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条斯理地咀嚼,柔软的牛肉在齿间被碾碎,吞咽的动作清晰可闻。
在这片极致的安静里,这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了对另一人耐心的凌迟。
直到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江如烟才放下手中的餐刀,刀叉与白瓷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悦响。
她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唇,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挑衅从未发生。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像是忽然陷入了某种伤感的回忆。
“我明白我应该,不,我肯定爱上了一个人。”
她的吐字轻柔,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怅惘,却精准地砸在了对面男人的心上。
“但他不见了。”
“又或者说,是变成了两个人。”
她没有看他,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如何专注,如何具有侵略性。
“一个……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外表。”
“另一个,似乎……有着他的灵魂。”
江如烟将话说完,才缓缓转回头,直视着那张属于林凡的脸,那张脸上正努力维持着一个名为“温和”的面具。
“林凡”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动作顿了一下,显出几分刻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关切的氛围里,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江小姐,你讲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那么,你会选择内在,还是外在呢?”
江如烟的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来了,他果然会问。
这个男人,这个控制狂,永远无法忍受任何超出他掌控的未知,哪怕只是一个该死的假设。他必须知道答案,必须把一切都牢牢攥在手心里。
她迎上他的注视,整个人慵懒地靠回椅背,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红酒杯的杯壁。
咚。
咚。
咚。
她在模仿他,用他自己的习惯,来撩拨他紧绷的神经。
“我不会……”
她故意在这里停顿,清晰地看到他身体线条的瞬间绷紧。
她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产生的细微波动。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吐出那个他最想听,也最不想听的答案。
“……选灵魂。”
“林凡”身体那股紧绷的力道,在听到答案的瞬间,有了微不可查的松懈。
江如烟捕捉到了。
她挑起一边长眉,脸上浮现出天真又无辜的困惑,好像真的在为这个难题烦恼。
“当然,我也不会选择外表。毕竟,替代品永远只是替代品,不是吗?”
她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是在说那个长得和陆沉一模一样的陆浮,也是在说他现在顶着的这张,属于林凡的皮。
“不过,林总,”她歪了歪头,整个人都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娇憨的质问,“你似乎……很在意我的答案?”
“林凡”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凝视着她,那双属于林凡的眼睛里,翻涌着属于陆沉的,浓稠的黑暗。
温和的面具正在碎裂。
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而危险。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有些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他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裁决感。
他不再扮演那个温文尔雅的林凡,他就是陆沉。
“我希望江小姐能明白,熊掌与鱼,很大可能无法兼得。”
他要她做出选择,或者说,他要替她清理掉那个“问题”。
江如烟的心脏疯狂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
就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疯子,他承认了。
可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地和他纠缠不清。现在,他又换了一张皮,出现在一条完全不一样的时间线上。
这是什么新的剧本?新的游戏?
她朝着陆沉,轻轻勾了勾手指,一个魅惑又挑衅的动作。
“林总,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答案。”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
“你想不想知道?”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评估着她这个动作背后的意图。
但他那该死的,想要掌控她一切的求知欲,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顿了一下。
“乐意倾听。”
他无法抗拒,鬼使神差地,真的朝她倾身过去,将自己的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他要听她的答案。
他要她的一切。
餐厅里悠扬的音乐,邻桌的欢声笑语,窗外的万家灯火,在这一刻都尽数褪去。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江如烟缓缓张开她娇艳的红唇,一丝温热的气息,羽毛般拂过陆沉的耳廓。
“我……”
然后,在陆沉等待她下一个字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上去。
不是轻佻的吻,而是用了力气的,带着惩罚与印刻意味的啃咬。
“嘶……”
陆沉猛地向后退开,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餐巾。
剧痛从耳垂处传来,清晰,尖锐。
江如烟好整以暇地坐回原位,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看着他,看着他此刻脸上那副混合了错愕、疼痛与暴怒的神情。
她满意极了,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陆沉。
一个被激怒的,即将失控的野兽。
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陆沉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指尖传来一阵湿热的刺痛。
那股熟悉的挑衅,被她用最野蛮的方式拉近距离的感觉,混杂着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他想发怒,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按在桌上。
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让他无法完全抗拒。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重生多少次,无论他换到哪个时间线,无论他披上哪一张皮。
他依旧,无法摆脱江如烟。
他依旧,为她的每一次反抗而战栗。
陆沉缓缓放下手,没有去看指尖那抹鲜红,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暴怒与痴迷的视线,死死锁住了她。
不过这个状态陆沉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江小姐,我还是那句话,熊掌与鱼不可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