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的暴雨从未停歇。
要不要回一趟家呢,我想。
特雷森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伤心地。与其这样赖着不走,不如回家看看朋友们都怎么样了。
这么说来,相当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了。
没有家人的家,恐怕只能算我的房子吧。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又这样坐了一夜啊。
被鲁道夫解约的那天起,多少个不眠之夜是这样独自度过的呢。
“辞职???”
弥生比我想象的要激动得多。
“是啊。我厌倦了在特雷森担任训练员的生活,打算继续旅行了。”
哎,这兔崽子该不会不放人吧。
“不行!我不同意。”
“没想到你在某些事上比我还传统啊。终身雇佣制都是差不多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异议!特雷森目前人手短缺……”
“缺一个人都不行?没想象过没有我的特雷森吗?我为你家整整三代人效过力,倾尽全力多年,连一个名分都不舍得给我,用完就像踹飞路边一条野狗一样一脚踢开,事到如今又想用几句毫无×用的×话骗我回来继续卖命?”我忽然爆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的,就不能给我一点起码的尊重吗?”
她的身上仿佛有黑气冒出,秋川弥生的额头上不由得冒出几颗汗珠。
“鲁道夫象征跟你讲过了吧,URA希望你来担任东海帝王的训练员。”骏川手纲忽然开口说。
“所以URA那帮蠢货想抢功劳结果整废了个能载入史册的三冠赛马娘,”抢过她桌上的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为什么里面会是牛奶啊?“现在怕再次搞砸所以求我来收拾这帮烂摊子?哦,原来他们知道自己是饭桶啊,我还以为他们不知道呢?有进步啊。”
忽然,她平静下来。转身离开。
“想必秋川理事长应该知道,我是那种会不声不响提交辞职报告然后就此消失的人吧。还要来这里走流程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而已。”
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威胁性的话语。
“不过我这种只会‘长期吃空饷’的训练员,估计是没什么在特雷森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吧。”她瞪了一眼旁边的手纲。
“疑问!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她回过头,用一种无法言说的表情悲伤地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其实也没多大)的孩子。
“特雷森本来就不是我的家啊。”
嘭的一声,只留下没关好的门和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弥生,你应该能感受到吧?”
骏川手纲忽然说。
“感受到什么?”
“她不是认真的。”
“是是是……”
秋川弥生擦了擦虚汗。果然,直面她的怒火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这种类似于“领域”的压迫感,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无法呼吸,伸手不见五指。
即使是最最顶尖的赛马娘,也只能在赛场上短暂地开启“领域”。如果她生为马娘的话,想必会成为谱写传说的马娘。不,是传说本身吧。
“在‘那件事’上,我们犯下的错误,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骏川手纲忽然说。
“是啊。在她那过人的才能背后是无人可及的傲气与孤独。想必鲁道夫象征的解约威胁真真正正地触碰到她的逆鳞了吧。”秋川弥生“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叹息道。
二人想起她拿到解约函的那一瞬,窗外毫无征兆下起的暴风雨。
大概,在递出解约函的那一瞬鲁道夫象征就开始后悔了吧。
茶杯里的牛奶她似乎没喝干。秋川弥生这样想着,伸手去拿被她丢下的茶杯。
“喀啦。”
二人的目光中碎裂的茶杯碎片掉到了地上。
弥生最后让步,说给我一周时间来交接。
说是交接,但也没什么可以交接的。一周时间就算倾囊相授也教不了多少。大概是在想拖延时间劝我回心转意。
昨晚一回到宿舍我就给她发了邮件。如果是她的话,那个矮子肯定会听吧。
我打算先去看一眼她,再开始一个人的旅行。
“味噌汤一份,别的不用了,谢谢。”
我对田中先生说。只要弥生脑子还正常,应该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我离职。我可不想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
转过身,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好吧,我高看弥生了。
我皱了皱眉头。刚入学就了解这么多,我只能想到是鲁道夫的大手了。
“这个家伙,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要想搞定的话……”
“我,无败的东海帝王,特此允许你成为我的专任训练员!”
“……”
“没了?”端着餐盘,我歪歪头。
一年不见鲁道夫就变这么废了?这一年他们除了把鲁道夫练废还到底干了什么?
“喂?会长!没有用啊?会长?会长!”
她瞬间泄了气,掏出手机,似乎拨通的是学生会办公室的号码。
“安静点,食堂里不要吵闹。”我眉头一皱。
不过这个点食堂里的人还不是很多。
电话接通了。对面似乎不止一人?什么狗头军师团。
“如果真的想得到她的帮助,最需要的是让她提起兴趣……”
餐盘早被我随手放在一边的桌上,静待她的表演。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然后双手环抱住我的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干什么!”
给了她一个头槌后我挣脱开来。
瞪了一眼龇牙咧嘴捂着头的小马娘,我拍拍身上的灰。
“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环顾四周,她跑得还真快啊,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快到训练场地了。
“我想着,让你看看我的跑姿。也许就能让你回心转意……”
“我见过的。”我的脸色有点古怪。“之前去商店街买东西的时候,为了帮那个小女孩取树上的帽子,你嗖的一下就从我头顶跨过去了。当然我是不会在意什么长不高的……”
“啊?那个是你?!”
“你和鲁道夫确实不一样呢,她看过别人的脸一次就绝不会忘记。”我充满怀念感地笑了笑。
“我是我,会长是会长!而且,我要成为超越会长的无败三冠赛马娘!”
……
“我要成为站在所有赛马娘的顶点,领导大家的‘皇帝’!”
你说的,我都做到了,但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你怎么哭了?”
东海帝王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稍稍有点想起了以前的事。”我悄悄拿手背擦了擦溢出的眼泪,开口说。
“选拔赛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如果选择我我会让你成为传奇的。不过,特雷森也有许许多多或天赋异禀或饱经世故的训练员。我还是建议你去寻找更为适合你的训练员。
如果即便如此也希望接受我的教导的话……那就跟我来。”
“坐。”
“咳咳咳……”好像是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我感觉鼻子也痒了起来。
“说说吧,你的过去,你的现在。”
我取下眼镜,双手合十,手指顶着着下巴,没有镜片阻隔地审视着有点局促不安的小马娘。
“文化课教师那边我会替你解释的,所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聊聊。那么,就从……你的梦想开始吧。”
破旧的活动室,门缝里似乎露出点点微光。
下午五点。
“咚咚咚。”
“进来。”
我推门进去,弥生看到我似乎有点惊讶。毕竟,我进理事长室几乎从不敲门的。
“我同意成为东海帝王的训练员。”
我开门见山地说。身后跟着的,是眼眶红红的东海帝王。
“条件呢?”
“我要栗东和美浦所有的扫帚间钥匙。”
“还有呢?”
秋川理事长皱了一下眉头,问。
“再加上新建的教学楼那间还空着的办公室供我使用。”
“准许。”
“成交。”
我站起身来,仿佛从虚空中抓出契约书和一支笔,在“训练员”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招呼帝王过来,指导着她填写。
“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看着眼前的景象,秋川弥生不由得感叹道。
恰如多年前,稚气未脱的鲁道夫象征与她。
她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不要教唆她做多余的事情。”
绿莹莹的眼睛瞪了一眼理事长头上的那一缕白色的刘海,便移开了目光。
“行了,现在去告诉你敬爱的会长吧。她估计找了你一天已经急疯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望向表情复杂的秋川弥生。
“赔你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