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是不会念旧的。
特雷森学园的电力事故发生第二天，训练场旁不起眼的活动室里。
“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叫我‘训练员’了。”
拿着银质的叉子戳着蛋糕，我对两位担当说。
帝王和预想的一样没什么反应，倒是麦昆手中的咖啡勺“咯噔”一声掉回了精致的骨瓷咖啡杯里。
“训练员小姐也要讨厌麦昆了吗？”
她用让人心碎的声音说。
“怎么可能……不对，这和讨不讨厌有什么关系啊？”
“明明只有我会这么称呼训练员小姐……”
“说的也是。帝王！”把她吓得瞬间两腿并拢坐正，耳朵都绷直了。“你也要对我尊重点！”
如果这话不是从一只加上耳朵还没有她俩高的小马娘嘴里讲出来的话，应该是很有威严的。
“那么，训练员小姐希望麦昆怎么称呼您呢？”
“秋雨小姐，野分小姐，野分亲，都可以。”
“为什么要忽然这么说，秋雨酱？”帝王耳朵耷拉下来，问道。
“……我曾经有一位天才学生。她和你们一样，出身于名门。”
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我站起来走向窗户，看向百叶窗外训练场上奔跑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说，
“她虽然在万千想要名垂青史的训练员之外选定了我。但她的家族，说要顾及家族的颜面，要求她在一个从未走出象牙塔的、素不相识的人类身上赌上自己的一生。”
帝王停止了咀嚼，望向我。
“在她的极力坚持之下，最终让我对外以训练员助理的名义，作为她最坚实的手杖。”
猛地转过身来，帝王与麦昆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不再是或慈爱或无奈的眼神，只剩下了燃烧着的冰冷的愤怒。
窗外晴空里传来一声炸雷。
“代价是一切的对外宣传，都是那只豢养的金丝雀，那条狗，那条没有半分才能却夺走了她，和我应得的一切的野狗……”
“野分秋雨小姐……”麦昆忽然打断了我的话。
“我同意了。”我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耳朵无声地背过去紧贴着头发。
那时相比表面的名声，我更希望能亲眼目睹赛马娘内心的光芒，虽然现在也是如此，一直如此，永远如此。
瞟了一眼她俩，我继续说，
“她递交给我解约合同时就是坐在你们现在坐的那个位置。”
帝王和麦昆像被针扎了一样向两边跳开，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讲这段故事呢？”
走过去在她们刚刚起身还留着余温的沙发上坐下跷起腿，情绪平复下来，我继续说，
“你们想啊，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作为两位被寄予了厚望的马娘的专任训练员这件事已经很奇怪了，如果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马娘，难道不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吗？”
“训练员小姐才不是名不见经传的……”
“那么，特雷森学园有一只伪装成人类的不老不死的怪物，这样更好听吗？”
虽然正值盛夏，气温仿佛一下子下降了十几度。
“不要这样，野分小姐。”
是目白麦昆温柔的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跪下来紧紧抱住了我。我甚至能闻到她嘴角奶油草莓蛋糕的气味。
看到这一幕的东海帝王懊悔不已。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能比麦昆更先反应过来！
“我们目白家三代人都是您的学生。您对于目白一族来说就像是守护神一般。”
“……忽然这么生分真的不太习惯啊。”
完全忘了她大小姐的身份。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接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的吧。
“不论过去多久，目白家的大门永远会向您敞开。”
她在我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不知道是谁教她的。也许是浅间……吧。
慌乱地将麦昆推开，我有点心虚地瞟了一眼帝王。
帝王看起来好像要爆炸了。
等麦昆保持着抱猫的姿势把我抱回沙发上，我在帝王像饿狼一样护食扑过来之前开口了：
“倘若未来的某天，你们不论是自作聪明或是被恶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认为我的学识不再足以教导你们，尽管向我提出解约申请。”
我接着说，“念在曾为人师的情谊我不会对你们多做什么的。”
“我、帝王保证永远不会丢下训练员小姐的！”帝王慌慌张张地说。
“我也是。”背后传来麦昆的声音，好像抱得更紧了。
挣脱开麦昆的怀抱，我站起来背向她们。
“人类的誓言是不可信的。当天稍稍放晴，就会抛弃掉遮风挡雨的油纸伞，全然不顾山雨欲来风满楼。”
抿了一口麦昆泡的红茶，轻轻放下茶杯。
“总有一天你们会离开我。在那一天之前，”我回头朝着她们笑了笑，“我一直是你们的训练员——干什么！”
帝王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瞬间就到了面前，一个滑铲把我拱倒，在我摔到地上之前搂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臂从我的腿弯处一把托起。
或者简称为，公主抱。
“哇，真的好轻啊。”
她看起来相当惊讶，当然是在我反应过来发火之前。
“你在干什么啊？？？”
使用得还不太熟练的尾巴奋力地拍着她的手臂，害怕弄伤她或者抱不稳被摔到地上，不太敢奋力挣扎，只能任凭她猛吸我的头发。
拯救了我的是无奈地望过来，却一口把红茶喷出来一米远的麦昆。
“秋雨小姐，你是不是没穿安全裤？”
碎碎念着“不成体统”什么的，抱着双腿在墙角缩成一小团，被目光扫到就惊得像是要跳起来。
帝王挠挠头，心想这次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呐，麦昆？”
她冷不丁问，把帝王和麦昆都吓了一大跳。
“麦昆在呢。”
“现在的孩子真的会这样互相开玩笑吗？”
“……”目白家的大小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帝王想再凑近点，却被麦昆用想杀马娘的眼神逼退了。
良久，秋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颤巍巍地站起来。
“帝王。”
“是！”帝王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大声回答道。
“下次……再想有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的话，可以先征求一下本人意见吗？”
“也就是说还能有下次吗？（异口同声）”
“原本以为如果是马娘的身体就不会招惹好奇心……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只是好奇……唉……”
“秋雨小姐能抱抱我吗？”（麦昆音）
“别人讲话的时候就好好听啊！”
“真的可以吗？”麦昆还在我耳边追问着。
她的妈妈和外婆都没这么婆婆妈妈的，训练员瘾犯了就直接把我拽去卧室猛吸一遍再放出来。
“都说了可以啊。等我先把……安全裤穿上吧。”
打开储物柜上半身探进去翻了翻，还好，好好地放在那里呢。
作为训练员，在办公室和活动室以及树林里的秘密训练基地都有起码一个这样的柜子，可能算是我独特的习惯吧。不过以前大多是给学生预备的，我自己用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毕竟算是“应急”物资呢。
走过去把百叶窗拉下来，我拉开裙子的拉链，脱了下来。
尾巴，还是有点不习惯。不过至少比带羽毛的翅膀之类的东西好处理。养马娘比养鸦天狗之类的东西就好在这里。
帝王望着我，嘴巴张得老大了。
“张着嘴干嘛？今天我可没带糖果。”
“秋雨酱，你当着我和麦昆的面就脱衣服啊……”
“就我这躺床上分不清正反面的身材，让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看几眼还能咋地？”
我没好气地说。
空调温度调太低了，好冷。早知道就只给训练室和办公室装了。
“那么，先穿安全裤的意义在哪呢？”
“不是你说要摸的吗？”
“那、我开动了……”
她的手颤抖着放上了我的额头，超大号的黑色耳朵自然地向两边耷拉下去。
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啊。
啊对了，旁边红温的帝王，充满怨念的目光。
“想要的话也可以加入哦。”
我扭头和帝王说。
被忽视了的耳朵极其不小心地抽在了麦昆光滑细腻的手上，我们俩都浑身一颤。
好像忘了买耳套了，虽然大热天还戴这个估计会很辛苦吧。
不过眼下有更大的危机了。
该怎么接住栗毛炮弹防止帝王把头撞个大包，而不被创飞呢。
耳朵被不知道谁咬了一口，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感觉像是帝王做的，等回宿舍去比对一下牙印就知道了。
夏合宿的出发日期，应该就是明天了吧。多亏两位担当，在把我撸到服服帖帖之后还能想得起来帮我收拾书，没有必要趁着夜色干一些不能见人的事了。
“呐呐，会长。”
“怎么了，帝王。”
“我听……听那个人说了一些事情……”
“所以来找我求证，是吗。不迷信权威，很聪明的选择。”
“……”
“她和你说了多少？”
“当初，真的是会长主动找她解约的吗？”
“……是真的。”
“那，外宣的训练员也是……”
“你说那个人啊，”鲁道夫自嘲般笑了笑，“她都不在了，我退役之后，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了。”
“会长是……过河拆桥了吗？”
“呵呵，怎么可能呢……
不过事到如今，不论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了吧。希望帝王你啊，能够继承我的意志，拿下她呢。”
气氛陷入了有点尴尬的沉默。
“帝王，最近她……你的训练员她有来学校吗？”
“天天都来啊。会长没看到吗？”
“可能是她刻意躲着我吧……不难理解就是了。
对了，帝王，有空的话，能帮我找找看一位马娘学生吗？”
“哎？会长不是能看到所有在校学生的学籍资料吗？”
“上午已经查过了，但是甚至连一个身高对得上的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后勤马娘？不过逃得那么快，应该是有站在赛场上的天分吧。”
“哎——真奇怪呢。
话说会长，你怎么这么关心一个不认识的马娘呢？”
“呵呵，帝王你吃醋了吗？
命运的指引……可以这么说吗？其实是和她打招呼却不小心把她吓跑了打算道个歉啦。”
“会长的气势太吓人了嘛。她长什么样呢？”
“应该是今年的新生，黑鹿毛或者青鹿毛，眼睛好像是绿色的。比你矮三十公分左右。”
鲁道夫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耳朵大得出奇。”
帝王手中的蜂蜜水啪的一声掉到了学生会办公室华丽的地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