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翠微客栈

作者:七夜凯文 更新时间:2026/6/19 12:00:01 字数:2986

莫九说完那句话之后,凌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店小二收走了空碗和茶壶,换上了一壶新的热水。窗外,青石墟午后的阳光开始偏斜,将紫色山峦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龙剑宗的修士们已经走远了,他们的笑声从坊市的某个角落偶尔传来,像是被风剪碎了的丝绸。

"你师父是谁?"凌霜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我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紧张——那是对某个名字即将被说出口时的预期性恐惧。

"墨天工。"莫九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斗笠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斗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剑碑城天机阁的锻造师,兼知客。三个月前太虚仙宗的人上门的时候,我正在后堂打磨一把新的灵剑。我从门缝里看到两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领头的是个女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就说'天机阁墨天工,涉嫌私藏天弃之体相关文献,请跟我们走一趟'。"

"青霄。"凌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认识她?"

"紫霄真人的二弟子。青冥道人的师妹。化神初期。太虚仙宗最擅长神识搜查的修士。"

"就是她。"莫九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玉简边缘有一道很明显的裂纹,像是被强行掰断过又重新粘合的。"我师父在被带走之前,趁他们不注意把这块玉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了正在打磨的灵剑剑柄里。我等他们走了之后把剑柄撬开,找到了这半块。里面只有一段残缺的记录。"

凌霜拿起那半枚玉简,闭眼将神识探入。玉简表面的光芒跳跃了几下,然后她忽然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圈星轨般的光纹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止了旋转。

"上面画的是雷劫之川的入口——但入口的定位符被掰断了。这半块只有入口周围的地形图,另一半才有具体的坐标。"

"另一半还在我师父身上。或者已经被青霄毁了。"莫九的声音在说后半句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那裂缝稍纵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你说雷劫之川的入口只有你知道。"我说,"但你现在手上只有半块定位符。"

"因为不需要定位符。我知道那个地形在哪里。"莫九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简的草图——一座山峰,山顶上画了一道闪电符号,"天梯崖。东大陆东部最高的山峰,峰顶上常年被雷云笼罩。我师父带我去过——不是去找雷劫之川,是去采集雷击木,用来做灵剑的剑柄。那时候我十岁。他告诉我天梯崖的峰顶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雷电阵法,任何飞到峰顶的修仙者都会被天雷劈下来。只有一个方法能上去——"

"什么方法?"

"走着上去。徒步。从天梯崖的北侧悬崖一路往上爬。那座悬崖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但台阶不是给人走的——给的是上古时代那些还没学会御剑飞行的修仙者。凡人爬不上去,修仙者不屑于爬。所以崖壁上至今空无一人——除了我师父和我。"

"你爬过那座崖?"

"只爬到了一半。"莫九低下头,"师父说剩下的路要在'合适的时机'跟他一起爬。但那个时机——再也不会来了。"

我站了起来。茶钱已经付过了,一壶青竹灵茶配两碗灵草鸡汤面,是中品灵石价格区间的低端消费——但即便是这个价格,也比紫砂镇一个采砂人一整年的收入要高。我将那半枚残破的玉简收好。

"我们现在有三条信息。"我在桌面上摊开了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符文印记在茶水的蒸汽中若隐若现,"第一,云知说的——雾隐城浮出的时间在一年之内。第二,天梯崖上有雷劫之川的入口,雷劫之川里有第二枚钥匙碎片。第三——太虚仙宗的清异使团正在追查我们。"

我合拢手指,敲了敲桌面。

"所以顺序怎么排?先去哪儿?"

"天梯崖。"凌霜和莫九几乎同时开口。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凌霜解释道:"雾隐城需要等云磐浮出。在天梯崖和雾隐城之间,时间是死的——先去能去的地方,再等能等的东西。"

"但如果天梯崖在太虚仙宗的清异使团眼皮底下——"

"天梯崖不在任何仙门的势力范围内。"莫九摇头,"那地方连太虚仙宗都不屑于驻守——没有任何灵力矿脉,没有上古遗迹,只有一座纯粹的、被雷劈得光秃秃的石头山。修仙者去了是浪费灵石,凡人是根本爬不上去。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路上的沿途——从青石墟到天梯崖,走最快的路线要穿过翠微山脉。那片山脉是碧落宫和龙剑宗的地盘交界处——理论上谁都不管,实际上是双方都在管的无人区。"

"危险?"

"比朝仙道稍微好一点。朝仙道上的妖兽是被驱退的——翠微山里的妖兽是被碧落宫的狩猎弟子专门引进去的,用来做战斗训练。所以它们不是野生动物,是活的训练器材。它们比野生的更聪明,也更——记仇。"

傍晚时分,我们在青石墟外围的杂货铺采购了新的补给。楚砚给的敛息草汁液又消耗了两滴,剩下的储量还够在太虚仙宗眼皮底下活动大半个月。我买了一双新靴子——东大陆特有的兽皮短靴,鞋底嵌了一层薄薄的铁木,踩在碎石上不打滑。凌霜挑了件新的斗篷——深灰色,带兜帽,下摆长得能拖到脚踝,正好能遮住她那双太过引人注目的眼睛和银白色的长发。老许虽然留在紫砂镇,但我给他寄去了一袋上好的烟丝——莫龙商会时期那袋已经在海渊之喉里受潮发霉了。

也就在这时,一头外形介于水牛和山龟之间的巨大四足兽,在一名头戴竹笠、肤色黝黑的驭夫的驾驭下,停在了青石墟的西门外。隔着一整条坊市主街,驭夫扯开嗓子,以一种叫卖般的流利节奏拖长了尾音报出了目的地方向——翠微山南麓的翠微客栈。明早卯时出发。

"明早卯时。"我确认了一遍。

"卯时。"莫九斗笠下的嘴唇弯了弯,"东大陆的公共坐骑——角犀兽。走山路比人快两倍,耐力好,而且不挑食。唯一的缺点是——"

"什么?"

"上面没有厕所。"他说这句话时表情非常严肃。

凌霜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出现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在海上漂了一年、被锁链捆了一年、被紫霄真人用神识监视了一年的女人,在听到"没有厕所"四个字时笑了一下。这大概是东大陆最荒谬的人性时刻。

当晚我们在青石墟最简陋的客栈住了一夜。客栈叫"最后一宿",名字不太吉利,但价格便宜。我的房间正对着东面的山崖,推开窗能看到远处万仞峰方向那道若有若无的淡紫色灵力光罩——那是紫霄真人闭关的地方。我在灯下把所有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精钢匕首,护盾符箓——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了不少,铜哨——在黑市买的那个,冷光炼铁飞刀——共七把,老许给的黑色短刀——他说暂时借我,"反正我暂时用不上,你比我要去的地方危险"。最后,我拿出那半块残破玉简,对着灯光反复查看。玉简上有一半的地形——一座断崖,崖顶有雷云的痕迹,崖体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阶梯状的凹痕。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我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把体力值的分配算了一遍。

"睡不着?"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我低头——凌霜正站在客栈后院的那棵枯树下,仰头看着我的窗口。月光打在她的白发上,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在想一个数字。九千九百九十九。"

"爬过最长的台阶是师父在太虚仙宗的藏书阁。"她将后背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星空,"三万三千级。每天早课之前要爬一次,迟到了加一次。我在筑基期爬了整整十年,把台阶数刻进了骨髓里。"

"三万三千级。你是人还是猴子?"

"在太虚仙宗,练气期的弟子比真正的猴子还灵活——因为猴子的敏捷是天生的,筑基期弟子的敏捷是被台阶和罚跑逼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软,"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不是杀回太虚仙宗找紫霄报仇。"她缓缓地说,"是找一把梳子。我在海上漂了一年,头发结成了几百个死结。每天用手指梳,但越梳越乱。如果有梳子——如果有梳子。"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客栈的灯熄了。我坐在黑暗中,听到风穿过枯树枝丫的声音。那个声音让我想起了海渊之喉里的雾——在雾里,老许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这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被任务完成?

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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