头，朝着生芽靠近了一些，肩膀贴在了一起，互相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没事！”檀心说道，轻轻哼起了奇怪的曲调。
“哎……！？”生芽诧异地惊呼，“这不是我刚才喊拍子的调调吗？”
檀心哼出的旋律虽然依旧很奇怪，但却平缓温和，像是在耳边温柔地轻语，宛如给年幼的小孩子哼唱的摇篮曲。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脚步也开始放慢，随着轻缓的音节，漫步在夜色里。
当小调哼完时，檀心大老远就看到了妈妈正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地回到家，她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生……生芽！”檀心刚把围巾解开，一股寒意就灌进了她的衣领，一哆嗦连话都被打断了。
“哎嘿嘿！”生芽见状，立刻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别笑我。”檀心瞪了她一眼。
“快进屋吧。”生芽重新系好围巾，催促道，“夜里冷。”
“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檀心迟迟不愿离去，她不安地追问生芽。
生芽回头看了看一路走来的方向，马路上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要是我说，有问题的话呢？”生芽向她抛出一个飞眼，俏皮地回答道。
“我送你回去！”檀心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可别，我开玩笑的！”生芽耸耸肩，连忙制止道，“那我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檀心低下头，咬着嘴唇叮嘱说。
独自一人回路灯下时，生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她回过头去，只见檀心的家的窗户上，正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远处的马路上，隐约还能看到生芽小小的、孤单的身影。檀心举着手机的闪光灯，用力地挥舞着。只见生芽也抬起手，举起了手机的闪光灯回应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