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无处不在的白色。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取代了火场里呛人的烟灰味。
江如烟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陆沉就在旁边。
那个属于“林凡”的皮囊已经被他彻底扔掉,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身被烟熏火燎弄得狼狈不堪的西装,一言不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这种死寂,比在火场里和他对峙时,更让人窒息。
终于,他动了。
陆沉拿起一个苹果,还有一把银色的水果刀,开始削皮。
刀锋很稳,一圈一圈,红色的果皮连贯地垂落下来,没有断。
可江如烟看得分明,他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那场失控后的余悸,依然藏在每个字音的末尾,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可以告诉你。”
江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又补了一句。
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这个男人,永远都在谈条件,永远都在做交易。
江如烟心底冷笑,刚想开口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嘲讽几句。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那不是谈条件时该有的,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他的情绪很低落,像一只斗败了的野兽,收起了所有利爪和獠牙,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无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江如烟的脑海。
他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或者说,说出来的代价,会非常非常大。
大到连他都承受不起。
那股要将她灵魂撕碎的剧痛,和他此刻这副样子,在她脑中飞快地串联起来。她也大致弄清楚了。
或许她刚才的濒死体验,和他说出真相这件事,是绑在一起的呢?
或许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只无形的大手,就会再次出现,把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删除”?
而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害怕。
所以他不敢说。
现在却又为了安抚她,不得不说。
江如烟的心,莫名地被揪了一下。
妈的。
江如烟啊江如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这家伙把你当猴耍,耍得团团转,差点把小命都玩没了,你现在居然开始可怜他了?
她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清空。
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又恢复了属于江海的,那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真相。
她要的,是确认。
确认从头到尾,和她纠缠不休的,到底是不是陆沉这个人。
确认自己那份短暂升起,又被她亲手掐断的悸动,不是喂了狗。
现在,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这就够了。
“算了。”
江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忽然又不想知道了。”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躲开了他的视线。
“知道得太多,死得快。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陆沉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里的真假。
他不懂。
她为什么会突然放弃这个最好的,能逼问出一切的机会?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江如烟不知道,就在她放弃追问的那一刻,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几乎停跳的心脏,才真正地,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不能说。
那个秘密,是神明设下的禁区。
每一次他试图触碰,换来的,都是她离死亡更近一步。
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早已让他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可以玩弄剧情,可以篡改命运,可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
唯独不能让她知道,他为了她,对抗了整个世界。
他原本的计划,是偷天换日,将林凡的气运嫁接到陆浮身上。
他以为这样,就能“净化”自己,摆脱主角光环的束缚,作为一个“普通人”留在她身边。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当江如烟的灵魂,和承接了新气运的陆浮产生交集时,【世界的修正力】被以一种更暴烈,更直接的方式触发了。
它不再试图修正剧情。
它要直接抹杀掉“BUG”的源头。
抹杀江如烟。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所有的理智和计划都捅得稀碎。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亲手把她推向了断头台。
他不能再让她留在这个时间线里。
可送她走,又能去哪?
每一次的轮回,无论他躲得多远,藏得多深,命运都会像一个拙劣的编剧,用各种狗血的巧合,让他们再次相遇。
然后,悲剧重演。
除非……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真正的,永远。
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要他对她的那份占有欲还在,他们就永远无法挣脱这个死循环。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既然他无法彻底躲开她。
那如果……让他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呢?
从根源上,斩断这个死循环。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让她活下去的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再也无法遏制。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却还在故作坚强的女人,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名为“贪恋”的花。
他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洗牌了。
但在那之前……
在他彻底消失之前……
他想再多陪陪她。
哪怕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
以陆沉的身份,而不是“林凡”那个可笑的伪装。
像一对真正的,普通的夫妻那样。
咔哒。
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放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
陆沉用银叉,叉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但想了想,他又收了回来。
他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要不要……和我回沉园?”
江如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又盛满了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盘子和叉子,自己叉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属于江如烟的狡黠。
“承认自己是陆沉了?”
她一副故作生气的模样,不满地挑了挑眉。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熟悉的,让他爱到发疯,又恨到牙痒的挑衅。
他点了点头。
不再反驳。