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得可怕。
江浩然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的妹妹。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就那么靠着车窗,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条昏暗的巷口早已消失在视野里,可江如烟的视线,却还固执地停留在那个方向。
是浮。
不是沉。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冲撞,搅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这他妈是什么新式玩法?角色扮演?还是说,她真的疯了?
一部分的她,几乎想要就此认输,承认自己就是疯了。因为那比接受一个没有陆沉的世界,要来得轻松。
可另一部分,她骄傲、狡猾、从不言败的灵魂,却在疯狂叫嚣。
不。
这绝对是那个疯子的新把戏。
他最擅长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
她不能输。
回到江家,江如烟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拒绝了江浩然所有试图沟通的尝试。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巨大的虚无感里。
这个世界完美得像一个虚假的梦境。
她拥有了曾经渴望的一切,自由,财富,家人的爱。
可为什么,她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一定有什么线索被她忽略了。
一定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与陆沉相关的记忆,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突然,一个名字,一道身影,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白鸽。
那个“摇篮组织”的女人,那个同样被陆沉操控,却又在暗中与他作对的神秘女人。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可能知道陆沉那个疯子的底细,那就只能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江如烟死寂的内心。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接下来的几天,江家的情报网被她暗中调动。
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坐在电脑前,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关键词:白鸽,心理学,研究。
上百个同名者被一一排除。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终于,在一堆庞杂的资料里,她锁定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心理咨询中心。
机构负责人:白鸽。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普通,气质温和。
就是她!
江如烟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心理咨询中心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草本香薰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的护士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轻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得让江如烟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用一个假身份预约了咨询。
在等待区坐下,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画和励志标语,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这里和她记忆中那个冰冷、充满高科技仪器的“摇篮组织”据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下一位,陈小姐。”
江如烟站起身,跟着护士走进一间咨询室。
白鸽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进来,站起身,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陈小姐,请坐。”
她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比照片上显得更普通,更无害。
江如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冷。
白鸽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看你的状态,似乎最近休息得不太好。”
白鸽的开场白,专业而又体贴。
江如烟没有碰那杯水。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对方。
“白医生,你好,请问你认识一个叫陆沉的人吗?”
她开门见山,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
白鸽听到这个名字,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转身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似乎在检索客户资料。
片刻后,她转了回来,对江如烟摇了摇头。
“抱歉,小姐,我行医这么多年,并没有接待过名叫陆沉的病人。”
她的态度坦然而真诚。
“请问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江如烟死死地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伪装,没有破绽,没有一闪而过的阴鸷。
她的坦然,就像那个自称“陆浮”的男人一样,真实得让人绝望。
江如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控,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将她淹没。
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是吗?”
江如烟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的声音干涩无比。
她不死心。
这是她最后的线索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问。
“那你知不知道‘摇篮组织’?”
“不认识一个……掌控一切,很危险的男人?”
随着她的问话,咨询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白鸽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审视和担忧。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笔,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
然后,她才重新抬头看向江如烟。
“小姐,您是最近压力比较大吗?”
“‘摇篮组织’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虚构情节。至于您说的那个‘危险男人’,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更像是一种……心理投射。”
心理投射。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江如烟的神经上。
所以,她经历的一切,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那些被强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纠葛……
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是她精神出了问题,投射出来的幻觉?
荒谬。
太他妈荒谬了!
江如烟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执着。
她像一个小丑,在这个真实得过分的世界里,拼命寻找着一场虚构戏剧的痕迹,结果却被一个真正的医生,诊断为“有病”。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关切,甚至可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她开点抗焦虑药物的白医生。
彻底,认输了。
江如烟缓缓站起身。
她什么也没说。
也没有再看白鸽一眼。
她只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将那个温和的、正常的、属于这个“正确”世界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她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外的世界人来人往,阳光灿烂。
她却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江如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剧烈地颤抖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冰凉的黑色卡片,又摸出了那张属于“陆浮”的名片。
一个代表着她疯狂的过去。
一个代表着她荒诞的现在。
她盯着那串属于陆浮的电话号码,瞳孔一点点缩紧。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那个号码输入进去。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