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雾隐林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幼年云磐的轮廓在身后被迷雾重新吞没之后,林中就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一两片落叶擦过肩头时发出的沙沙响。迷仙雾的密度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连莫九斗笠下的轮廓都模糊成一团灰影,低的时候能看到前方三步处一根枯枝上趴着三条拇指粗的碧绿色蜈蚣。凌霜走在最后面,每隔几十步就停下来闭上眼睛,用那双星轨般的瞳孔扫视身后的雾气。
"有人进林子了。"她第三次停住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碧落宫?"
"不确定。"她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的雾中微微泛着银光,瞳仁周围的星轨光纹转得很慢,像是在扫描某种极其微弱的信号,"灵力波动很淡,不像是炼虚境——应该是金丹期以下的探路弟子。对方用了隐匿术,但迷仙雾放大了所有灵力的痕迹。他现在的位置在进林子不到三里的位置。"
"他速度怎样?"
"慢。雾里不敢走快。"
莫九将斗笠往下拉了拉,手指在腰间的布包上轻轻一点。"金丹期以下的探路弟子,我应该能拖住一段时间。但碧落宫的探路弟子不会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另一个应该在林的另一侧。"
"不跟他打。"我压低身体,拨开面前一根垂到肩膀的枯藤,"我们的目标不是碧落宫,是天梯崖。在雾里多耗一秒,清异使团就近一步。"
凌霜没有反驳。她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长发在迷仙雾中如同一条若隐若现的河流。我们在雾里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泥土忽然变硬了——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坚硬的碎石。雾气开始变薄,头顶的树冠也稀疏了,月光从越来越大的缝隙中洒下来,在碎石地面上铺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
"出林子了。"
我第一个踏出雾隐林。脚下的碎石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上不长树——不是砍光了,是这里的土壤里掺着一种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细砂。我蹲下来抓了一把,砂子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微缩版的静电。莫九也跟着蹲了下来,用匕首的刀背拨了拨那些黑砂。
"雷击砂。"他说,"天梯崖顶上被雷劈了几千年,山体里富含一种叫'雷晶'的矿石,被雷击碎裂后形成的碎砂顺着雨水冲到山脚下。这种砂子含雷电灵力残留,植物没法在上面扎根。"
他站起身,用匕首指向北方。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整个天际的轮廓。在正北方向大约二十里处,有一座山。那山不是尖的,从山腰往上就忽然断了——不是被劈断的断法,是山体本身就像被天神用一把大到不可想象的斧子直直地削掉了上半截,留下的一面高达三千丈的、近乎垂直的灰白色石壁。
而石壁的最顶端,正笼罩在一团不间断翻涌的、墨黑与紫红交织的雷云之中。云团压得极低,如同某种巨大的活物趴在石壁顶上。云层内部每隔几息就亮起一道分叉的闪电,闪电的颜色不是寻常的金白色,而是暗紫色的——是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高密度雷电能量的颜色。
"天梯崖。"莫九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近乎虔诚的渺小感,"东大陆所有修仙者公认的'不可飞行区域'。任何飞行法术在靠近崖顶五里范围内都会被雷云直接击落。元婴期的飞行法宝也扛不住——天梯崖的雷电不是自然的雷电,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在山顶布下的'万雷锁天阵'的残存灵力。那个阵法是初刻者亲手布置的。"
"初刻者自己布的?"凌霜皱了皱眉。
"不确定。但天机阁的老阁主说过,天梯崖的历史比太虚仙宗还要久远。在上古时代,这里是天弃之体最后的避难所——那些被各仙门追杀的初代天弃之体们,就是从这座崖上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在山顶的万雷锁天阵的保护下建立了一个短暂的聚居地。后来聚居地毁了,遗址沉入了雷劫之川,但崖壁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保留了下来。"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掌心对着远处那团翻涌的雷云。星轨光纹在她的瞳孔里转动了两圈,然后停住了。"那个阵法的核心还在。我能看到阵基的灵力脉络——在崖顶下方三百丈的岩层深处,有一团极其凝练的雷电灵力,密度高到我的星眸都穿透不了。"
"那就是雷劫之川的入口?"
"有可能。也可能是阵法本身的阵眼。需要上去才知道。"
我将背包重新系紧,拔出靴筒里的精钢匕首,在雷击砂铺成的地面上试了试手感。脚下的砂子很松,每一步都会轻微下陷,但碎石层下方的岩盘是坚实的。
"走吧。二十里路,天亮前能到崖底。"
下山坡的路是一条陡峭的羊肠小道。莫九走最前面,我居中,凌霜殿后。雷击砂铺成的山坡上寸草不生,但砂子本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美感——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反射着月光,如同踩在一条由碾碎的黑曜石铺成的路上。脚底踩下去时发出的噼啪声随着我们的步伐形成了一种有节奏的韵律,像是这片山坡在为三个闯入者打拍子。
走了大约十里之后,莫九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布包上,身体微微后倾——那是战斗预备姿态。
"前面有人。"他的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发出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前方大约三百步远的山道转角处,有一堆篝火。火不大,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篝火旁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我们的方向,身材魁梧,肩上搭着一块兽皮披肩;另一个面向我们,脸被篝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嘴巴紧闭,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穿仙门统一的道袍。魁梧的那位穿着杂色皮革缝制的短衣,高颧骨的那位则是一身灰布粗衫。散修。
"这条路不是官方通道。"莫九压低声音,"正常从翠微山方向去天梯崖的商队都走山北的官道。这两个人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要么是迷路了,要么就是故意不走官道。"
"哪种的可能性更大?"
"后者。"莫九的拇指已经顶开了布包上系绳的第一个活结,"不走官道的散修,要么是身上背着仙门的追杀令,要么就是——也在找什么东西。"
凌霜从我身后走上前,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些。她盯着篝火旁的两个人看了几息,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灵力波动都不超过金丹初期。那个穿兽皮的修炼的是体修路子——肉身强化占了大头,灵力是辅助。高颧骨的那个身上有丹药残余的气息,应该是个炼丹师。"
"能绕吗?"
"山路只有这一条。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雷晶矿脉的裸露岩壁——攀不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收回靴筒,然后站起身来。"那就走过去。两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如果真动起手来——"我看了凌霜一眼。她的修为被锁魂逐浪消磨了大半,但毕竟是太虚仙宗正统出身,底子还在。金丹初期在她面前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差距。
我们沿着山道走了过去。当我们三个人的轮廓进入篝火光照范围的那一刻,两个散修同时抬起了头。魁梧体修的第一反应是将手伸向身后——我能看到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把靠在石块旁的双刃战斧,斧面比我的脸还大。高颧骨炼丹师的反应则是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拇指按在瓶塞上。
"过路的。"我举起双手,手心朝前,"从翠微客栈方向来,往天梯崖方向去。借个火,喝完水就走。"
魁梧体修的手停在战斧短柄上方一寸处。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们三个——莫九的斗笠、凌霜遮到鼻梁的兜帽、我身上这套藏青色交领长衫——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散修?"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仙门身份,但也不想解释自己来历的意思。"
魁梧体修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一笑,整张脸就变得极其不协调——虎背熊腰配上憨厚到近乎天真的笑容,像是把一头熊的脑袋安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体上。
"我叫铁虎。这个老东西叫石丹子。"他用下巴指了指高颧骨的男人,"我们是剑碑城的散修。来天梯崖采'雷击木'——上个月剑碑城的雷击木缺货,价格翻了五倍。老石头的法器需要雷击木炼制的剑柄才能抵住雷电反噬。你呢?"
"我姓龙。"我答得很快,"这是——"我看了凌霜一眼。
"我妹妹。"我说。
凌霜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铁虎打量了凌霜几眼,又看了看莫九,然后耸了耸肩。"你们现在去天梯崖?晚上?"
"白天不方便。"
"夜里爬天梯崖?"石丹子终于开口了,嗓音尖锐得像刀划过石头,"你们不知道夜里崖壁上有什么吗?"
"什么东西?"
石丹子和铁虎对视了一眼。然后石丹子用那根拨火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竖线,又在竖线上方画了一朵云的符号——雷云的符号。
"天梯崖白天是死的,夜里是活的。这是附近采砂人传下来的老话。白天崖壁上只有石头和台阶,到了夜里——雷云里的雷灵会顺着崖壁往下爬。它们不是妖兽,是雷电灵气化生出来的东西,没有肉体,只有一团被阵法困在山顶上几千年的灵力执念。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如果你在崖壁上——"
他用树枝在竖线上画了一个小人,然后在小人周围画了几道闪电符号。
"它们会把你当成阵法的一部分。当成需要被清除的异物。"
"清除的意思是?"
"电死。"铁虎用一种蛮不在乎的语气补充道,"上次有个金丹中期的散修不信邪,半夜爬崖,爬到三千级的时候被三只雷灵同时缠上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崖底找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焦黑得认不出形状了。手上的储物戒指熔化成了一个铁球。"
我从背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喉咙里的干是另一种干——是对即将面对的未知威胁的本能应激。
"雷灵有什么弱点?"
石丹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天真的问题。"雷灵不是生物,是灵气化生体。它们没有弱点——或者说,它们唯一的弱点是不稳定。雷灵的形态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就会自行消散,然后新的雷灵会在雷云中重新生成。如果你运气好,可能整夜都碰不到一个。如果运气不好——"他用树枝将那个小人从竖线上擦掉了。
"谢谢。"我将水袋收起,从篝火旁站起身,"天亮之前我们不会返程的。如果没死,回头剑碑城请你们喝酒。"
铁虎笑了一声,笑得很爽朗。"剑碑城东街的老铁匠铺——那是我家。来的时候报我名字,酒打八折。"然后他从身下抽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丢给了我。鳞片入手温热,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雷灵靠近你三丈以内的时候,这东西会发烫。不值钱——是黑鳞蜥蜴蜕的皮,对雷电有微弱的感应,但总比你什么预警都没有强。"
我将鳞片放入内袋,拱了拱手。然后我们三人绕过篝火,继续沿着山道向北走去。
后半夜的风忽然变大了。不是那种带着湿气的海风——是干燥的、夹杂着细碎雷击砂粒的山风。砂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小针扎过,我们只能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月亮开始向西偏移,天梯崖那道灰白色的石壁距离我们已经不到三里了。
三里之外,天梯崖的压迫感是语言无法完全描述的。那面石壁不是山——是一整个世界的尽头。它从地面直直地刺入天空,高到你必须把脖子仰到几乎和地面平行才能看到崖顶那团雷云的底缘。石壁上有一条极细的折线,从崖底一直向上延伸到视野消失处——那就是台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走近到一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气味。臭氧——对,就是臭氧。雷雨之后那种清新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但浓度是普通雷雨的几十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鼻孔里的绒毛被烧焦了一两根。
"崖根有雷击砂的沉积层。"莫九指着石壁底部那一圈颜色更深的岩层,"这些砂子导电。攀爬的时候如果同时触碰到裸露的砂层和崖壁上突出的雷晶矿石,会形成回路——等于把雷灵直接引到自己身上。所以一定要沿着台阶正中间走,别碰崖壁两侧任何发亮的石头。"
我们在石壁脚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后面安顿下来,做了最后一次装备检查。我将老许那把黑色短刀绑在左前臂外侧——这个位置不需要拔刀,小臂一翻就能划出横向的一刀。精钢匕首放在右侧腰间。老许给的飞刀排列在左腰的皮质刀袋里。护盾符箓已经被我激活——符纸上的朱砂虽然褪了不少,但还能撑住一次中等强度的攻击。
莫九解开了布包的系绳。里面是一把剑。不是灵剑——剑身没有灵力波动,普通的铁剑。但剑的锻造工艺极高:剑脊上有一条极细的中线,中线的两侧以不同的角度打磨出了两道斜面,剑刃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冰裂般的纹理。
"我师父打的最后一把剑。"莫九用手指沿着剑脊划过,动作极轻,仿佛剑刃上还残留着他师父的体温,"名字叫'残月'。用雷击木配天梯崖山脚下挖出来的玄铁锻了三次。他说这把剑上缺了一道雷电淬炼——所以只算半成品。如果能在天梯崖顶上引一道天雷淬入剑身,残月就能变成真正的灵剑。"
"所以你跟我们爬天梯崖——除了帮我找雷劫之川的入口,也是想给你的剑淬火。"
莫九没有否认。他将斗笠推到脑后,露出那张十七岁的脸和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如同另一把剑的轮廓。
"我师父说过,一个人一生能打出来的好剑不超过三把。这是他的最后一把。如果残月没有淬火——就等于我师父最后的手艺,永远停在半成品上了。"
凌霜从沉默中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青霄道人带走你师父的时候,你师父把半块玉简藏在剑柄里——也就是说,他在被带走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带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自己挡不住青霄。但他把所有的希望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你手里的剑柄里,一半锁在剑身的最后一层淬炼里。他给你留下了一条完整的线索:先找到能共鸣的人,然后带着残月去天梯崖顶淬火。到了山顶,雷劫之川的入口就在淬火后的天雷余韵里。"她顿了顿,"你师父不是被抓走的。他是用自己被带走这件事,逼你走上这条路。"
莫九握着残月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导致的抖——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三个月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没有哭,一个在十七岁的年纪就已经能用那种老成语气说话的人不会轻易哭,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泛白了。
"走吧。"他终于站起来,将残月插回布包系在背上,然后走向那面石壁。
天梯崖的第一级台阶比普通台阶高出两倍。每一级台阶的石面都被几千年的风雨磨出了圆润的弧度,但在落脚的关键位置保留着极浅的凹痕——是无数双鞋子踩出来的脚印。台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晶石,提供仅够照亮脚下三尺范围的照明。
"天黑之后别依赖这些晶石。"莫九跨上第一级台阶,"这些是雷晶矿脉的伴生矿——荧光不稳定,随时可能熄灭。如果全灭了,就靠触觉爬。台阶的宽度是固定的,每级一尺二寸。脚掌踩到阶梯前缘再往前半步就是下一级。别伸手去摸墙壁——记住,发光的石头都是雷晶,碰上了等于在雷灵的感知范围内给自己点亮一盏灯。"
我开始爬。最初的几百级台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山路走了两天,腿上有力,呼吸也跟得上。但爬到大约第五百级的时候,我注意到空气里的臭氧味变浓了。脚底的噼啪声也更响了——不是雷击砂的声音,是靴底和台阶摩擦时产生的静电释放。
爬到第一千级时,铁虎给的那枚黑鳞蜥蜴蜕皮忽然热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脚步。莫九在我前面大约二十级的位置,凌霜在我身后十级。我抬手示意两人停下,然后缓缓抬头向上看去。在第三千级左右的位置——距离我们还差两千级——石壁上吸附着一团发着暗紫色光芒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收缩成球状的闪电球,时而又伸展开来变成某种近似人形的轮廓。人形有四条光丝状的肢体——但没有头,身体正中央是一颗不断跳跃的、亮度高到无法直视的白色电核。
"雷灵。"莫九的声音极其平静,"不要慌。它现在的位置离我们还很远——两千级的差距,正常情况它不会注意到我们。"
"不正常的情况呢?"
"如果你踩到了石壁上的金属矿脉。或者手碰到了旁边的雷晶。"
"或者心跳太快。"凌霜补充了一句。她的声音在崖壁的共鸣下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雷灵不是靠眼睛找人的。它们感知的是生物电——心跳的频率、血液流动时产生的微弱电磁场、以及恐惧产生的肾上腺素所带来的电信号变化。所以——"
"所以越紧张越容易暴露。我明白。"我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将心率从擂鼓般的节奏压回到稳定的节拍。然后我缓缓睁开眼,继续往上爬。动作比刚才更慢,脚底落地时一寸一寸地放,确保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央,避开那些看起来油亮发光的石头。
爬过了两千级。三千级。四千级。
在四千三百级的位置,雷灵的暗紫色光芒忽然变亮了。它在移动——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像壁虎一样沿着石壁侧向移动,四条光丝状的肢体在石壁上留下短暂的发光轨迹。它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它在朝一个固定的位置靠近。那个位置离我们大约只有八百级台阶的垂直距离。
"它发现什么了?不是我们,"莫九观察了几息,然后肯定地说,"它的方向偏西大约三十度——那边是崖壁的西翼,跟我们走的正中间台阶差了好几个身位。"
然后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人类的声音——从崖壁西侧大约五百级之外传来。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就是死寂。雷灵的紫色光芒在叫声结束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懒洋洋地开始往回爬,如同吃饱了的野兽。
"西侧有人。"我压低声音,"散修?还是——"
凌霜的星眸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她盯着叫声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清异使团的追踪标记。有三道——不,五道灵力波动,正从崖底往西侧靠近。其中一道灵力波动的配置——"她顿了顿,"——是碧落宫的内门弟子。我认得那个灵力波动的功法构型。在翠微客栈外面拦住我们的那个长老的手下。"
清异使团也到天梯崖了。而且他们显然不愿意像我们一样一级一级地爬台阶——那些灵力波动在快速向上移动,用的是某种攀爬辅助法术。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用了攀岩术。"凌霜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在有雷灵的崖壁上用攀岩术——等于提着灯笼在狼群里走。这群人不是蠢,就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的可能性更大。"我加快了脚步,不再是刚才那种龟速试探,而是用脚底感知台阶边缘、默记步数、最大限度压缩动作时间的稳健快速攀爬法,"如果碧落宫敢派人来爬天梯崖,说明他们至少带了一样能对付雷灵的东西。我们需要在他们之前到达崖顶——否则清异使团堵在入口处,我们插翅难逃。"
五千级。六千级。速度提起来后,体力消耗成倍增加。小腿开始有乳酸堆积的酸胀感,膝盖在每次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我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一擦就立刻变凉,因为崖壁上的夜风越来越大了。
七千级。
铁虎给的那枚黑鳞蜥蜴蜕皮在这一级忽然变得滚烫——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般的高温,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疼。我低头将鳞片从内袋里抽出来——鳞片在我掌心里疯狂地震颤,表面的纹路亮起了前所未有的暗红色。
"有东西来了——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的方向,三团雷灵同时从云层中坠落下来。它们下坠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三颗暗紫色的流星直直地砸向了崖壁。但它们没有砸到我们所在的位置——它们的目标是西侧。
碧落宫弟子的方向。
三团雷灵在撞击崖壁的瞬间炸开成无数条细密的电弧,电弧沿着崖壁上的雷晶矿脉快速蔓延,将西侧整片崖壁染成了暗紫色。惨叫声。不止一个人的惨叫声。
"他们的攀岩术碰了雷晶,连锁反应,所有雷晶感应目标的地面都被拍黑了——雷灵把他们当成了阵法中侵入的异物。”
"有多少—"
又一道雷灵落了下去。第四道。然后是第五道——从云层中垂直落下,拖着长长的紫色尾光直直地砸入西侧崖壁方向。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平息了。西侧崖壁上的暗紫色光芒缓慢消退,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到呛鼻。剩余几道碧落宫弟子的灵力波动开始急速下降——不是攀爬,是坠落。
"五个里还剩两个。"凌霜冷冷地说,"而且在往下撤。短时间之内不会追上来了。"
"雷灵的目标是暴露的灵力——对吧——"莫九缓缓地说,仿佛在推导某个结论,"按照这个逻辑,只要我们避开雷灵活动的正下方,尽量安静——理论上我们可以不惊动雷灵。我们没有多余的灵力波动可以泄露——凌霜的修为大半已散,我基本是凡人,而你——你是无垢者,你身上根本就没有灵力可以泄出去。”
我从来没有用"无灵力"这个负面状态对比过任何有价值的战术优势。但此时此刻,在七千级的高度上,面对着已经被干掉了至少三名碧落宫弟子的漫天乱舞的雷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全世界修仙者都把灵力当成了第二层皮肤的世界里,我们三个中只有一个修仙者,而那个修仙者的灵力还是残的。在这面需要用灵力来吸引雷灵的崖壁上,我们就是三块会爬的石头。
爬上第八千级的时候,一道雷灵忽然从距离我们不到五十米的正上方崖壁上剥离出来。它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悬停——四条光丝状肢体缓缓向四面展开,中央那颗电核的跳跃频率从每息三次变成了每息一次。
莫九已经按住了背后的布包,我手指已经碰到了袖口里精钢匕首的手柄。
但那只雷灵没有攻击。它悬停了几息,然后将自己收缩回球状,沿着石壁向上慢慢漂走了。它离开得如此缓慢,仿佛是在犹豫,又像是不确定我们到底算不算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它注意到我们了。”凌霜将那只按在木棍上的手松开,"不是当成目标——更像是当成某种……跟石头差不多的东西。它应该误以为我们是石像。因为我们的身上没有足够的热度和磁场变化,它就不把我们当活物。”
九千级。九千五百级。每一次脚底踩上光滑油亮的雷晶石面,我感觉我都快把手指扣进石缝里了。头顶的雷云已经近在咫尺。云层翻滚的声音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如同千万张砂纸同时在头顶刮过——密集、刺耳、让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
九千八百级。我的小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是意志力驱动的。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流,在内衣上浸出了一条从颈后到腰间的深色水痕。膝盖的钝痛已经从关节内部蔓延到了大腿外侧,每抬一次腿,股四头肌就痉挛一次。
九千九百级。九千九百一十级。莫九在我前面,他的动作也变成了慢镜头——右腿跨上一级,停留两息,左腿跟上来,再停两息。斗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身后,他没有去捡。
九千九百九十级。
九千九百九十七级。
九千九百九十八级。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我的手搭上了崖顶的边缘。那瞬间的感受非常奇特——不是我把自己拉上了悬崖,是悬崖终于接受了三个爬了一整夜的闯入者。我翻身滚上了崖顶的平台,仰面躺在被雷劈了几千年后变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顶三尺处,雷云正无声地翻涌着。紫红色的电弧在云层内部如同血管般蔓延、分叉、合拢、熄灭、再生。云层的震动通过岩面传导到我的脊椎上,将整副骨架震得像一面被锤打的鼓。
莫九第二个登顶。凌霜第三个,她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在海上漂了一年的腿似乎终于在爬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后,彻底恢复了。
"你妹妹"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将兜帽掀开,任由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漆黑的岩面上,"刚才在铁虎面前——我是你妹妹。"
"总得有个身份。说是'同伴',东大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少年,这个配置太惹眼了。'妹妹'东大陆最普通的亲属关系,没人会多想。"
"你妹妹。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你那个世界还真的没妹妹——你有?"
"有。不过没血缘关系,是宅子里对面街上一同长大的朋友。关系还不错,小时候老打架,后来也不打了。"
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在青石墟听到"没有厕所"时更短、更淡,但在雷云的紫色光芒下,它照亮了那张苍白脸上一个我不曾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恨意,而是某种被人当成了普通人之后的、极其短暂的轻松。
"你们等一下再叙旧。"莫九已经站到了崖顶平台正中央,仰头看着那道垂直向上延伸的、被雷云包裹着的高耸的祭坛残垣,"你们看上面——那是什么?"
我翻身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在雷云的缝隙之间,崖顶平台的正上方大约五十丈的高处,悬浮着一道由纯粹的雷电构成的阶梯。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雷电固化后形成的一道半透明的、闪烁着紫金色光芒的天梯。天梯的底部连接着平台正中央的一座残缺的圆形祭坛。祭坛的石料上刻着和初刻者骸骨上一模一样的灰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雷云的感应下微微发光、跳动着。
天梯的顶部——雷云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狭长的、如同被撕开的布帛般的空间裂隙。裂隙的边缘燃烧着不灭的紫焰,裂隙深处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雷劫之川。"莫九的声音在这道天梯面前轻若悬丝,"师父没说错——入口在天梯崖顶上,要走到天梯的最高处,穿过那道裂隙。那是灵力与雷电交汇形成的空间错位——初刻者把它做成了唯一一条通往雷劫之川的通道。"
我们三个站在崖顶,看着雷云中那道燃烧的裂隙。身后,西侧崖壁方向碧落宫残余两名弟子已经在崖底重新集结,他们的灵力波动开始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向上移动。
他们还会再爬上来。这道天梯,这道裂隙——初刻者留给他后继者的路。碧落宫的人想要抢走它。
我从岩面上站起来,迈出踏上残缺祭坛的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走向那道自上古以来就在等待的、雷电编织的天梯的底部。
"走。在他们上来之前——进雷劫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