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日记总是带着一种勉勉强强展现出情绪的感觉。也许是与人类这种情绪驱动的生物共生过久,不知不觉间学会了这种慵懒的生活方式。
坐在最喜欢的小号藤椅上,手里是手纲带来的报纸,上面有我关心的下周的赛事出赛表。
书被晒了一遍过后,颜色又深了几分。
虽然日光与高温会导致纸质变脆,但总比需要翻阅的时候才发现长了蘑菇更好。
天照的神力,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平等地照耀着大地,以及大地之上的生灵。
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良久,见房间里一直没有动静,鲁道夫实在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就如同第一次紧张地和我一起接受记者采访时那样。
“请进。”
我的目光从报纸上挪开,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她躲闪的目光。
“训练员小姐……”
“请不要叫我‘训练员’,‘皇帝’。”
“野分秋雨小姐……”
“皇帝陛下再一次亲临寒舍,有何贵干?”
对于被打扰了宝贵的怀念过去的时光这件事我其实是有点不满的。再加上是讨厌的人那就是双重的不满。
“我……”
“是又一次想要挽回吗?”
“我已经放弃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向我报告和那只弄废了你的腿的子规鸟的甜蜜小故事吗?我没兴趣,请回吧。”
她在生气。她很明显在生气。“皇帝”第一次仔细观察着这对黑色耳朵,紧紧地贴着头顶。不过由于实在是大过头了,反而有几分滑稽,冲淡了几分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威压。
“训练员小姐真的变成马娘了呢。”
“怎么?有意见?”我仍然保持着120%的咄咄逼人。
“没有没有……”她在我面前依然像是个做错了事听候发落的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目光回到报纸上的出赛名单上。
“你看这张报纸。
“是。”
“它曾经是白纸,但写上了字之后再也不可能洗干净了。”
松开手,报纸诡异地悬浮在了空气中,颤抖着缩成了一团,呼的一下燃起了青色的火焰。越缩越小,伴随着轻微的“啪”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仅剩下一缕顷刻间就消散在清晨的阳光中的轻烟。
就如同我和她的契约一样。
“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你、你们没有任何事瞒得过我。我看到了只属于你自己的意志,才会同意你的解约申请。
扪心自问过吗?解约,即使是谎言?即使是欺骗?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关心这些,只需要在人前展演皇帝的威严。
在赛场上尝尽了失败的滋味的‘鲁道夫象征’,看来想要在人际交往上重演一遍滑铁卢了。
也许时间会修复你我之间的裂痕,也许不会。请回吧。”
鲁道夫上前一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朝着鲁道夫的方向一挥手,门就嘭的一声毅然决然地关上了。
转过身背靠着门缓缓瘫倒下去。
“训练员小姐,明明说过多少次了,只有你,才是我亲手钦定的训练员……”
她没有发现,也不会发现,此时隔着门与她背靠背坐下的,她心心念念的前训练员。
久违地收拾完藏书,夏合宿也要开始了。
已经没有心情去问弥生为什么给我安排到学生宿舍了,我被帝王像抓猫一样拎着后颈的衣服拎上了巴士。
“大家好……”
刚想朝大家摆摆手,我就被帝王拎到了后排放在了座位上。
麦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不知道帝王耍了什么花招才说服她,让帝王独自把我抓来的。
其实我原本是有点后悔让帝王参加合宿的。拜URA所赐,她同级的同学们一个都没有跟来,如果因此被排挤的话,恐怕是我的责任了吧。
不过看来她的人际交往方面完全不需要我担心,倒不如说是有点热情过头了。看着她向一个个我只在文件里,在比赛录像里,训练场上以及中午的食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娘问好时,我是感觉有点诧异的。
“说起来,帝王,麦昆,你们俩晕车吗?”
“帝王还没有晕过车哎。”
“那就好,麦昆你呢?”
“……我吗?还好吧。”
“如果想吐的话要早点跟我讲哦。我备了晕车药的……虽然药效不怎么样。”
系上安全带,两只小脚在空中摇晃了好久,最终双腿并拢老老实实地自然垂下。
“帝王。”
“怎么了,秋雨小姐?”
“我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虽然早早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又不是我的分内事,就懒得去管了。
直到刚刚,除我们外最后一辆大巴车也出发了,我才真正急了起来。
“我下去看看。”
不等帝王作出什么回应,我跳下座位噔噔噔地跑向台阶下的驾驶位。
过于娇小的身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对于特雷森里担当们可能会遇到的人们,我是不是去混个眼熟比较好。
“你好……请问为什么只有我们这辆车还没出发?在等人吗?”
“是啊……小妹妹,你也是要去参加特雷森夏合宿的吗?”
司机大叔回过头来,略带惊讶地打量着我,和我身上的特雷森校服。
烟味飘到了脸上,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果然还是不太习惯香烟的这种刺激性气味。特别是现在,嗅觉比以前还要灵敏不少。
他似乎发现了,忙不迭地把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冒出了一股白烟。
烟灰缸满满当当的。
“算是吧。请问在等哪位呢?我们要最后一个出发了。”
“带队训练员啊。毕竟这么多未成年的学生没有老师看着怎么行。”
司机大叔把窗子推到最大,看了看表,说。
“那个,带队训练员是哪位呢?”
“不知道哎。反正,大概是你们的老师或者其中某位小马娘的训练员吧。对了,你是后勤马娘吗?……”
虽然隐隐约约猜到点什么了,但我还是给弥生打了个电话确认一下。
“喂,弥生吗?等老半天了,我这辆车带队训练员还没有来,车号是04……啥?你说什么?……认真的?……八嘎!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好吧。记得带点冰淇淋来。挂了。”
挂断电话,我一如既往地向某个并不身处在这里的蠢货翻了个白眼。
“我就是带队训练员……可以出发了。”
司机大叔爽朗地“哈哈”笑了起来,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摸了摸我的头。
估计是以为我在对他恶作剧。大概几秒钟后就会笑不出来了。
这辆车上我好像是最矮的那个,可是我是有随身带着证件的坏习惯的。呵呵,不然遇到麻烦的时候,谁肯相信我有中央特雷森训练员执照。
虽然不是考来的。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扮猪吃老虎的桥段,一两次还挺有意思的,多了就不好玩了。可惜有外貌加成,大部分时候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弥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次合宿更换了新的汽运公司,所以司机不是熟人。
是的,因为初版的训练员证没有照片,他再次以为我是偷拿了自己训练员或者奶奶外婆的证件。
很认真负责的司机啊,就是我真的没耐心了。
“秋——川——弥——生——我给你十秒钟时间让这死脑筋开拨!老娘都快在车里蒸熟了!”
重新拨通弥生办公室的电话,我对着手机吼道,然后打开免提举到司机大叔面前。
“对了还有你,笨蛋司机大叔,空调呢?把上面这些小马娘热中暑了怎么办?”
“啊?啊……好的……”弥生的声音充满了不知所措,“呃……请您快点出发吧,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野分小姐……呃,就是您面前这位……还有,气温这么高可以把空调打开吗……”
监督着司机大叔慌慌张张地打开空调,我的鼻尖抖了抖,耳朵耷拉下来。
果然这种大巴车的空调气味一如既往地难闻。
马娘的听力大多是很好的。坐在上面的马娘们应该全都听见了,我的怒火。
感受到有点不熟悉的目光注视,我皱了皱眉头。
轻轻地走到帝王和麦昆中间,规规矩矩地坐下,耳朵垂下来,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大概就是我“和”的一面,和“荒”的一面既相似又完全相反。这句话听不懂的话也没关系。
“帝王你的训练员……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呢。”
是不是人还不好说呢,眯着眼睛靠在不太舒服的靠垫上,我想道。
早上的报纸皱巴巴地垫在屁股下面。
超级、超级想捏捏她的睡脸啊。
这是麦昆与帝王此时共同的想法。
当她们看到我的真面目时,还会这么想吗。
“帝王。”
“是,秋雨小姐!”
她俩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是在装睡,都吓了一大跳。
“让还没本格化的小马娘参加强度那么高的夏季合宿真的好吗?”
“你不也是小马娘吗?”
“……真希望你在赛场上脑子能和贫嘴皮时一样灵光。”
大巴车摇摇晃晃,小马娘耳朵抖抖。
好像不只是抖了。
“帝王,再拽我耳朵我就把你耳朵揪得和胡萝卜一样长。”
看了看前面一大片睡得歪七扭八的学生,我闭上眼睛侧身低声恐吓着帝王。
从刚刚开始耳朵就有点异样的感觉。好像是有谁在拽不符合尺寸的耳套。
这么大的真的很难买,认识的店主直说了这种尺寸的只有可能定制,所以我只好拿了商店街最大号的那款先用着了。
因为对于我这种生物(可以称得上生物吗?)来说,身体不仅仅是灵魂的容器,身体的形态更是心灵的具象化,换而言之是最符合灵魂的模样,因此我还没找出微调一下耳朵尺寸的理由。除了耳朵之外的部分我都挺满意的,特别是基本没有变化的发色和瞳色。
“不是我干的……”传来了帝王有点委屈的声音。
“嗯??”我猛地睁开眼睛。
“麦昆?!你在干什么?”
“秋雨小姐的耳朵手感好好……”
“放下,这里人多,影响不好……啊呜!——”我差点叫出声来。
是麦昆用那吃了不知道多少甜食依然洁白无瑕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朵尖。
“秋雨小姐是想逃吗?”她在惊魂未定的我耳边轻轻说。
“逃不掉的哦。”帝王说着霸占了另一只耳朵。
失算了。我应该独自坐新干线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过去,把她俩丢在大巴车上自生自灭的。
帝王和麦昆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
她似乎真的不反感不太过激的身体接触。
至于过激的,为什么要考虑她反不反感。
“呜喵!”
“帝王,你带猫了吗?”有马娘回头问她。
“是啊,是只可爱的小黑猫呢。”
和高学段同学都已经混熟了吗?但我现在可没心情庆祝这些事情。
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安全带,在她们都沉迷于撸马娘耳朵时,忽然从下面传来了“咔哒”一声。
“给我……冷静一下!”
“梆梆”两声头槌下去,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向还在龇牙咧嘴的她俩。
影响确实不好。从刚刚开始车厢里就传来了不少窃窃私语声,还有找不到来源的目光。
果然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解锁八卦的本性了吗,残念呢。
虽然大的也不错,我还是更喜欢懵懂的小马娘,最好是身高不要超过我的。起码不要一起出门被卖章鱼烧的关西大叔当成母女多附赠一个丸子然后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只能吃着章鱼烧一个人生闷气。
希望过去的担当们能多生一点小马娘送来给我。当然,只是出于私心。
哎,什么时候能抱上弥生的孩子呢?
我揉了揉眼睛,下垂的耳朵慢慢竖起来。
“头还疼吗?”
“还疼,训……秋雨小姐。”麦昆眼泪汪汪地说。
“疼是你活该。”我对她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真的以为麦昆作为第三代被我教导的目白家大小姐,应该被稀释了不少坏脾气的。
不过看来,平时她的搞怪本事只是被目白之名压制了。一到远离其他目白家人的地方就渐渐开始显露本性了。
希望不要遗传给她的孩子。三女神在上。不过谅她们也不敢接我的祈愿吧。
这样想着,我以一个极其柔软的姿态,上半身躺到了帝王的腿上。
赛马娘的腿确实很适合膝枕。紧实又不缺柔韧的肌肉,温暖光滑细腻的皮肤,简直是绝配。
感受到麦昆快要气炸了的目光。我解开安全带,踢掉穿得不怎么习惯的小皮鞋,把双腿搭到了麦昆的腿上。
“秋秋秋雨小姐你这……”
“Shut up闭嘴。抱紧,别一个刹车就把我扔地上了。”
车上真的很无聊。虽然现在还不怎么需要睡眠,但我想小憩一会了。
说是要我带队,马娘们绝大部分都是很乖的。应该不会有什么轮得到我来处理的危险吧。
我把意识交给了梦境,沉沉地睡去了。
听说过一个童话故事,睡眠时人的灵魂会离开身体前往梦世界,这就是做梦。
不知道人类做梦时是什么感觉的呢。不过不管对哪个人类问出这种问题,都肯定很奇怪吧。
我睁开了眼睛。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脑袋底下软软乎乎的。
在她的裙子上蹭了蹭,有股草莓芭菲的香气。
嗯?
“麦昆?”
印象里我不是枕在帝王的腿上的吗?她们趁我睡着了给我调了个个儿?
手伸向地上,摸索了半天,没摸到鞋。
手太短了。
讨厌大巴车。
“帝王,帮我把鞋子穿上。”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我说。
“是,秋雨小姐。”
说着她就弯下腰去瞅我把鞋子丢在哪里了。
特雷森柔韧度记录保持者的身体压到了我的小腿,感觉有点软软的。
嗯,小腹的肉略有增加,蜂蜜水喝太多了吧。
让东海家大小姐帮忙穿鞋……在别人看来估计是不能再失礼了吧。虽然穿不穿似乎无所谓的。因为我全程脚不沾地被她俩轮流拎到了旅馆门口。其实让我自己走过去的话会更高兴的。
亏弥生能找到这么合我口味的旅馆。极其传统又富有怀念感的装修加上天然温泉,对马娘休养来说简直是一等一的选择。
我的行李早早地就送达了,如果不是弥生干的好事应该是差不多时间到的。
旅馆的工作人员说行李已经帮忙送到我的房间了,等会去检查一下,免得运输过程中被泥棒摸走什么东西好几天才发现。
我和麦昆先去考察旅馆环境了,让帝王先拿上钥匙把随身行李带到房间。
来之前查的官网记录上说有露天天然温泉,分男汤和女汤。据说社长还有把男汤改成混浴的想法。不太理解。
从占地面积上看,男汤比女汤小一圈的样子。挺适合特雷森集体夏合宿的,毕竟男训练员肯定比女训练员+马娘学生少得多。不过平时的话该怎么接待客人?
看了看四下无人,我溜进女汤,用手指探了探水温,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水样袋打开盖子装了一袋温泉里的水。
“走,去我们的房间看看。”
“是,秋雨小姐。”
“我的建议是——啊——休息一天,泡个温泉,到明天再另作打算。”
话说了一半,我看起来相当人畜无害地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坐这种车对于精力的消耗是惊人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脑子坏了陪她们俩,才不可能坐这种世界第二糟糕的交通工具。
虽然睡了一觉但还是感觉累得半死。就像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运动了好久一样。
“我们三只马娘一间房嘛。谁先洗澡?”
“训练员小姐先吧。”麦昆抢着说。
咦?为什么不是抢着洗澡。
“浴缸很大的哎,秋雨酱不一起来洗吗?”帝王忽然看向我。
我盯着帝王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这是「风吕付き」的房型啊。但是为什么会有足以放下两个成年人的浴缸。
弥生,你到底在想什么鬼玩意。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行。你们都带浴衣了吗?”
“训练员小姐需要麦昆给您搓背吗?”
“帝王呢?秋雨酱选麦昆还是帝王?”
“我相当怀疑你们的技术。都给我一边去,看我示范。”
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和进口的搓澡巾,我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她们露出在外的每一寸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