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酒气与寒意，刮过江如烟裸露的皮肤。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轮廓，那张脸，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是他。
陆沉。
江如烟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剧烈的战栗，又冷又麻。
“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张俊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光线下。
可他身上，没有江如烟记忆中那种睥睨一切，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的神态，竟然是温和的。
甚至……还带着一种关切？
“你没事吧？小姐。”
他开了口，嗓音依旧是那般醇厚磁性，好听得能让人的耳朵怀孕。
可这语气里，却少了那份不容反抗的命令和绝对的掌控。
“我刚才看到你从酒吧里冲出来，状态很不好。”
江如烟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试图从他那张完美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关切是真诚的，他的担忧也是真实的。没有那种洞悉一切的掌控，也没有那种看穿她伪装后的玩味。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
“你装什么？”
江如烟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酒精壮了她的胆，也放大了她心底积压了太久的偏执和疯狂。
“陆沉！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这套我见多了！”
男人听到“陆沉”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礼貌而又疏离的困惑，唇边甚至泛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陆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姐，你可能认错人了。”
“不可能！”江如烟的声音尖锐起来，她指着他，“你这张脸，你这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你就是陆沉！那个我又爱又恨的王八蛋！”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将所有的委屈、思念、愤恨和迷茫都灌注在这句话里。
男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吼完，他才缓缓开口，态度依旧温文尔雅。
“江如烟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动作从容得让江如烟抓狂。
“我的确姓陆，叫陆浮。浮沉的浮。”他自我介绍，语气坦然，“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我想，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陆浮？
不是陆沉？
他的坦然，他的平静，他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阴鸷火焰的眼睛，都像一盆冰水，从江如烟的头顶浇下。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这样？
难道……难道真的是她疯了？
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一场太过真实的，关于爱恨纠缠的噩梦？
不，那张黑色的卡片还在。那片火海的绝望还烙印在灵魂深处。
“你骗我。”江如烟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一步，“你又在骗我……这是你的新把戏，对不对？不然你怎么认识我。”
陆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名片。至于我为什么认识你，恐怕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你。如果你冷静下来，发现真的认错了人，我希望你能为今晚的冒犯，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动作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江如烟没有去接那张名片，她的视线像是被黏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的男人，是陆沉，又不是陆沉。
他有陆沉的皮囊，却没有陆沉的魂。
那个会用偏执的眼神将她禁锢，会用强硬的手段将她占有，会为她的“死亡”而崩溃的男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有礼、甚至有些无辜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比找不到他还要让她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对峙。
是江浩然打来的。
江如烟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
“烟烟！你在哪儿？怎么回事，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电话那头，江浩然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哥……”江如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怕，告诉我位置，我马上过去接你！”
江如烟报了地址，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抬头，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
陆沉收回了递着名片的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他问，依旧是那副绅士的模样，“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在这里不安全。”
江如烟看着他，心底的撕裂感愈发强烈。
她恨的那个陆沉消失了。
她爱的那个陆沉……也他妈的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空洞的，完美的，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躯壳。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拒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陆浮没有坚持，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在路边停下。江浩然快步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江如烟。
“烟烟！”他大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怎么回事？怎么喝成这样？”
江浩然的出现，将江如烟从那种不真实的剥离感中拉了回来。她抓着哥哥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带我回家。”
江浩然扶着她，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陆浮，警惕地扫了他一眼。
陆浮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江如烟被江浩然扶着坐进车里，她扭头，透过车窗，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
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