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晃。不是海上的那种晃——船在浪里起伏是有规律的，有节奏的。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没有规律、没有方向的乱晃，像是有人把我塞进了一个盒子然后开始拼命地摇。
我睁开眼睛。头顶是渡鸦号的黑帆，帆布上有一道从桅杆顶部延伸到帆底的撕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烧过。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满月夜的深蓝色，而是一种苍白到发灰的颜色，如同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被凝固了，永远定格在那里。
“醒了？”老许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舵轮上。我撑着甲板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爬到船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我们不在海上。或者说，我们在海上，但也在别的地方。海水的颜色是完全透明的。透明到你能看到海底的沙石、珊瑚、沉船的残骸。但那不是真正的海底。因为在透明的海水之下，还有另一层海水——墨绿色的、翻涌着暗流的。两层海水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却互不交融，如同油和水被一道看不见的膜隔开了。
这是裂隙内的空间。老许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们进来了。
视野的正前方，那道银白色光束依旧矗立着。光束的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轮廓——如同倒扣在海面上的巨型王冠。
海墟。老许翻出了一张极其老旧的海图，东大陆的古籍里提过这个地方——上古时代东大陆修仙者和深海妖族大战的遗迹。那一战打碎了海底地脉。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雾气开始变浓。淡青色的雾气从水面上成片地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雾忽然散开了一道口子。如同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将雾劈成了两半。裂口处露出了一小片清澈的海面，而在那片海面的正中央——浮着一条船。
一艘比渡鸦号还小的小渔船。船身已经旧得发黑，船头插着半截折断的桅杆。船上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身穿白色长袍，头发是纯粹的、如同新雪般的银白。长发垂在甲板上，每一根发丝都在微光中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两只手腕上各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的另一端固定在渔船的两侧船舷上，绷得笔直。
“别靠太近。”老许压低了声音。但船已经停不下来了。渡鸦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缓缓地向着那条渔船漂去。
距离缩短到十丈的时候，女人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岁。五官清秀而精致，是典型的东大陆古典美人的轮廓。但她的眼睛里有和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东西。眼球的本色是琥珀色的，瞳仁周围环绕着一圈银白色光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旋转，如同星轨的延时摄影被压缩进了两颗眼球里。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锁链猛地一紧。是她在往后退。她在怕我。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是你吗？”
老许在船尾骂了一声。东大陆修仙者、锁链、海上孤舟——这是流放。东大陆修仙界有一种刑罚，叫锁魂逐浪。将犯了重罪的修仙者锁在一条没有桨、没有帆的小船上，推入深海。
快走，老许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我挣脱了老许的手。因为那个女人在说出是你吗的时候，我手背上的符文印记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枚符文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认识我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我的手背上。她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皮肤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在那张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上，这个笑容漂亮得让人心口一疼。
“等了这么久，来的竟然是一个连灵力都感应不到的凡人。”
“我叫凌霜。”她垂下眼睑，“太虚仙宗第八十九代弟子——准确地说，曾经是。”
太虚仙宗。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冰刀刺进了我的脊椎。紫霄真人也是太虚仙宗的。毁灭苏海城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被流放？”
凌霜抬起了右手。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了一枚由五道弧线组成的圆形符文印记。灰色的。和我手背上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符文。
“你也是天弃之体？”
“不是。”凌霜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印记。但我师父有。在他死之前，他把那枚符文的含义刻在了我的神识里——为了等一个人。一个不是修仙者，身上却有天弃之体共鸣印记的人。”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你们通用语里的一年之前。”
一年。和苏海城被毁是同一天。
“紫霄真人。你是他的人？”
凌霜沉默了。她的师父叫凌渊真人。紫霄真人是他的师叔。三百年前师父在仙宗之辩上公开质疑紫霄真人的教义，然后师父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她花了二十年调查，发现真相——紫霄真人将师父的魂魄抽了出来，钉在了万仞峰底下的镇魂崖上。
然后他们把我锁在了这里。紫霄真人说——你不是相信天弃之体也有存在的意义吗？那你就去海上漂着吧，漂到老，漂到死。
他每来看我一次。从东大陆放出一缕神识，隔着万里海面，落在我的面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看我还活着没有。像是在检查一个实验品有没有过期。
“老许。她那锁链能砍断吗？”
老许沉默了很久。“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一刀下去，咱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刀刃出鞘的声音。老许一刀劈了下去。银链断裂时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鸣响。凌霜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每一个步伐都像是婴儿学步。
我伸出手。
“你有理由恨我。我是紫霄真人的同门。”
“上来。要算账，等到了东大陆再算。现在在海渊之喉里多待一秒，我们三个人活下来的几率就小一分。”
凌霜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石头，但握力却大得出奇。我将她拉上了渡鸦号。
“紫霄真人会知道我离开了那片海。时间大约是三天。”凌霜坐在甲板上，用被锁链勒出一道道瘀痕的手腕环抱着膝盖。
“三天够了。”老许从船尾抛过来一卷备用帆布。
“他会知道是我带走了你。”我靠在桅杆上，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光束。
凌霜抬起头。月光从雾的缝隙中漏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浮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百年了。”
海面在那一刻忽然平静了。雾散了。前方，那道倒扣在海面上的巨型王冠——海墟——已经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