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过钱后,莱恩小心翼翼地把披肩神神秘秘地用油纸包好。维克多看着他做完这些,心里也打实地为兄弟感到高兴。驱魔军的搜查,于维克多是一劫,表白,于莱恩来说也是一劫,一种稀里糊涂的同病相怜感就这么萦绕在维克多心间。他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因为第一次看到恶魔化的自己,就是看到手部,维克多一直保留着紧张起来就搓手的习惯。
这种紧张,落在莱恩眼里又是另一个意思。所谓人生三大错觉,莱恩心里面一直萦绕着患得患失的感觉。他不清楚自己的表白是否唐突,他猜测他也是喜欢着自己的,但是他又不那么确定。
于是在夕阳西下,宵禁的死线逼近时,各怀心事的两人终于打道回府,各找各妈去了。
看到自家女儿又被这混小子莱恩送回家里,寡妇塞拉心下一阵不快。两小只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显然是有什么故事。不过他没有过多干预小辈感情的意思,他是个无牵无挂的寡妇,打心底里羡慕年轻人的自由自在,更何况他们家也没什么能让这独女继承的。
于是一夜无话。
维克多决定一夜不睡,以便应对驱魔军在夜间可能的突袭。他早就发现自己可以保持清醒长达一周,这种特异功能在前世简直是搞钱的不二助力。他在黑夜中不需要灯光也能清晰视物,所以干脆坐在床上偷偷修理白天他未能加工完全的弓弦。
弓弦是羊小肠制的,闻着有一种淡淡的脏器味和制剂的香薰味。维克多时不时把弓弦绷紧,轻轻拨动,聆听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细微差异,确定弓弦的完整和弹性。这种技法是维克多自己领悟的,弦弓师父因此一直大为称赞,弓弦断不断、弓体有没有暗伤,这个徒弟总能准确辨别。
修着修着,弓弦的便居然开始像真正的反曲弓那样发出鸣叫了,金属质感的杂音好像真的变成了刀枪剑戟碰撞的声音。弓弦那令人略感不适的异味也渐渐变成了烧焦的气息。
不对劲,这不是弓弦的声音和味道。
顾不得穿戴整齐,维克多随手抓起斜放在墙角的反曲弓,把弓弦套好,翻身从窗户一跃而出。他的动作悄无声息,以至于人至中年睡眠不稳的寡妇都没有察觉。
维克多看到火光和浓烟在村东闪烁。只不过距离过远,绝大多数因宵禁被禁足的猎户和农夫都没被惊醒。维克多心下一阵焦急:倘若惊醒母亲和邻居,这些凡人可能连火光都察觉不到,一定会暴露自己异于常人的事实。“收养恶魔”,他们会怎么想自己?教会会怎么对待他们?最终,他想到莱恩就住在村东,心一横,便冲向了莱恩的住所。
虔心面无表情地看着断壁残垣在火焰中倒下。他本以为会得到复仇的快感——这些乡村野人绊住了他,困住了他,他痛恨这些围困了他十五年的村子。十五年来,他每天都只能和一群大字不识,也缺乏宗教常识的本地土鳖打交道,这些人居然还好意思管自己叫什么长老,村长。简直是荒唐,完全是荒唐。
不仅没有复仇的感觉,虔心事实上什么都感觉不到。早在宵禁落下前,虔心就暗中包围了整个鹿下村,伏杀了每一个试图离开村落的人,包括那些外村来的商贩。他调查了村内的居民,根据施洗记录和人口流动记录,这次围困,完全可以把鹿下的全部居民一网打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目前为止,毫无变数。
从村东燃起的火焰,是计划的第一步。如果自己的军事判断力没有倒退,那么这些火焰会乘着夜间的东北风席卷整个村庄,直至把村落夷为平地。隐遁恶魔的藏身之所必定在鹿下村,如果它不想死在火海中,就一定会被迫现身的。隐遁是那个唯一的变数。想到隐遁,虔心沉寂的灵魂世界活泛起来。
现在他只能希望这个隐遁的反抗能有些新意,能让他找到些许乐趣。十五年的愤懑,需要一个宣泄口。
虔心的瞳孔里,火势的倒影越烧越大。
莱恩睡在三面无墙的草棚里,被惊叫着的母亲从梦中叫醒。母亲被烟火烤得蓬头垢面,活像一个恶鬼,莱恩一瞬还以为自己焦虑过度,陷入了噩梦。刚想要问发生了什么,便看到一根长箭,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武器,从母亲胸前钻出。
来不及让莱恩过多思考,更多的箭矢便燃着火焰向他袭来,逼迫他开始向西奔跑。他现在手无寸铁,穿着没有防御力的布衣,毫无还手能力。不知道是弓匠铺学徒的经历让他掌握了防备弓箭的能力,抑或是单纯的运气好,莱恩在跌跌撞撞中竟然只是被弓箭擦伤了面庞。
突然,一发冷箭从斜前方直射莱恩的面门。莱恩来不及闪躲,那箭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向他的脑后绕去,只听金属声叮当作响,几发要命的火矢便被拦腰切断。
维克多看到火果然是骑士所放,心下大骇。自己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大叫一声“莱恩!”,几乎是向男孩扑去,飞也似的抓住男孩的手,把男孩扯到他身前。火矢呼啸着从二人耳畔飞过。莱恩自然地接过维克多一只铁箭用作防身。
自责涌上莱恩心头,若不是自己睡在室外,母亲也不必冒险来警醒他。现在他心爱的姑娘也冒着生命危险来火场中救自己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看到……村西怎样,也起了火吗?”
“村西暂时安全。不过今天夜里吹东风,火迟早会烧过来。希望他们没有包围整个村子,我们就可以从村西那里逃走,逃到顺水城去。”维克多嘴上这么说着,心下一沉。这些教会的骑士,想来是知道自己的位置,希望通过火攻逼自己现身。倘若如此,他们有可能不把村子围个水泄不通吗?
“走村北!村北是山脉,未必严防,还有一线希望。”他脚下的步伐一缓,松开莱恩的手,示意他向北逃去。
“不!我跟你走。”莱恩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我母亲……已经回归了女神了。我帮你,救你妈妈。”
维克多鼻子一酸。“没齿难忘!”说罢,他便调整呼吸,不再讲话。
两人远远看到村西的人头攒动。有一些相伴二人逃来村西的汉子,远远地向村人们呐喊:“快逃!教会骑士想把我们烧死在村里!”
很快,他们便喊不出声了。聚集在一起的村人们默契地错开,为来人们留出视线穿过的空间。只见一个人高马大,全身钢甲的骑士,刚把宝剑从一妇女尸首上拔出,嫌弃地把血液蹭在妇女的衣袖上。
维克多感到自己的眼珠在融化。他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罕见地像是个女孩。可惜寡妇再也不能回应他的呼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