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救下’你的全过程。”
克拉克·星之子强装冷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确切的说,是少女。克拉克在为维克多检查身体的时候,才惊讶地发觉他的女儿身。想来也是,一个村野少年怎么会有如此清雅靓丽的面庞?自小从宠溺中长大的乡绅千金才可能有这样的貌态。
维克多并未看向克拉克。他盯着手里的半个油纸包,久久不语。
气氛凝固了一会儿。克拉克喝了些水,整理整理坐姿,表现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来。
“这到底是什么?你醒来之前,就一直抱着这个纸包。”
维克多仍然没有回应。他缓缓地拆开纸包,纸包里的是半张披肩和几张碎纸,被恶魔之力腐蚀得发黑。维克多把叠起来的纸片铺开在腿上。
“维克多小姐:
“我们相识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么多年来,我……
“……娶你为妻。
“——爱你的莱恩”
原来这披肩正是莱恩为维克多挑选的礼物。确切的说,是维克多自己挑选的——
“让表白对象替自己挑选定情礼物,这人真逊,逊爆了。”维克多说了自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他的脸上不见泪水,但是喉咙里传来颤抖的声音。
克拉克在心底里提醒自己,万不可同情于恶魔,恶魔最会装可怜——不过此前有过化为人形的恶魔吗?恶魔要么是诞生于自然,要么是从堕落的人类灵魂中产生。没听说过被讨伐后,仍能化为人形的恶魔。这个少女必然是十五年前的隐遁恶魔,他一定是靠着类似的手段逃离了自己的追捕和搜索。
于是他没有任由维克多继续啜泣,俯下身来说:“我既‘救’了你,就不会对你轻易下手。你脖子上的颈环,是我给你戴上的,它能够封印压抑恶魔的力量。”他指了指维克多的脖子,“你知道‘隐遁恶魔’吗?我希望你现在一五一十地,以你的视角,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说:“给我一个不把你就地正法的理由。”就连克拉克自己都震惊于自己嘴里的言论。
维克多沉默了一阵。
“我就是‘隐遁恶魔’。人类的名字叫维克多。
“十五年前,我被你们用神术打倒,也像今天一样化为人形,逃到了鹿下村。我在鹿下村以婴儿的身份被村民收养,生长了十五年,现在在做学徒。
“教会那个叫虔心的神官,来到村子里,把整个村子都封锁了。他放了把火,把村民都烧死了,他的手下还杀死了我的妈妈。我看到妈妈死了,身体就好像要融化一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莱恩抱着我,然后,然后莱恩就被……”
他又是一阵沉默。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收养你的是什么家庭?”
“是村里的一个普通寡妇。我爸爸在他收养我之前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我妈妈叫塞拉。”
普通寡妇?克拉克没有轻信,普通村妇那里能把女儿培养得这么细皮嫩肉?也有可能是恶魔体质不同……
“杀没杀过人?以前有没有这样情绪崩溃化作恶魔的情况?”
“没有。”维克多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很确定没有。”
克拉克苦恼地看着眼前低落的少女。他很想继续问点什么,比如说恶魔从哪里来,来到人间的图谋是什么,但是看到少女一脸茫然的样子,随军多年,察言观色能力较强的克拉克还是选择放弃了追问。少女的样子,仿佛恶魔与他是两个人似的,现在必定撬不开他的嘴,不论他是否真的掌握恶魔的秘辛。倘若他真的有这些知识,徐徐图之也不急。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不可能就这么把你放走。我杀了你,拿走你的魔核也,回教会交差。
“第二,你跟我走,为教会尽力。我知道你对教会有怨,但是教会中并非每一个人都像虔心那样无耻。
“你是第一个可以正常和人类交流的恶魔,还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十五年,这一点意义重大。如果你加入教会,很有可能成为人魔正邪斗争千年最大的突破口,教会会感激你的投诚。
“你‘隐遁’的称号不是空穴来风,而且这场事变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我可以说服无关者,告诉他们恶魔再一次隐遁了。我可以保管你的秘密,让你继续像人类一样生活。”
克拉克此时终于仰起脸来。“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信任我?”
克拉克耐着性子说:“我虽然官职不算通天,但是我在教会内部还是有一些‘人脉’的。我可以说服教会的大人物,把你保留下来,给你安排一个人类身份,接受教会的秘密保护。你颈上的项圈,正是教会特别研发用以压制恶魔之力的驱魔环,它对魔化人员的镇压作用已经被验证有效。你大可以放心。”
大名鼎鼎的‘隐遁’,在村落里隐遁,和在教会中隐遁,又有什么差别?在教会中隐遁,至少不会害死无辜的邻人——害也是害死教会里的人,维克多带着浓浓的后悔、不安,几乎是恶狠狠地想。
“好,我同意。只要你们不担心自己的圣城化为一滩泥沼的话。”
克拉克·星之子向维克多伸出一只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从今以后,你就要以我的养女的身份生活了。鹿下村和隐遁纵队被隐遁恶魔屠灭,你是唯一活口,被我救起。具体细节,别人问起,就说你不知道。隐遁恶魔想来是会撒谎的吧?”
当星之子‘父女’赶到顺水城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鹿下与顺水城的距离,以二人的体能,一夜的通勤足矣,但是为装作照顾受难的小村女孩,免得被看出端倪,克拉克还是带着维克多缓缓步行。
顺水城是一个怎样巨大的城市啊,当看到顺水城巍峨的城墙和笼罩天际的防护罩时,维克多惊讶地张开了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从未再见过城市,十五年来都生活在乡下,早已忘记了“文明”的模样。自此时,生活才终于有了一点剑与魔法的感觉。他看到城关里来来往往的人中,不少人身着铠甲,英姿勃发;也有穿着兜帽与斗篷,手握法杖的人。
他摸了摸系在驱魔环上的布条。莱恩的披肩已经被腐蚀得不能再碎了,维克多裁下其中一条,系在驱魔环上,以留作念想。乡野男孩最大的梦想就是看一看村人口中繁荣兴盛的城市,而如今这个愿望被女孩代为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