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扶起倒地的女孩,把他抱在怀里。这时,他已管不得害羞了,何况女孩从小到大也没忌讳过这些。
骑士们没有马上处决更多村民的意思,看到维、莱二人持着弓箭,只是戏谑地耍着剑花、拉满手中的长弓。乡野村夫的木弓是没办法和教会的制式长弓媲美的,他们更享受羔羊待宰时沙哑的尖叫。
莱恩第一次见到女孩哭泣。从女孩眼里流下的,不知是暗红色还是黑色的眼泪。“你在哭血!”他手足无措地说,可是女孩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血泪汩汩而下。莱恩慌张地想要抹去女孩脸上的“血”渍,不料这“血”渍反而灼伤了他。他举起自己的手,看到这黑色的眼泪像强酸一样溶解着他的手掌,很快便露出了白骨。他又感到自己怀中的女孩正在融化,黑色的液体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渗出,顺着莱恩的衣角和身体流下,所到之处,莱恩的身体各处也随之萎缩溃烂。
莱恩不理解女孩身上的巨变,但是他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在村民和骑士们眼睁睁的注视下,女孩渐渐化作一滩黑水,而男孩则化作一具枯骨,最后枯骨也溶于黑水当中。
带队的骑士打破了沉默:“传音虔心将军,隐遁现身了。”目睹了这一切的村民,终于大梦初醒,尖叫着四散逃开来,而骑士们却仍然站在原地,对人群视而不见,死死地瞄准着那摊黑水。
克拉克·星之子一连度过了很多个心神不宁的夜晚。同样作为放走隐遁恶魔的责任人,他也被这个职务拴了整整十五年,今天又再一次因军纪问题被牧首议会传唤,在圣城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挨了顿骂。躺在圣城招待处软床上的他内心格外不安,以至于深夜都难以入睡。
睡不着,便起床不睡。就如同现代社会人睡不着喜欢刷手机、打游戏一样,克拉克在深夜疏解压力的方式是用视界术笼罩身边的一切,用仿佛是上帝视角的眼光来审视深夜的自然与人类社会。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满足偷窥欲,不如说是职责使然,克拉克时常这样安慰自己。窥伺圣城肯定是不行的,但比如说,看看深夜的隐遁军营,哨兵们在自己外出时,是在尽职尽责,还是在打瞌睡?
人呢?
空无一人的军营,惊出克拉克一身冷汗。虔心将军与自己的不和已有十余年,不过双方都没有把矛盾摆在台面上来。这一次,虔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私自调走了整个隐遁纵队,是严重触犯军纪的军事犯罪。而自己堂堂一军统帅,最高随军牧师,部队被人调走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原来今日的牧首议会完全是虔心的调虎离山之计。隐遁纵队军纪之差,早已传到各牧首耳中,而这恐怕完全是在虔心的计划之中。军纪涣散,向来是要追究随军牧师的责任,而虔心就趁着自己前往圣城接受质询的空档把军队调了个一干二净。
克拉克明白自己的焦虑和预感并非无的放矢。就像十五年前,他同样预感到隐遁恶魔会逃走一样。他用神术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掠过圣城的领空,飞身前往顺水城的军营。
“这个方向,是鹿下村。”跟踪着军队的痕迹,克拉克一路追踪到鹿下村东,看到满目的灰烬,心下暗道不妙。还是晚来了一步。
废墟上,三五个骑士正在游荡。克拉克降落于鹿下,引得侧目。“什么人?”
“什么人?”克拉克摘下圣袍的兜帽,“我是驱魔军隐遁支队总负责人,随军牧师克拉克·星之子!你们未经我的许可,就在鹿下进行军事活动,是渎神叛国的大罪,可知罪?”
那几名骑士显然认得克拉克身份,但仍然反唇相讥:“我们星之子牧师日理万机,现在正在圣城牧首议会复命,怎么会亲自到鹿下这样的乡下地方来?”却不否认渎神叛国,随即拔出佩剑,做出迎战的姿态。
克拉克见状,也把手伸向怀中,摸出一本绘有太阳纹样的鎏金圣书。伴随着口中祷言的念念有词,圣书无风自动地在克拉克面前打开,放射出数道金光弹开骑士们的攻击。骑士举剑抵挡,但下级骑士的剑怎么扛得住牧师充满愤怒的一击?当即,几名骑士倒飞而去,狠狠地砸在断壁上。
“虔心将军,隐遁现身了!”克拉克听到军用传音频道传来惊呼声。他明白这不是内讧恋战的时候,丢下几个“诶呦妈呀”呻吟着的酒囊饭袋,脚下一蹬,几乎是踏空而去。
当虔心带着牧师小队赶到恶魔之沼的时候,村西的骑士小队已经死伤惨重。骑士们不仅要抵抗隐遁恶魔的攻击,还要灭口在场幸存的鹿下村民,防止消息走漏。虔心看到维克多化身的隐遁恶魔,一时间又惊又恐。隐遁恶魔自十五年前消失了一切踪迹后,就从来没有再露过面。虽然教会对隐遁恶魔的成长有所预期,但是谁也想不到隐遁恶魔早已超越了所有人的估计,成为了远超C级恶魔的B级恶魔。
——不,联想到隐遁恶魔的隐遁能力,它的评级很有可能已达最高等的A级。虔心为了这场未经细致规划研究的攻势,并未准备足够多的人手——过多的士兵,会引起克拉克和上级的疑心。
此时,看到隐遁轻而易举地抵挡住所有的弹幕和弓箭,他两腿一软,跃跃欲逃。虔心本指望隐遁能让它体会到一点权柄的乐趣,拯救他枯骨般的苦涩灵魂,但是显然他彻底玩脱了。刚一转身,他便看到了他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
“你要当逃兵?”克拉克·星之子满眼愤怒地看着虔心,他的眼里倒映着恶魔逸散的魔力和虔心点燃的村火。
“什么逃兵?牧师大人……”虔心陪着笑,“这……这都是那些狼崽子私自发起的,我……跟我没有关系。我是想先去顺水城通知……去营地发一封急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胸口一暖。他缓缓跪倒,倒下,胸口上露出一个空洞而狰狞的孔。克拉克踩过他的尸体,对着几乎要溃散的牧师和圣骑士们大声地吼道:
“我是驱魔军隐遁纵队唯一合法负责人,女神授命的随军牧师,克拉克·星之子!我命令你们,一步也不准后退,将功赎罪!”
隐遁恶魔巨大的利爪落下,眨眼间就带走十几条人命。活下来的士兵们,无不心惊胆寒。克拉克不敢懈怠,口中咒语如豆,无数圣光组成的光弹从四面八方激发。恶魔吃下这些攻击,仿佛不痛不痒,一挥手,又带走一茬人命。它一边发起攻击,一边痛苦地大叫着。
恶魔的哀嚎和人类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最后,战场上只剩下两个仍然直立的战士——克拉克就这么和隐遁面对面对峙着。在杀光了所有牧师和骑士以及一些倒霉的村民后,隐遁仿佛愣住了。趁着它晃神的一瞬间,克拉克一发光弹洞穿了恶魔的上颚,只见从伤口位置,恶魔嚎叫着不断溃散于无形,最终化为一个昏迷的少年从高空落下。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克拉克上前一步,用双臂接住了无助落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