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在遥远的未来的某天,与她们在街上偶遇的那天,她们能满怀欣喜地称呼我“老师”,而不是怀着怨恨诅咒与我相关的一切。
帝王的肌肉拉伤恢复得比我预计的还要好,理事长批准的研究经费也发下来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这个周末我给她放了假。
而我则前往她出生的地方,也就是北海道。
主要目的是,家访。
前几天叮嘱帝王跟她的父母讲了关于我的事情,希望我的访问能够顺利一点。
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发生过没有预先通知就访问目白邸,像一条野狗一样被门卫赶出去的经历。虽然事后甚至目白家家主亲自登门道歉,但这件事依然间接导致此后我对身怀目白之名的马娘态度相当糟糕。
真失礼啊,目白家就是这么对待稀客的吗。浅间到底怎么想的啊。
不远处那个就是东海家了吧。
不管是谁设计的,审美真差。
用草绳提着沉甸甸的“一升瓶”,撑着伞慢悠悠走过去,我想。
“我是大小姐的训练员。烦请替我通报一声你家主人。”
把名片交给门卫,我叹了一口气等待放行。
为了访问东海家我拿出了第三好的衣服。
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个时代的正装发展成什么样了,不过既然帝王没有用奇装异服来形容,那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把木屐轻轻放在玄关,专门准备的充满幻想气息的长野县清酒交给老管家收好。
接下来见到的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跪坐在充满古朴气息的榻榻米上,我挺直腰板:
“我(わたくし)名叫野分秋雨,现负责贵女东海帝王在闪耀系列赛的训练工作。”
开门见山报上名来。
东海家与象征家是有联系的,所以理论上东海家不会选择象征家那个很上镜的花瓶。
说起来我和鲁道夫从来没有过一张合影啊。要不要下次去商店街的时候和帝王拍一张呢。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此刻东海家家主的心情其实极为复杂。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个还没有自己女儿高的小萝卜丁就是特雷森学院满口答应给安排的高级训练员?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忽然传来她有点恼火的声音。
回过神来,野分小姐直勾勾地瞪过来,看得他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剐下一块肉般。
“我曾担任‘皇帝’鲁道夫象征在日本参赛期间的训练顾问。不相信的话可以咨询象征家——前提是他们有脸把自己干的蠢事讲出去。”干笑了几声,我继续说。
“如果您对我有任何的不满意之处,随时可以联系我与贵女无条件解约,而且我保证后续不会再对她有关竞赛的事情作出任何干涉。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的脸上闪过一层阴云。
出乎我的意料,东海家的家主,也是东海帝王的父亲,是一个相当健谈的人。
不过,该来的迟早会来的。这么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前几天帝王受伤的事不可能不知道。
“你是否能解释一下,我女儿在你手下不到一周就发生训练受伤的事情呢?”
面对不知底细的人,先尝试压对方一头。对于在社会中具有这种地位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训练受伤在参加重赏所需的训练量之下近乎是不可避免的。让她提前吃点小亏总比等到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再后悔好。”
我平淡地回答道。可能是平日里被回嘴的次数不多,对面的气息猛地一滞。
“还是说,您希望她因为愚蠢自大,错失参加经典三冠的机会呢?”
“……”
“看来您已经有答案了。”
“经典三冠,拿下的概率有多高。”
“很难说。她的长距离适性并非顶尖。与她同期的马娘我已经观察过了,皋月赏和德比我有七成的把握能让她拿下。菊花赏的话……五成吧。考虑到特雷森夏季合宿的话,如果把训练强度调到最高应该是能克服距离适性的弱点的。但是训练过度有很大的可能会引发其它问题,她的脚质是我见过的马娘里最脆弱的……”
一口气讲了一大堆。懒得管他有没有听懂,我轻咳一声继续说:
“跑出这种惊人成绩的同时她的身体甚至没有完全本格化,让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这种超乎常人的柔韧性让我有点担心。她和鲁道夫象征一样有着相当高的骨折风险。如果在巅峰期不幸骨折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您的意思是?”
不知不觉用上敬语了,看来已经开始认可我了啊。我微微一笑。
仆人们议论着如妖异一般无声无息出现,身着华丽和服的奇怪访客,正常人都不会擅长应对如此怪异的东西吧。
这里的女主人也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听到。
隔着厚厚的会客室墙壁,竖起的栗色耳朵过滤着风中传来的不自然的声音。
心情很不错,很久没和别人这么敞开聊天过了。
帝王完美地遗传了他这一点,和这对父女聊天我都会很开心。
也许选择延后启程不是一件坏事。无数的珍藏回忆之间也许能增添一缕如晨雾散去后露珠映射出的朝阳的光芒。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我想见的第二个人来了。
上次见到她,好像还没有帝王高吧。
当初约好的她出道后,让来我当她的训练员,结果……
她的梦还未展开翅膀就已折翼。
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还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她嫁入东海家的婚礼启事。当然我也没有收到请柬。
毕竟,谁能记得一个儿时的玩伴呢?孩子四岁时一生一世都要当好朋友的誓言,是不是连拉勾对象的脸都记不清了?
正因如此,看到东海的冠名时,我依稀想起了那个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叫着“姐姐”的栗毛小马娘。
似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
不过,我很清楚帝王和自然是两个人,两个独立的个体,就像浅间与泰坦。
只是有点感慨人类这种生物,老去的速度真是如此之快。
“是你吗?”对方忽然开口。
“是我。”
“……”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东海自然女士,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我还要赶回特雷森陪您的女儿。”
“您……”
“不必如此拘谨。”
她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来。
我也借着窗户透进的日光看清了她的脸。
“您知道的,无败三冠不仅是帝王的梦想,也曾是我的梦想。
但是,”她忽然止住话头。仿佛在撕开一个陈旧的伤疤。
“我因伤未能踏上过赛场一步。”
她侧过脸,我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既然你还记得我的话,”
拉住我的手,把双手都叠放在了上面。
“请务必、务必保证我的孩子能够安全、健康地回家。”
我无言地看着她,沉默着,很久。
良久,开口道。
“奉命唯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