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烟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酒液浸湿昂贵的裙摆，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出这个喧嚣的宴会厅。
周围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聚光灯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林凡”走下台，立刻被一群热切的商界名流围住。
他应对自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又保持着一丝距离感。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颔首，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江如烟却看得浑身发冷。
太像了。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鼓掌之间的从容，这种看似温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根本不是那个热血冲动的林凡能有的。
这是属于陆沉的烙印。
她没有立刻上前。
猎人，需要足够的耐心去观察自己的猎物。
她端起另一杯香槟，隐入角落的阴影里，视线却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那个男人牢牢锁定。
一位秃顶的董事长正唾沫横飞地向“林凡”介绍着什么，神态谄媚。
“林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旁边的高脚桌边缘，用指腹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规律，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
江如烟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小动作！
她记得清清楚楚。
在沉园，每一次陆沉陷入沉思，或者在算计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
指尖的敲击，是他思考的节拍，也是他即将做出决断的前奏。
这个习惯，如此私密，如此细微，绝对不是靠模仿就能学来的。
就在这时，“林凡”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他缓缓侧过头，精准地越过重重人群，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江如烟所在的角落。
那一瞬间，江如烟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赤裸地暴露在旷野之中。
那道视线里，有审视，有剖析，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掠食者锁定猎物的冰冷。
可在那片冰冷之下，她竟然还捕捉到了一丝……深情？
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份灼热，真真切切地烫了她一下。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新玩法？还是说，他连那份病态的占有欲，都懒得再伪装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兴奋的战栗，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她不能再等了。
她要亲自去撕开他这张完美的面具。
江如烟将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理了理裙摆，抬步，朝着那个人群的中心走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活脱脱一个来应酬的豪门千金。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
她停在男人面前，香风微拂。
“林总，久仰大名，我是江如烟。”
她的声音娇软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半个头，光线在他身后投下大片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
他看着她，那张属于林凡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陆沉才有的深邃。
“江小姐，幸会。”
他开了口，声线平稳磁性。
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
“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如烟的心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好久不见？
这个时间线，她和林凡居然有交集，居然有了“好久”。
这个词，对于她和陆沉，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好久不见”。
隔着一场生死，隔着一个被颠覆的世界。
他是什么意思。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回来了，我什么都知道。
江如烟心头巨震，面上却笑得更加娇媚。
她伸出手指，轻轻卷了一下自己的发梢，整个人都贴近了几分，姿态亲昵又暧昧。
“哦？林总，我怎么记得……我们才见没多久。”
她在赌。
赌他会如何接下这个属于“林凡”的剧情。
如果他承认，那就说明他还在演。
如果他否认……
“林凡”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转向周围的人，礼貌性地颔首。
“各位，失陪一下。”
那群还想攀谈的宾客，竟在他这平淡的一句下，不自觉地后退，为他们二人留出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这就是陆沉。
永远能用最云淡风轻的方式，达到最不容反抗的目的。
待周围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举起酒杯，朝着她的方向遥遥示意，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乐章。
“江小姐，”他开口，声调里没有丝毫波澜，“我想你记错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可江如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他的声调太平了。
一个正常人被记错，反应或多或少会带点疑惑或客气，但他没有。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你的记忆，是错的。我的，才是对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与狂喜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江如烟的伪装。
就是他！
那个疯子，那个王八蛋，他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身份，又一次，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降临在她的世界里，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揭穿他？
不，那太便宜他了。
这个男人，这个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混蛋，又想玩什么花招？
他顶着林凡的脸，说着“好久不见”，又否认了“不久前”的会面。
这混乱的逻辑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个巨大的陷阱？
江如烟端起自己的酒杯，迎上他的视线。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她看着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一滴酒液顺着她娇艳的红唇滑下，划过精致的下颌线，没入深邃的锁骨。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邀请，也是一个无声的战书。
来啊。
继续玩。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到底想怎么玩死我。
“林凡”看着她的动作，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喝酒，只是那么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将他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随即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